從《年輕的阿罕默德》和《告別之夜》看當下遍佈歐洲的認同危機

從《年輕的阿罕默德》和《告別之夜》看當下遍佈歐洲的認同危機
《年輕的阿罕默德》劇照,Photo Credit:捷傑電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個看似如此普通的年輕人,眾人無法理解地選擇投身於聖戰組織,渴望在敘利亞的戰鬥中死去,這不正是一種理性和文明的「日蝕」!不連續的表象背後,這些年輕人事實上是基本教義派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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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育杰(巴黎索邦第一大學美學與文化研究博士)

比利時的達頓兄弟的《年輕的阿罕默德》(Le jeune Ahmed, 2019)剛在今年坎城影展受到肯定,也再次將眾人的討論焦點聚焦到西歐國家這些衣缽伊斯蘭,進而遠赴敘利亞參加聖戰的年輕男女,或者在國內發動恐怖攻擊的暴力極端主義。大環境而言,在極右民粹主義高漲的全球政治氣氛中,和保守的分離主義回歸之下,更加凸顯全球地緣政治牽一髮動全身的緊密連結狀態。

而在西歐各國,這些聖戰分子情況各異的「激進化」(radicalization)個體軌跡,這與極端暴力與恐怖主義的關係,也都不單單是社會政治問題,更是深埋家庭和當代文化內部的問題。除這部剛獲大獎的影片之外,近期也有不少影片將鏡頭對準加入理想聖戰的年輕人, 如今年稍早的《道別黑夜》(L'adieu à la nuit, 2019)當中,代表法國形象的凱瑟琳丹尼芙所扮演的祖母角色,不顧一切阻止親人遠赴敘利亞投入伊斯蘭聖戰。本文在此將藉著兩部影片剛好從兩個角色兩個不同面向,來進一步理解和討論此命題。

13歲男孩的聖戰

在《年輕的阿罕默德》片中,比利時布魯塞爾13歲的阿罕默德(不需再多說明,這是典型的阿拉伯名字)的命運陷入了聖戰理想和周圍眾人生命的呼喚之間。達頓兄弟一貫的紀錄片形式風格,一路跟隨社會邊緣人,他們的電影中固有韌性的小人物,透過阿罕默德這個堅定的男孩,將固執的痴迷轉移到對於宗教激進化這個「轉變」關鍵的問題上。

他追求上天堂的精神純潔,執意要刺殺他的老師。在他眼中,老師用歌唱教阿拉伯語,是一種不純潔有違教義的教學。緊張關係瀰漫,無法理解的深刻感覺更圍繞著鏡頭尾隨的阿罕默德。

過於用功,性格封閉的男孩也嚴厲地判斷他的母親,沒有蒙著面紗,或在晚上工作後喝酒放鬆。在學校裡,他拒絕與老師握手道別,因為老師是女性,甚至試圖到老師家裡刺殺老師,但行動失敗後他就進了青少年拘留和教育中心。阿罕默德在農場的教育中新認識了農場主人的小女兒,卻完全不知如何面對女孩對他的求愛。就在他逃回城市中要再次行刺老師,卻失足墜樓,性命垂危之際才低聲要求老師原諒。

過到最後一個鏡頭我們依舊無法完全確定他真的不再憎恨老師,因為他也一路假裝扮演要與老師重修舊好。這也在在點出整個社會,或者這些聖戰士周圍親人,面對他們時的無力感和溝通的不可能。

面對「激進化」,無助無力的母親

而《道別黑夜》相形之下則更為戲劇化,較不旨在如紀錄片進行社會問題的分析,感興趣的不在於真實性,而是用這些材料構建充滿人性和親情的家庭劇。真實故事比較可能發生在大城市如巴黎移民群聚的郊區,但片中卻在庇里牛斯山脈優雅的鄉村農場和馬術學校中,穆里爾(凱瑟琳德納芙飾)和她的孫子Alex之間,在他離家前往敘利亞前一週所發生的事。

Alex母親在意外喪生,父親缺席在遠方另組家庭。他的至親只有農場主人的祖母,和阿拉伯裔的女朋友,一位在養老院和家庭看護的護理人員。Alex謊稱要與女友前往加拿大工作,遠行前在祖母家待了幾天,祖母卻很快發現他其實正在為另一種生活做準備,他們要去敘利亞參加聖戰。

即使她心煩意亂內心掙扎,祖母也知道她必須迅速做出反應,不計任何代價忍痛阻止孫子去敘利亞。影片並沒有試圖解釋年輕人的聖戰慾望:心理脆弱、父母缺席、網絡成癮、對理想的渴望並拒絕唯物主義的當代社會,影片只是保持距離觀察他們的變化,尋求道德和精神純潔,在宗教中尋找希望的源泉。這雖然無法從社會學或政治角度真正說服我們,但它強烈的戲劇性卻觸動了我們最共通的情感和同理心。

無法理解,無法溝通

換句話說,影片《道別黑夜》對於面對這些「無法理解」似乎過於坦誠,一如在電影開頭的的「日蝕」天空變暗的場景,立刻暗示了陰影和模糊不清的存在。一個不祥的預兆,一個看似如此普通的年輕人,眾人無法理解地選擇投身於聖戰組織,渴望在敘利亞的戰鬥中死去,這不正是一種理性和文明的「日蝕」。這也是拒絕單方面的解釋,最真誠地承認自己無法理解的一切。

不連續的表象背後,這些年輕人事實上是基本教義派的犧牲品,年輕的阿罕默德的旅程既是頑固也是嚴謹的,他的日子充滿虔誠低聲祈禱,反覆洗滌淨身儀式。自影片開頭,老師見到阿罕默德越來越脫軌的行為,就不斷地問他「為什麼」,更主動提供其他的幫助,卻更引來阿罕默德的仇視。

片中也暗示青少年拘留所的這些教育和監視,反倒催化了復仇的想法,即使我們也同時看到一個不情願重新融入社會的激進少年,並在外力和內心緊張局勢交相作用之下,自己的良心漸漸甦醒。這不是一個拍攝激進化過程的問題,而是它與現實與社會的衝突 。宗教激進化面臨著積極的人文主義,成為一種文化衝突,這些社會機構照顧或教育孩子反倒建立了關係緊張,滋長他們意識形態上的頑固,甚至更進一步靠近極端主義。

尋找認同與歸屬,拒絕主流社會的不道德

這兩部影片有一個極為共通的動機,都以不同方式企圖理解不可理解的東西,激勵這些年輕人的這個我們無法理解的複雜性,他們尋求意義和靈性,建構尋找身份認同,在批判個人主義社會之餘,這些「激進化」的年輕人不僅是家庭而更是社會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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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uriosa Films

一般而言「激進化」的概念通常表達個人採取越來越「極端」的信仰和願望的過程,個人採取暴力極端主義意識形態的過程,這種意識形態可能導致他們犯下恐怖主義行為,或者可能使他們更容易被恐怖組織招募。部分評論也指出,我們不應過分強調以宗教為中心的意識形態作為恐怖主義的驅動力,應該更加註意個人心理學方面的轉向,如個人對政治制度失去信心等。以避免導致極端主義思想與暴力極端主義行為之間, 過於簡單化的因果關係結論。

在西歐的案例中,許多加入聖戰的年輕人因為移民身份遭受歧視,感到羞辱和不被承認, 而伊斯蘭國的宣傳ㄧ方面利用這種排斥感,另一方面是年輕人尋求自豪,並對穆斯林社群過度理想化。

而普遍認為恐怖主義源於貧窮和絕望,失業率是激進化的主要推動因素,但實際上,伊斯蘭國不只有自殺戰士,同時更還有懂得運用網路的知識份子。相對於戰士,那些行政人員多擁有高等教育水平,同時也有強烈的宗教信仰,他們既不瘋狂也不愚昧。激進化並不是暴力的突然轉變,而是逐步和漸進地採用僵化的思想,絕對的真理和無法溝通協商的世界觀。

聖戰主義者主要遵循他們的宗教意識形態和伴隨它的價值觀,憤怒、挫折、對未來絕望只是眾多案例中的一部分,很大程度上都是道德和宗教,而非政治理由。許多是拒絕在西方生活的不道德,不再想生活在西方體系中 。也就是說,這與知識水平無關,意識形態與宗教的動機對於理解他們仍然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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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捷傑電影
父親缺席,成長環境的不健全

而在《年輕的阿罕默德》和《道別黑夜》兩個敘事中,我們也都同樣看見了父親角色的缺席,主角都在尋找一個強大的框架,甚至成為一種對權威的追求,這更不可免地令人聯想到了對力量對軍事的狂熱。阿罕默德周圍的的親人都束手無策,每個人都嘗試勸阻年輕的狂熱分子執行他的殺人計劃,他的老師、他的母親,他的兄弟,他的妹妹,他的個案輔導員,法官,看守所的心理學家,他的律師,教育農場的主人,他們的女兒路易斯(Louise),無一不設法打開這個男孩神秘、堅硬固執的心靈。

出於教育者的善意,母親的愛,或年輕路易斯的友誼,試圖理解阿罕默德他以宗教信仰為名想謀殺老師的動機。雖然影片對男孩的狂熱主義也沒有正面的解釋,而更是一些提問的暗示,比如父親的缺席和周圍不良的影響,同時強調家庭、教育等各種結構相互對抗的無能為力。而《道別黑夜》中的無父無母的Alex更是拒絕那個已經另組家庭的原生父親。他說謊更偷了祖母的支票簿,全為了能夠開啟遠方神聖的新生活新希望。

如何能拒絕認同,拒絕悲劇?

無處不在的競爭、剝削暴力和個體虛無感,使強大單一的宗教或意識形態框架,迅速成為一種適應和對抗環境的韌性依據,認同和庇護的可能依託。一如《道別黑夜》當中一個祖母與朋友吃飯喝酒跳舞的世俗儀式,和他的孫子與教友們一同參與宗教儀式之間的交錯剪接。雖然算不上是批評西方主流生活模式,卻也體現出悲劇正是建立這些物質生活表面之上。但這兩部影片似乎都相同地,拒絕去解釋去批判這些年輕人「激進化」的遠因,或許因為當代社會文明病根似乎是大家心照不宣,同時又過於龐大的命題。

在新自由主義的主流當代生活之中,市場機制和永續競爭徹底地摧毀了人際關係,個體不安、焦慮、衝動和競爭徹底取代以同理心為基礎的集體性。建構真正的社群變得極為困難,卻使人更想尋找某種身份認同、某種歸屬、庇護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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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uriosa Films

我們居住在黑鏡螢幕建築的牢籠裡,在網路上招收聖戰士的伊斯蘭國也深刻理解這些當代文明病,更利用這些廣泛的憂鬱無望,將其轉為意識形態和政治行動的暴力極端主義。心痛的親人和教育者,深感無力,無法阻止或甚至理解他們, 正因為參加遠方純潔的理想聖戰,是精神的追尋而不只是心理的需求。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