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德莎《說吧。記憶》:那些對食物的記憶,日後也跟對家的思念連結在一起

顧德莎《說吧。記憶》:那些對食物的記憶,日後也跟對家的思念連結在一起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次懷孕,媽媽就會做一甕「烏豆酒」,我問媽媽怎麼做的,她說早就忘記了。而我始終記得烏豆酒被媽媽拿來做月子之後,會有香甜帶著酒氣的烏豆,成為我們的零食。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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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顧德莎

食物的記憶

「媽,你猶會記著按怎醃香腸臘肉無?」

「袂記得啦,遐厚工。」

「若葡萄酒咧?咱兜以前種的葡萄,攏會提來激酒,你會記得無?」我拿往事和媽媽交流,希望她能說出一些有趣的事。

媽媽搖搖頭。「記遐創啥?」

我發現,那些做工繁複的廚藝,在初期新鮮有趣的鄰居互動逐漸減少之後,就從媽媽「學習做一個外省太太」的功課中退場了。她還是習慣單炒青菜、乾煎魚、醬油燒五花肉,這些我們在東門、宣信街、角子寮的餐桌上習慣的配菜。她心裡總是希望廚房乾乾淨淨的,過度繁複的作工延遲她整理廚房的時間。快速煮炒之後就可以催促大家上桌,她繼續在廚房洗刷鍋具,整理好了大喘一口氣,坐下來匆匆吃幾口飯,又催促我們快去洗碗,免得隔壁媽媽來串門子的時候,發現我們碗筷還丟在洗碗槽裡面,這是她無法忍受的。


我們終於在父親下廚之後,吃到不同於媽媽的菜餚。知道有一種菜叫做「毛豆」,拿來炒豆乾或肉丁都好吃;有一種蛋是黑色的,叫做「松花皮蛋」,拆開塑膠包裝紙,可以看到蛋上面有松花般的紋路,爸爸切幾塊豆腐、放一把花生(花生要先用手搓掉外皮,再用嘴巴吹氣,把花生皮吹走),淋上香油、醬油,這道菜叫做「皮蛋豆腐」,花生是配角,不入菜名。爸爸還慎重地做過粉蒸肉,用馬鈴薯墊底,五花肉醃過醬汁之後沾粉,放進電鍋蒸。紅燒獅子頭是用饅頭把絞肉和在一起,捏成一球一球下去油炸,再用大白菜滷過,大白菜吸了肉汁,釋放出來的湯汁拿來拌飯特別好吃。因為黃魚和草魚比較貴,爸爸用吳郭魚紅燒,把醬油燒得香香的,拌飯也很好吃。

那些菜看起來不是道地的江西菜,應該是爸爸在軍中學到的,五湖四海的鄉愁混雜成一種特殊的料理方式,不特別豪華隆重,但是看得出是有經過心思的烹調,用在地的食材取代原鄉的物產,並且衡量過經濟能力調整了用料用量。

這些菜都是家裡有客人的時候才會燒的。第一年的春節,爸爸喜孜孜地請了幾個同袍到家裡吃年夜飯,飯後主客坐在客廳聊天,那是爸爸第一次有當家的自在感,房子雖小,但總是有客廳可以接待客人。這些男人開始聊天了,他們感受到家的溫暖,有了春節的氛圍,守歲是必須的,互訴家鄉往事是必須的,喝點小酒是必須的,抽點菸也是必須的。

他們歡樂的情緒卻被有潔癖的女主人不斷切斷,美麗伶俐的女主人不斷拿著掃把在客廳的地上掃除掉在地上的菸蒂、瓜子殼,他們開始侷促不安,終於,有人告退了。留下來的那位是部隊不在嘉義的,也在第二天清晨匆匆走了。

當媽媽的潔癖讓爸爸的同袍一個一個不再上門,我們也就再吃不到粉蒸肉和紅燒獅子頭了。


軍人的食物配給有米、麵,爸爸做了一道菜,拌飯拌麵都好吃。他把紅蘿蔔、豆乾切丁,和絞肉一起炒,最後放一點蔥、加一點醬油,悶煮成拌料。有時候會打上幾顆雞蛋,黃色的蛋黃、紅色的紅蘿蔔、綠色的蔥花,多層次的口感,贏得所有孩子的喜愛,媽媽更喜歡,因為煮上一鍋,可以吃好幾天。後來聽姑媽說,這道菜在江西老家會放入香菇丁,但是那年頭香菇是高級食材,只有請客的時候才會用上,家常菜就省略了。

因為配給的米麵不夠,我家夏天的伙食常常是一鍋綠豆稀飯,冬天吃茄汁鯖魚罐頭煮麵,鍋子裡加很多水把麵煮到膨脹,增加分量。物質缺乏的年代,吃什麼都津津有味,唯不愛吃魚,來自「海口」的媽媽喜歡乾煎虱目魚,但是虱目魚被所有的孩子列為拒絕名單。雖然長大後吃出滋味,但是小時候真怕那些細細的魚刺。

魚刺更細的是「狗母魚」,媽媽用水煮過,在乾鍋裡反覆翻炒,加一點鹽、糖,白色的魚肉開始出現金黃色,炒乾鬆之後放在報紙上面,叫我和大姊一起撿魚刺。這些魚鬆是妹妹們的副食品。搬入精忠一村的前幾年,囡仔沒長牙以前都要餵稀飯,我們的早餐也常用魚鬆配稀飯。撿魚刺需要非常專注,萬一沒撿乾淨,會把妹妹、弟弟的喉嚨刺傷。家裡每個人都有被魚刺刺到喉嚨的經驗。

住到精忠一村的時候,媽媽懷孕三次,玉玲之後還有一個尚在腹中的胎兒,媽媽聽外婆的話,拿掉了,免得「連花」。連續生了幾個女兒之後,任何迷信都寧可信其真,而後隔了四年,果然生了弟弟。

每次懷孕,媽媽就會做一甕「烏豆酒」,我問媽媽怎麼做的,她說早就忘記了。而我始終記得烏豆酒被媽媽拿來做月子之後,會有香甜帶著酒氣的烏豆,成為我們的零食。

弟弟是家裡第一個男嬰,簡直是左鄰右舍共同的喜事,大家都來道賀,媽媽也有了傲氣,跟爸爸講話更大聲了。

弟弟是顧家第一個在醫院出生的孩子,也是唯一吃配方奶粉的,而且不用國貨「味全」,買的是比較貴的進口奶粉「嬰兒美」,後來聽說「嬰兒美」吃多了,孩子會癡肥,改喝更貴的「S26」。爸爸買了一些補充滴劑,每次泡牛奶的時候,要添加進去,我必須記住這一瓶要滴三滴,那一瓶要一個滴管,還有什麼粉要加一湯匙或一湯匙半,加料後的牛奶變成混濁的咖啡色,我就不再偷吃弟弟的牛奶了。

還是會偷吃的是麵茶,麵茶是七○年代以前嬰兒的重要副食品,炒得香香的麵茶,用開水調成糊狀,一口一口餵,有時候嫌妹妹弟弟吃得太慢,耽誤自己玩耍的時間,便幫忙吃上幾口,有時候純粹是貪吃,抵不住麵茶的香味。

村子的大門口,每隔一段時間會有「爆米香」的推車出現,我們跟爆米香的老闆拿一個鐵罐,回家裝一罐米,再跟媽媽拿十塊錢,交給老闆。裝米的罐子排成一長列,孩子們在旁邊等著,當老闆發出一聲預告,所有人把耳朵摀住,然後就看見一陣白煙雜著空氣爆破聲飄散出來,米的香氣四溢。老闆把爆鬆的米倒進一個鋁盆,再從旁邊的爐子上提起煮成糖漿的麥芽糖,澆在鋁盆裡面,把糖和米拌在一起,再平鋪到一塊木盒子裡面,用圓形滾筒來回按壓,讓米平均分布成一個大面積的方形。老闆拿著一根木板當尺,在做了記號的木盒子上面,用刀子順利地切割成一塊塊的米香,再放進我們拿去的牛奶罐,可以吃上一段時間的零食就被孩子們歡歡喜喜地帶回家了。

村子的四川人吃的東西最特別,他們除了抓田鼠、蛇,冬天還會殺狗,加很多香料滷得像牛肉,我如果到四川籍同學家,總要小心不要誤吃。

還有一、兩次,「自治會辦公室」的外面,有人要殺蛇,男孩子都跑去看了,我剛好路過,趕快跑回家。

那些對食物的記憶,日後也跟對家的思念連結在一起。

相關書摘 ►顧德莎《說吧。記憶》:我是被丟回海中的;重回,我的生命不一樣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說吧。記憶》,有鹿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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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顧德莎

在愛中受傷,也被愛治療
青春有淚,暮年方有餘潤

「記憶」是封蓋塵封的盒子,「說吧」是一把帶著勇氣的鑰匙
她用餘生的悲憫之心,把前半生重新活了一次

「這是一本愛的書,
如果有人讀到其中的傷心,那是還沒有讀完。
如果你終於掩卷,請回想一下,
我走過的路徑有多少愛的芳香。」
——顧德莎

回憶是一條長長的流水,流過她的童年,流過生父的葬禮、母親的賭桌,也流過繼父的眷村家庭。流水是顧德莎血液裡的叛逆,重男輕女的閩南家庭,顧德莎身為次女,恆久與母親對立,討愛,她們二女是徬徨生命的賭徒;流水也是她生命的分歧,岔路帶著顧德莎往更遠的地方走去,勾一絹注定沒落的紡織產業,織造一疋失敗收場的婚姻。創業、負債、離婚、老病,生命流水高高低低,她走過一窪一窪池水,用盡全力不讓自己淹沒沉落……

顧德莎提筆寫下她的流水歲月,以文字工筆將一人的故事鑲嵌在集體的時代場景,六○年代嘉義的庶民生活、八○年代紡織產業的興衰;用文字逃離死神魔爪,回首一生,她用愛和解,原諒心中受傷的小女孩。身體的傷痕、心理的傷痕,曾經的眼淚,最後都化成露珠,輕輕附在時間之中,勇敢走下去。

【第一章・記憶的開始】
童年在嘉義的記憶,追溯自祖父來歷、生父往生,到母親改嫁重組家庭,從閩南家庭到外省生活,也由吃食趕集、空間移動,側寫二十世紀中葉的嘉義庶民風情浮世繪。

【第二章・比媽媽更好的妻子】
台灣紡織年代興衰交織她的人生,婚姻與事業的潮起潮落,結尾至生命中最殘忍的四段生離死別;她以為,只要做個「比媽媽更好的妻子」就能得到幸福……

【第三章・愛的學習】
抗癌十年,十年字,重拾文學與藝術,片段記載一次次抗癌、復發、治療的歷程;病後和母親和解,才明白家人是接住墜落者的一張網,重生並學習愛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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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有鹿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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