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德莎《說吧。記憶》:我是被丟回海中的;重回,我的生命不一樣了

顧德莎《說吧。記憶》:我是被丟回海中的;重回,我的生命不一樣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間如河,渡舟其上,千山萬水匆匆過,無一留在掌心,但是那些交會時彼此交換的溫暖眼神,就像河面上一路陪伴往前的粼粼光影。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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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顧德莎

返鄉

第二次開刀化療後的一年半,我又復發一次。仍是漫長的手術、漫長的化療過程,我悟到「天道」不一定「酬勤」,我是「小信」(信心小)的人,不相信神會給我不須耕作的食物;其實,神造我只是一隻鳥,只需要負責飛翔和唱歌。

化療結束,我再度返鄉。

我去位於東市場的戶政事務所申請東門老家的全戶戶籍謄本,想確認東門祖父的籍貫、生父與媽媽的遷移路線。

「按照規定,從妳被認養那天開始,妳就不能申請生父這邊的戶籍謄本。」

辦事員一邊看著電腦,一邊說,等抬頭看到滿臉眼淚的我,驚地住了口。

我的眼淚不是自憐身世,辦事員的話讓我想起,媽媽說過,要改嫁的時候,東門阿媽要求顧爸爸寫切結書:此後無論任何原因都不能重回廖家。

我像目睹當年祖母對媽媽的殘忍。

我的眼淚驚住了辦事員,她開始默默地為我進行了一場紙上溯源,我說,我只是想確認祖父是不是詔安人(我隱約記得童年去掃墓時,墓碑上的字)。她花了半個小時,線索在灣橋寄居一位程姓人士家中就斷了。西螺同名同姓的有四千多人,沒有一個可以連結。

媽媽說祖父是從西螺流浪到嘉義,被祖母招贅的,想來是錯不了的,西螺那麼多人叫做「廖美」,那或許是祖譜的排序。

我拿到一份不完整的戶籍資料,卻在隔幾個月之後,因為攝影而去了一趟西螺。同行的還有送給林家的四妹。

我們在重建後的西螺老街漫遊,這個城市沒有我的祖父的痕跡,他也是個孤單的人,孤單的人總是話少,所以我的生父一家人也不愛講話,就如同我也常常希望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


同行的攝影吳老師在我和妹妹不注意的時候,拍下我們的互動,我看著照片,萬分感動,覺得這一生都在神的手中,連回到西螺都是神帶領的。

當晚,我寫下這樣的詩句:

〈姊妹〉

隨風落在古老的街道
如玉輕敲陽光的碎片
迎面而來
撲了一身的
童年失去的笑容
啊!這南方小城

有我們熟悉的姓氏,根系
竄走過山路河川
紮根牛稠溪之南,我們的父祖
終於牽引回顧
「籩豆有踐,兄弟無遠」
啊!這豆香釀的空氣
有我們血脈肌理,手足
相攜走回祖地
「有酒湑我,無酒酤我」
啊!這陽光
便這樣在我們身上寫著
我是姊,妳是妹

二○一六年七月十七日,我載著媽媽、表舅媽、表姨到台南善化。三舅媽已經二十幾年不見,聽說她的腳已經不太能遠行,媽媽掛意著,我決定帶她去一趟。

三個高齡長輩都已經聽力不佳,怕彼此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把聲音調到快要衝破車廂。

我忍耐日前跌倒未癒的胸痛和噪音的不適,在連串的對話中找出我要的句子。

終於,我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清木嘛是誠(敖+力),頭殼有夠巧……」(清木〔生父〕很能幹,頭腦很聰明。)

「伊去學師仔工,六個月就出來家己做頭家……」(他去當學徒,六個月就出來自己開業。)

「(敖+力)人短命……」(能幹的人短命。)

「……誠古意……彼陣做媒人,XX講,都無查某囡,無就去借一个來嫁伊……」(很老實,某某人說,沒有女兒,想去借一個借給他。)

「彼陣,阮的嫁粧嘛是伊做的……」(那時候,我的嫁妝是他做的。)

「彼做的敆作足勇咧……」(他做的櫃子很耐用。)

「彼陣,二通足濟見本櫥攏伊做的……」(那時候,二通很多店面的樣品櫃都是他做的。)

「阮兜兩座菜櫥仔,這馬猶咧……」(我家還有兩座菜櫥,現在還在用。)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

「我會使去翕相無?」我轉頭問後座上的大表舅媽,我可以去照相嗎?

「會使呀。」

在善化拜訪過三舅媽,我們又回到南門田仔,狹長的老屋裡,我看到兩座木製碗櫥,一黑一黃,它們被時光塗染,老而不衰的姿態,在黑暗中炯然與我相視。

我,泫然欲泣。


時間密碼

接到陌生男子的電話,對方語氣尷尬而羞澀,一種面對似熟悉又不太熟悉的人發出不確定的問句,就像我也常常不知如何向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開口:「請問是?……」

男子有南部人特有的腔調,我一聽就能連結,因為前幾天我寄了一本自己創作的詩集《時間密碼》給他。一個忙碌的醫生會讀詩嗎?我不知道,送一本書只是我用一種比較不尷尬的方式跟他說:「我很好,謝謝您。」

電話的那端他說沒看到我回診,很擔心,我說我回嘉義了,目前一切都好,所以有力氣做了自己喜歡的事情,謝謝神藉著他的手,讓我回到寫作的路上。

尷尬的雙方匆匆結束談話,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個病人送詩集給他吧,不是貴重的禮物或牌匾。一本書讓我的謝意不致太炫亮,是我重生之後的創作,我覺得別具深意。

他是我的主治醫生,三次站在我的身邊,把僵硬麻痺的身體打開、處理,再縫合起來,我不知道在那每次七、八個小時的時間裡,他的心裡經歷了什麼?一個反覆操作的技術、緊張的時間拔河,在麻醉藥過去之前,在疼痛感恢復之前,他仔細完成所有專業訓練過的動作,應該沒有多餘的想法。我跟所有的病人一樣,無差別。

我想起看過的一篇文章——

小男孩問父親,為什麼每次去海邊,父親總要彎下腰撿起被浪推到沙灘的海膽,再丟回海中?

父親對男孩說,我的動作也許沒有什麼,但是對那隻海膽,牠的生命就不一樣了。

我是被丟回海中的;重回,我的生命不一樣了。

我希望收到詩集的醫師,也有一個不一樣的一天。那是在醫病關係如此緊張、每位醫師幾乎都超時工作的的現今,一道細細的光影,指向醫者的初心。這是我想到最好的感謝,這個感謝讓他知道,他的工作對許多人是深具意義的。

詩集也是我回應所有鼓勵、幫助我重生的人寫下的——「我在,並往前走著」,像山谷回音,彼此呼喚應答,知道我還在登山之途,沒有掉隊。

時間如河,渡舟其上,千山萬水匆匆過,無一留在掌心,但是那些交會時彼此交換的溫暖眼神,就像河面上一路陪伴往前的粼粼光影。

二○一六年十二月十一日,我和妹妹玉玲一起出席「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的頒獎典禮,我是散文組第二名,妹妹是報導文學組首獎。

因為捷運工程的工安缺失,導致二十幾年來受「潛水夫症」之苦的捷運工人也出席了。妹妹上台致詞的時候,特地介紹他們,當他們站起來的時候,全場兩次以持續的掌聲對他們致上謝意,感謝他們的犧牲,換來台北今日交通的便捷。

媽媽跑過來坐在我身邊,我伸手握著她,心裡跟爸爸說:「爸爸,您看到了吧!您的女兒真的好棒吧!」

妹妹第一本書寫移工的著作《我們》,不斷映照父親的影子;我二○一二年得到星雲文學獎的作品〈夜色被街燈一盞一盞推開〉,寫的也是父親。

父親的愛是這個家的源頭,我走遠了,只要順著愛的河流就能回家。

重新回到寫作這個位置,也要感謝妹妹點燈,她不斷遞過來的好書,讓我不至於離文字太遠。閱讀和寫作對於一個經過搗碎再組合的生命而言,是最好的敷藥。有文字的光照,幽谷也能找到出口。

相關書摘 ►顧德莎《說吧。記憶》:那些對食物的記憶,日後也跟對家的思念連結在一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說吧。記憶》,有鹿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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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顧德莎

在愛中受傷,也被愛治療
青春有淚,暮年方有餘潤

「記憶」是封蓋塵封的盒子,「說吧」是一把帶著勇氣的鑰匙
她用餘生的悲憫之心,把前半生重新活了一次

「這是一本愛的書,
如果有人讀到其中的傷心,那是還沒有讀完。
如果你終於掩卷,請回想一下,
我走過的路徑有多少愛的芳香。」
——顧德莎

回憶是一條長長的流水,流過她的童年,流過生父的葬禮、母親的賭桌,也流過繼父的眷村家庭。流水是顧德莎血液裡的叛逆,重男輕女的閩南家庭,顧德莎身為次女,恆久與母親對立,討愛,她們二女是徬徨生命的賭徒;流水也是她生命的分歧,岔路帶著顧德莎往更遠的地方走去,勾一絹注定沒落的紡織產業,織造一疋失敗收場的婚姻。創業、負債、離婚、老病,生命流水高高低低,她走過一窪一窪池水,用盡全力不讓自己淹沒沉落……

顧德莎提筆寫下她的流水歲月,以文字工筆將一人的故事鑲嵌在集體的時代場景,六○年代嘉義的庶民生活、八○年代紡織產業的興衰;用文字逃離死神魔爪,回首一生,她用愛和解,原諒心中受傷的小女孩。身體的傷痕、心理的傷痕,曾經的眼淚,最後都化成露珠,輕輕附在時間之中,勇敢走下去。

【第一章・記憶的開始】
童年在嘉義的記憶,追溯自祖父來歷、生父往生,到母親改嫁重組家庭,從閩南家庭到外省生活,也由吃食趕集、空間移動,側寫二十世紀中葉的嘉義庶民風情浮世繪。

【第二章・比媽媽更好的妻子】
台灣紡織年代興衰交織她的人生,婚姻與事業的潮起潮落,結尾至生命中最殘忍的四段生離死別;她以為,只要做個「比媽媽更好的妻子」就能得到幸福……

【第三章・愛的學習】
抗癌十年,十年字,重拾文學與藝術,片段記載一次次抗癌、復發、治療的歷程;病後和母親和解,才明白家人是接住墜落者的一張網,重生並學習愛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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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有鹿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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