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囪之島》:一種汙染各自表述——六輕二十年之環境難民

《煙囪之島》:一種汙染各自表述——六輕二十年之環境難民
雲林台西、麥寮沿海一帶本是文蛤主要產地,一位當地養殖者表示最近文蛤都養不活。(攝影:林雨佑)|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生計全都依附在台塑六輕上,造成了麥寮特殊的社會景象。「六輕汙染」在當地是一個微妙的議題,明明大家住在同樣的地方,喝同樣的水,呼吸同樣的空氣,說法卻像是政治傾向各自表述,各種說法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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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雨佑、何榮幸

【六輕二十年之環境難民】

(前略)

回饋金必須法制化

儘管台塑六輕的「敦親睦鄰」表現讓鄉長、縣議員感到滿意,但再往基層走,村長們卻不領情。

二○一○年大火連環爆後,六輕本來給麥寮鄉內十二村每年各二百萬的建設經費,每村還有兩名清潔人力協助整理環境,這看似小錢,對村長來說卻非常實用。二○一四年許忠富上任鄉長後,六輕卻取消了這筆經費,讓村長們都頗有微詞。後安村村長許進宗講得坦白:「小樁腳也是要分啊,不能只分大樁腳,政治就是資源分配,不然會出問題。」

台塑六輕把錢給了鄉長,反而窮了村長。麥豐村村長吳子瑋指出,麥豐村和麥津村兩村人口加起來高達一萬五千人,卻沒有一棟活動中心,「活動中心可以大家隨意去串門子什麼的,但什麼館的就不會……我們也很需要社區營造經費啊!」

六輕園區的麥寮汽電自一九九九年開始商轉以來,針對麥寮電廠是否應支付台電購電成本一%的「促進電源開發協助基金」(簡稱促協金)給雲林縣府,雙方始終爭論不已。

直至二○一七年初,《電業法》修訂通過,促協金有了明確法源依據後,才讓雲林縣府的追討師出有名。前雲林縣長李進勇在二○一七年親自北上到監察院控訴台電濫權,放任六輕麥寮汽電公司隱匿本來應該用在地方公益上約二十七億元的促協金。經過一番拉鋸,終於迫使台塑集團承諾分期支付促協金。

「(六輕回饋)一切都應該法制化,這筆錢本來就是六輕該出的,」李進勇在縣長任內接受我們訪問時強調,他對於六輕大手筆贊助麥寮鄉公所沒有意見,但堅持六輕應該依法令補繳促協金,而且「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也就是說,雲林縣府不會再要求六輕提供任何非法令規定的回饋。

李進勇任內一方面促成六輕回饋法制化,另一方面利用核發六輕生煤、石油焦使用許可證的機會,讓麥寮電廠簽下「二○二五年之前三部機組轉型使用天然氣」的備忘錄,並要求六輕在每年十月至翌年三月東北季風盛行時,進行汙染排放量實際減量。但環保團體仍抨擊雲林縣政府「放水」而到縣府抗議。

至於六輕提供的促協金,將根據地方距離麥寮汽電公司的遠近做為發放標準。麥寮鄉將分到約五億元,分五年發放,目前麥寮鄉的部分建設已是用促協金的名義申請經費。

從六輕大火後全面加碼各項民生回饋金,到大筆挹注新鄉長的場館建設費、消失的各村建設經費,再到積欠近二十年才吐出的促協金,在在顯示回饋金法制化之前,台塑集團進行的是選擇性、收編式的「敦親睦鄰」。

二十年來,到底台塑六輕對麥寮是慷慨解囊還是斤斤計較?不同位置所看出去的景象相當不一樣。

「回饋其實就是模糊加害和被害的關係,變成我是施恩者,扭轉他是加害者的用詞。」發行電子報的《自從六輕來了》主編吳松霖如此認為。

文蛤大量死亡,六輕下的永續生計

台塑六輕大火至今,除了回饋與補助,外界最關心的仍是汙染問題。

麥寮鄉前海豐村村長廖炳崇說,有時候村裡會突然出現一陣很特殊的臭味,即便躲進家裡也聞得到。但通報六輕之後,台塑人員通常要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後才到現場,味道卻早已散去,「面對這種空汙沒辦法,因為你沒有證據,監測也監測不到。」

六輕建廠營運之前,雲林台西、麥寮沿海一帶本是文蛤主要產地,文蛤是當地最重要農漁產以及收入來源。但我們走進街上的小吃店想吃碗蛤仔湯,卻看到門口掛著大大的「蛤仔停賣」。老闆娘無奈地說,「最近蛤仔不但貴,品質又差,煮一鍋下去如果一顆壞了,整鍋都要倒掉,乾脆不賣。」

廖炳崇自己家裡就有養文蛤和黃金蜆,以前只要努力工作就有飯吃,但過去幾年來文蛤平均存活率卻不到兩成,「我自己養的去年就全軍覆沒,損失好幾百萬。」廖炳崇曾接受由六輕出資、海洋科大的養殖技術輔導兩年,但都沒有改善,「什麼pH 值都說是正常,但我怎麼養就是養不起來啊!」

追究雲林文蛤大量死亡原因,農委會水產試驗所海水繁養殖研究中心指出,可能跟氣候異常、弧菌感染等有關。台塑安衛環中心副總經理吳宗進則表示,二○一七年雲林文蛤大量死亡、養殖戶損失據傳高達九成,但台塑輔導的五十一戶文蛤戶中,二十七戶聽從團隊建議在天氣變熱前提早採收,因而完全沒有損失,其他繼續養殖部分,十戶沒受影響,只有十四戶受影響、損失一半的產量。

廖炳崇認為,文蛤暴斃跟六輕絕對脫不了關係,但他不但拿不出證據,還被六輕說是養殖技術出了問題。他生氣地說,「六輕還沒來之前,文蛤很好養,一年內就可以收成,現在我們也是這樣養,怎麼會說是我們的問題!」

海豐村是麥寮鄉三個靠海村莊的其中一個,村裡兩千多人中有一千多人是靠養文蛤維生,想到要是文蛤收成狀況再不改善,村民該何去何從,廖炳崇沒有講話。

生計依附六輕,一種汙染各自表述

事實上,六輕營運二十年之後,在麥寮幾乎找不到與六輕毫無關係的人。六輕一萬多名員工,包商和工人亦有一萬名左右(最多時達三、四萬人),總計兩、三萬人已直逼麥寮人口總數。就算不是六輕員工,也可能是包商;就算沒進廠區打零工,親戚朋友中也一定有人在六輕裡面工作。麥豐村村長吳子瑋說,麥豐村是雲林縣最大村,九千人中就約一半左右的人是六輕員工或從事上下游相關企業。

生計全都依附在台塑六輕上,造成了麥寮特殊的社會景象。「六輕汙染」在當地是一個微妙的議題,明明大家住在同樣的地方,喝同樣的水,呼吸同樣的空氣,說法卻像是政治傾向各自表述,各種說法都有。

面對環保團體長期指控六輕汙染,許忠富如此反駁:「麥寮鄉人口每年都在上升,如果真的有汙染,大家怎麼會一直搬進來住?」許厝分校五育基金會主委許弘霖則說:「我有看過《南風》,是不是他們村(指彰化大城鄉台西村)只剩下老人,數據才會變成這樣(罹癌比例高)?」

在麥寮,除非是像前海豐村村長廖炳崇這樣不依靠六輕賺錢,又因環境汙染而嚴重影響生計的養殖業者,否則很難找到願意公開指責六輕的人。麥仔簝獨立書店店長、文史工作者吳明宜笑著說:「談到六輕的汙染,大多數的麥寮人態度是『講了也沒用,乾脆不講』,你多講了還會被罵『幹麼那麼囉唆!』……大家都是身邊有人罹癌了才會開始去想這問題。」

其實,光是要同意「六輕會產生汙染」,對許多居民來說已是難以挑戰的前提。一位許厝分校所在地的中興村村民不滿地說,麥寮雖然有拿很多回饋金,但「汙染跟補償不能劃上等號。如果外界都認為麥寮汙染很嚴重,那我們還要怎麼嫁女兒?」在麥豐村土生土長、每天開車到台塑上班的輝哥也強調,「外界都說六輕有汙染,但若真的有的話,我每天在那邊上班,應該我也會罹癌才對啊。」

從客觀發展指標來看,麥寮鄉近年的經費預算、硬體建設都有明顯成長,戶籍人口大幅增加也是不爭的事實。但就心理層面而言,麥寮人的心情卻如同洗三溫暖,從早期六輕進駐的光榮感,轉為一方面領取高額回饋金及建設補助、一方面近距離承受汙染的複雜心情。

承認六輕有汙染,等於是給家鄉和自己身體貼上汙染和癌症的標籤,不承認汙染又會被說是「拿人手短」。這是不住在煙囪下的外人難以理解,麥寮人卻必須長期面對的兩難課題。

二十年之後 麥寮要走向何方?

不論喜不喜歡六輕,與六輕共存已是麥寮人的宿命。

麥寮鄉三盛村村長許智斌,退伍後就進到六輕工作,從六輕建廠至今已服務長達二十四年。他回憶剛進六輕工作時的麥寮,「鳥不生蛋,冬天的話七點之後就沒店家,居民都在屋子裡面,到處黑矇矇,根本沒有熱鬧地方,風吹砂又嚴重。」

六輕營運二十年後,已成為營業額破一兆元、每年獲利驚人的超級「金雞母」,六輕不但帶來了上萬個工作機會,也帶來了人潮、錢潮。然而,在編織地方發展美夢的同時,麥寮實際獲得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已成為愈來愈大的問號。

儘管六輕的「回饋」五花八門、不斷加碼,但六輕當初承諾的不少事項卻已打折或是跳票。例如六輕雖依承諾成立麥寮長庚醫院,但連近年力挺六輕的縣議員林深,在其於二○一三年撰寫的〈台灣石化產業對地方影響之分析研究——以六輕為例〉碩士論文中都指出,「(麥寮長庚醫院)空有醫院外殼但其內部重要軟硬體設備、醫師人力卻付之闕如。」

雲林立委劉建國也指出,「麥寮新市鎮」開發計畫是台塑的環評承諾之一,但卻早已跳票,「現在哪有什麼新市鎮?」他強調,由於六輕提供就業機會,離愈近的居民與政治人物,對於六輕愛多於恨;離愈遠的民眾與政治人物則是恨多於愛,「但這麼多年下來,六輕的汙染源明顯多於釋放的資源。」

前雲林縣副縣長丁彥哲是土生土長台西人,家裡魚塭比麥寮大街距離六輕還近,他說,如今六輕已如同「大怪獸」,地方政府、中央政府都缺乏監管能力,中央應該成立專責機構,才能做好六輕的汙染、工安等監管工作。

丁彥哲強調,「過去一直在談環境、空汙,其實我覺得人文的影響更大。(在地人)整個價值觀完全改變,環境影響大,但台塑(六輕)對人的影響更大。」他舉例表示,在地鄉親期待六輕帶來賺錢機會、土地價格飆升,會有預期心理,廠商的財務操作更大膽,民眾會向農會貸款更多錢,也更敢消費,但「六輕工作機會飽和後,這幾年倒了很多廠商,他不知道那個金雞母是『鍍金的』(指六輕工作機會大減)」,有的人不但破產,土地也遭到拍賣。

二十年前,中央政府與大企業的心態是以促進經濟發展、重大國家建設為名,在遠離台北的偏遠窮鄉設置重汙染工業區。二十年之後,隨著環境意識的提升,台灣社會更加重視的是土地永續發展,政府也有更大責任以進步做法在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間找到交集。

從早期歡迎擁抱、中期激烈抗爭到近年「廠鄉一家親」,麥寮與六輕的關係不斷變化,唯一不變的是,麥寮與六輕早已畫上等號。而無論把六輕視為「金雞母」或是「大怪獸」,麥寮人都將繼續承受六輕帶來的正反面效應與多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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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煙囪之島:我們與石化共存的兩萬個日子》,春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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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房慧真、何榮幸、林雨佑、蔣宜婷、余志偉、許震唐、林聰勝、吳逸驊

我們離不開石化,也為石化付出代價,石化業不該是犧牲的體系。
首部揭開半世紀以來台灣石化地帶變遷的圖文調查報導。
它完整追蹤從一輕到六輕,台灣社會、經濟、民主、環境與科學發展的歷程,
以及未來石化與土地共存的機會。

一九八七年七月台灣社會才步入解嚴,高雄後勁居民在中油五輕廠展開長達三年二個月的圍廠行動。一九九四年,台塑六輕在雲林濁水溪出海口動工,台灣出現大型離島工業區。二○一一年四月,原定設於彰化大城鄉的國光石化,在全台關心環境人士的串連下由總統宣布停建。二○一四年高雄地下管線丙烯外洩造成石化氣爆,造成三十二人死亡,三百二十一人受傷。石化業在台灣歷史記憶處處留下難以抹滅的記號。

從一九六八年在美援支持下開始有第一座石化廠以來,石化業在台灣的近兩萬個日子,每一個轉折都說明石化業是一個特殊而複雜的產業,它的誕生往往帶來龐大經濟利益,但也如一條巨蟒綑綁在煙囪下生活的人民,讓他們窒息,淪為環境難民。

報導者從二○一五年後勁五輕關廠開始,針對雲林與高雄的石化地帶進行超過三年的追蹤調查,以兼具歷史縱深與前線發展的報導,全景式地勾勒石化業交纏的國際政治經濟、黨國體制、產業路線、民主化與環境運動、公共安全,甚至是最新的空汙與健康風險關聯之辯的科學戰爭。

我們的日常生活仍舊充斥大量石化產品,石化地帶沒有隨著後勁五輕關廠縮小,而是繼續往南移動,遭八九一根煙囪包圍的大林蒲成為新一代煙囪之島的代表。本書企圖提問,石化汙染難道只能是大風吹的選擇題,還是應該改成是非題,成為可以兼顧人民健康、土地保育與經濟發展的產業?所有生活於台灣土地的我們,都要共同面對與思考,石化業未來不必然是犧牲的體系,而是催生不斷前進的產業轉型、科學新標準與公民新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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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