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奇幻十週年】全新數位修復版《風兒踢踏踩》:侯孝賢的青春商業與愛情

【金馬奇幻十週年】全新數位修復版《風兒踢踏踩》:侯孝賢的青春商業與愛情
Photo Credit:2019金馬奇幻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風兒踢踏踩》是侯孝賢掛名導演的第二部電影,因為前一年他的首作《就是溜溜的她》大大賣錢,所以《風兒踢踏踩》幾乎是原班人馬全數回歸,也同樣選擇在春節檔上映⋯在1979到1982這三年間侯導與攝影師陳坤厚拍攝了一系列不同於瓊瑤式文藝愛情片,更貼近生活和鄉村的愛情喜劇。

「風兒吹呀吹,雲兒飛呀飛,知了爬上了窗兒外,小小黃鸝鳥多可愛⋯⋯」

在正文開始之前,先聽首歌吧!

琅琅上口的旋律、簡單到根本是童謠的歌詞,看完了電影就很難忘記。隨口哼起電影同名主題曲,男女主角們可愛的生活互動和浪漫邂逅再度浮現眼前。一想起歌、一想起電影,餘韻還可以讓人開心好一陣子,這就是商業電影的硬實力。這是1982的春節檔電影《風兒踢踏踩》,由帽子歌后鳳飛飛、溫拿五虎的鍾鎮濤、陳友一同出演的愛情輕喜劇。

同時,這也是國際大導演侯孝賢很年輕時候的作品,那年他35歲。侯孝賢在成為國際級電影大師之前,其實也拍商業片,而且拍得真不錯,只是這段發生在台灣新電影之前的故事,比較少有人提起而已。

「我不是一下子蹦出來的,我有一個磨練的時間。而且我不只是編劇、副導演,有時候我還兼製片,所有的酬勞,助理製片都要來問我,所有的演員調度都要來問我。基本上,那樣的過程讓我有機會後來拍自己的電影。那個時期,我差不多參加了十幾部片子,每一部都很賣座。有人說,你怎麼不拍一些賣座電影,他們不知道我這一階段參與的片子都很賣座,大部分是城市喜劇。」

——侯孝賢,〈我的電影之路〉,《電影藝術》318(2008),頁76-77。

這些「城市喜劇」有一批較具完整性的系列作品,那就是他與陳坤厚兩人「交工」合作的相同套路愛情輕喜劇。他們倆一個負責影像風格,一個負責故事,在1979到1982這三年間拍攝了一系列不同於瓊瑤式文藝愛情片,更貼近生活和鄉村的愛情喜劇。

除了每部電影都會有數首朗朗上口歌頌鄉村景致或年輕人的歌,男女主角也老是會離開台北跑到鄉下去long stay而且通常會當一下國小老師,他們身邊除了有滿滿的山巒田園,還圍繞著鄉下的父母親戚或者眾多小孩,故事中搭配頗富童趣的小幽默,流露出純樸清新的「新.健康寫實感」。

這一次在2019金馬奇幻影展舉行亞洲首映的《風兒踢踏踩》數位修復版,就是侯孝賢此一階段的作品之一。莫說國際大導演只會拍藝術片去國外得獎,看完了《風兒踢踏踩》,你就會知道侯孝賢不只可以代表台灣踏上國際影展舞台拿桂冠,也可以把電影拍得好吃好看又好玩。

《風兒踢踏踩》是侯孝賢掛名導演的第二部電影,因為前一年他的首作《就是溜溜的她》大大賣錢,所以《風兒踢踏踩》幾乎是原班人馬全數回歸,也同樣選擇在春節檔上映。兩部片的片尾不約而同打上大大的「恭賀新喜」紅字,實在有點難跟今日的侯導聯想在一起。然而比起《就是溜溜的她》在繞了好一大圈之後,終究還是回歸到富家千金和暴躁富二代的結合,我更喜歡《風兒踢踏踩》所描繪出來的年輕人群像,在故事的字裡行間帶有一些寬鬆、模糊,沒有為什麼就是這樣做了的生命的狀態。

關於愛情:可不可以接受一點寫實的態度?

鳳飛飛飾演的鹿谷北漂女孩蕭幸慧,夾在香港男友羅仔(陳友飾演)和身份為台南人卻不知為何連一句台語都沒說過的顧金台(鍾鎮濤飾演)中間。電影一開始她就已經有男友,只是這似乎是一段自然而然演變而成的關係,羅仔喜歡她,她只是順其自然沒有想太多。

一趟澎湖行,她認識了眼神比常人還犀利的盲人顧金台,也為他的獨特所吸引,不過到了電影後半段,恢復視力的顧金台彷彿撿到一本把妹寶典,要把之前瞎了眼的進度趕回來,開了外掛般積極地對幸慧展開熱烈追求,幸慧也就聽從了自己心裡的聲音——答應金台求婚,只是她要先跟羅仔去一趟歐洲(反正金台也沒叫她不要去),而且她還威脅顧金台一定要到機場相送,否則壞了感情都算顧金台的錯。

有些評論對蕭幸慧勇於追夢不怕男人不愛的強大能動性感到印象深刻,筆者作為一位較為保守的年長女性,我初次觀影時對幸慧有點腳踏兩條船的行為大感訝異。當羅仔當面向她父親提婚事,父親詢問她跟香港人結婚OK嗎?

她邊嚼披薩邊蠻不在意地點點頭,但是當顧金台使出渾身解數告白的時候,她既沒有說自己有個論及婚嫁的男朋友(她後來說她從來沒有答應羅仔什麼,但她也從來沒有拒絕他),在答應金台求婚後,她也沒把這件事告訴羅仔。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只是讓他們兩個人自己狹路相逢,她也沒有為這種場面感到一絲絲的抱歉,幸慧只是對金台重申自己的感情,然後說自己一定要去歐洲。這真的不像是成熟大人妥善做事的邏輯,而是一種我行我素的節奏,天兵到令人傻眼。

但是當我第二次再看的時候,我想這就是侯孝賢拍電影一貫的態度吧。他不會表答自己的道德觀點,只是很單純的描繪出一種當下狀態而已,或許有些人嗅到了道德瑕疵,或許有些人會讚揚女生在這裡做自己、好自在,無論如何比起我們長年來在愛情電影中所習慣的道德正當性,一種因為寫實取向而形成的高寬容度,在這裡就顯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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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9金馬奇幻影展提供
關於凝視:那個瞎子一直在看我

除了蕭幸慧跟我在愛情觀上有些看法不一致之外,《風兒踢踏踩》大致來說還是一部商業手法很純熟的作品,但也不會因為其商業就缺乏重覆觀影的趣味,尤其是在「凝視」和「被凝視」這件事情上,《風兒踢踏踩》意外地挺有趣味的。

蕭幸慧的角色設定是一位攝影師,電影開場有一大段在澎湖取景的戲,都透過她手中的相機在凝視澎湖漁村,也凝視顧金台這個古怪又有趣的(偽)流浪藝人(短短一段戲裡他就分別在牛車上吹著口琴、在石英飾演的叫賣哥身邊吹直笛)。

鏡頭不停的在女生凝視男生的主觀鏡頭、和女生正在凝視的表情間切換,讓看與被看變成一串對話,一種無聲但是很明顯有情感流動的語言,在這對話中,看的人明顯比被看的人更有權力。透過幸慧凝望的眼神、幸慧自以為被金台盯著看的反應,以及金台的無知無覺(因為他是瞎子根本看不見),鏡頭非常快速有效的建立起這種透過凝視儀式而一見鍾情的隱微心跡。而瞎子看鏡頭這種本質矛盾的幽默,也立即就堆疊出本片輕鬆(但一點都不簡單)的喜劇基調。

有趣的是,當幸慧手上拿著相機的時候,她是關係中的主動者。在故事的前半段她拍攝金台、出點子讓金台配合演出、她幫助金台也捉弄金台,盡情展現出幸慧迷人的性格以及鳳飛飛青春活力不拘小節的明星魅力,而顧金台只有瞎著眼被凝視光光、被牽著跑的份。

不過當電影進行到中段,金台與幸慧的權力關係在台大醫院病房那場戲來到了分水嶺:金台動了手術就快要恢復視力,同時幸慧離開廣告公司回家鄉鹿谷去代課。從這個轉捩點開始,兩人的權力關係發生180度扭轉。放下了相機的幸慧竟不再主動凝視金台,反而還被看得見的金台熱烈追求到毫無招架之力,一改前半段爽朗的大嗓門,她低聲的答應他回台北後可以再連絡。

電影由女追男的態勢轉向偏傳統的男追女,幸慧可能得要有三個眼睛(雙眼加上相機)才能稍微吃定因為看不見所以慢下來的顧金台。但這段感情無論來的多麼失速,她還是在結局逆轉成功——顧金台只得來送她,看來她可以如願去了歐洲,而且目前不需要跟任何人結婚,這麼健康聰明的結局,在35年後的今天看起來,還是挺激勵人心的吧!

參考資料:林文淇(2012),〈鄉村城市:侯孝賢與陳坤厚城市喜劇中的台北〉,《藝術學研究》No.11,頁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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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