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建築的覺醒》:原爆紀念碑與「民眾心願」

《日本建築的覺醒》:原爆紀念碑與「民眾心願」
京都出身的日本建築師白井晟一,與他設計的作品松井町役場Photo Credit: 「藝術新潮」新潮社@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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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井後期作品,亦即親和銀行本店懷霄館、NOA Building、松濤美術館、石水館等,都繼承了部分原爆堂的造形主題,但並不是國際式樣的現代主義,而是開拓出很難稱其為「和」或「洋」的極為獨特的建築。在視野中納入超越日本這個框架的世界建築史觀來思考傳統論的,便是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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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五十嵐太郎

原爆紀念碑與「民眾心願」
秋田的大屋頂

白井晟一也透過連結民眾的能量來展開其獨自的傳統論。就像弟子輩出的丹下健三伊東豊雄那樣,師徒關係、或者說東京工業大學等學派之系譜強大的日本建築界中,白井並未師承任何人,本來就具有其特異位置。此外像是狹小住宅與代謝主義所構築出的壯闊都市專案項目等,他也很少有反映出時代之流行的作品,是應該稱為孤高之建築家的存在。他未曾在日本的大學學習建築,而是年輕時前往德國與法國遊學,這樣的經驗也是一大因素吧。

戰後的一九五○年代,白井在秋田縣與群馬縣等地,設計許多地方性的工作項目,白井的「傳統」是從東北與北關東出發的。秋田南部的秋之宮村役場(一九五一)是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築,有著和緩斜度的大屋頂,以及立面上的柱列。這是意識著雪國、帶有深屋簷與露台的作法,白井身為「民眾的作家」而享有高評價,得以持續在秋田接到工作。據說這個設計構想是得自於村落民居。原來如此,對於現代主義所嫌惡、為地域性特徵的屋頂,這可以說是象徵性(Symbolic)的大屋頂。白井是這麼記錄的:「秋田的人們深受雪的侵襲與威脅。然而與雪之間的戰鬥所付出的努力,卻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於是我開始感到,如果能夠透過自己的工作,讓這個地方的人們度過明朗的冬天,亦即只要使用少少的燃料就得以變得很溫暖的話,那肯定是比在都會中蓋出大規模建物還令人開心的事呢」(〈秋的宮村役場〉,一九五二年/《無窗》[1] ,晶文社,二○一○年)。

當時他的作品也經常用到三角屋頂。例如,長野縣的清澤洌山莊(一九四一)與嶋中山莊(一九四一)、三里塚農場計畫(一九四六)、土筆居(一九五二)、善照寺本堂(一九五八)、秋田的浮雲(一九五二)、大館木材會館(一九五三)、雄勝町役場(一九五六,現為湯沢市役所雄勝支所)等。不過,他對於帝冠樣式那樣露骨的日本趣味設計是持批判立場的。戰爭時候,「那是在失去正念的國粹思想的不倫聯繫下,招來了對空間而言的暗黑時代」、「戴上髷(髮髻)的建物在東京當然有,在日本的大都市大量出現。敗戰對於掃除這些建築醜聞是有幫助的」(〈華道與建築・日本建築的傳統〉,一九五二年,《無窗》)。此外,也在認同傳統建築屋頂之美的同時,表示這樣的形態並不是為了裝飾,而是對於排除雨水及抵擋日照等獨特的風土與自然,所引導出來的結果。

的確,白井的建築,並不是戴上瓦片的屋頂,而是抽象的斜屋頂。對於在秋田所做的工作,他回想:「在還不是很成熟而完全的表現中,若說有什麼能夠傳達這份愛惜著日本建築的清爽傳統而衍生的溫厚情緒的話,那就是長久以來,以無可取代之友情來迎接任性的我的這些秋田的人們,為他們所做的這份贈禮應該是沒有做錯,而這件事也讓自己得到了安慰」(〈回憶〉,一九五四年,《無窗》)。

超越民族表象的「傳統擴大」

岡本太郎也是從秋田出發,執筆寫了不是以京都為中心的傳統論,白井的軌跡與他很相似。白井設計了群馬縣前橋市的書店煥乎堂(一九五四),把地方都市的書店叫做「民眾的圖書館」。此外,群馬縣的松井田町役場(一九五六),列柱刺穿彎曲的正面上層露台,向上支撐和緩的斜面大屋頂。那與古典主義建築的山牆有點相似,也因此被稱為「田裡的巴特農」。在意識著民眾的同時,不是僅使用帶有完整的日本樣式傳統。透過超越地域侷限使用普遍形狀的三角屋頂,也是意識著世界之視野的造形。就這樣的意義來說,或許也與藤森照信的國際風土式作風重合。刺穿松井田町役場之露台的柱子,也相當的藤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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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原點出版提供
松井町役場(設計:白井晟一)

白井對於戰後都會劇烈進展的建設感到頭暈目眩,相較之下,在地方上,尤其是東北,令他感到恍如隔世,而作出以下記載:「為了都會的人們好,比較希望是盡可能帶有素樸而鄉土趣味的建物,但地方上的人們所渴望的,無疑是至少身邊有些比較都會的東西。我們本來就是從都會來到這裡的人,就工作的意義上來說,當然會想做些覺得比較在地的、有味道的某種簡素樣式。但這就難以順應地方人們的期待。結論是該如何做出同時回應矛盾的雙方所要求的作品」(〈地方的建築〉,一九五三年,《無窗》)。也就是說,在現代主義全盛時期裡,已經意識到了地域主義建築中的問題。然後也會被引導成在滿足雙方的同時,卻又變成什麼都不是的建築。對於東京與海外的媒體,提示出有別於日本式現代主義的設計態度,恐怕是在地方上的工作裡所孕育出來的吧。

清楚顯示出白井這份思考的,是環繞著國立劇場競圖的考察論述〈傳統的新危險〉(一九五八年,《無窗》)。他的現狀認識是這樣的,「復習式操作作為一種模式(Pattern)的桂離宮與龍安寺石庭等,被視為『追求傳統』,民族潛在力的『繩文的(東西)』則成為一大誘惑,輸入抽象與怪奇的物件,成了『克服傳統』的局勢」。

另一方面,他也藉由傳統,將世界納入視野裡。「我們到目前為止,還不具有能夠踏在民族主義的基盤上,清楚地對世界說話與表現的建築。國民文化的表徵是平安朝與桃山的復原與變形,或者只是變成無條件信仰般地對歐洲總店相互依付生存的模仿,以這件事作結的話,才真正是違反創造之進步的動作,好不容易的機會也會變成不過是奪取人類土地的『建設』而已。我們想要的東西並不是最棒的借物,而是最低水平的獨創,然而就算有日本的範本、或是有歐洲的範本,借助他力來滿足本體願望的『創造』是辦不到的。在這塊土地上,除了從自主的生活與思想當中來發現世界語言之外,別無他法。」然後就像他高度評價的雪梨歌劇院那樣,超越了民族的表象,應該要「創造成為世界共存思想的道路」才行吧。也就是說「向前一步,在世界史的鍛鍊當中,擁抱『擴大傳統』這個目標」。

兩個原爆紀念碑

白井晟一其中之一代表作原爆堂,刊登在《新建築》一九五五年四月號的紀念性(Monumentality)特集,也介紹了村野藤吾的世界平和紀念聖堂以及谷口吉郎的戰歿者慰靈堂等案。根據編輯部的附記指出,美國在一九五四年三月於南太平洋的比基尼(Bikini)環礁執行氫彈實驗,降下的死灰(放射性落塵)造成無辜日本漁民遭受輻射以致後來過世,白井就是在這整個過程中,進行了這個計畫案。然後關於丸木位里.赤松俊夫妻的〈原爆之圖〉[2]則是「從新聞得到發想,與比基尼環礁所發生的這項意外是完全獨立的,這個計畫案是試圖表現出民眾對於和平的願望。」因此,完全沒有考慮基地、預算、美術等等。雖然是無記名,但很可能是川添登所撰寫的文章而有了以下記載。

「原子彈讓廣島一瞬間化為荒野,而氫彈實驗無疑是將這一切做得更徹底。向原爆戰鬥,和平必須像是從那樣的荒野中,強悍躍起才行。而且在與創造出原爆之科學的猛烈威脅的對峙下,也應該恢復人類的尊嚴吧。」原爆堂的計畫案,在從古埃及尋求發想的過程中,圓筒與長方體交差的懸臂梁,顯現出現代性。然後從入口的展館降到地底下,通過池子底部,爬上螺旋樓梯後進入陳列室。那是強烈意識著再生的空間場景序列。

然而,白井的原爆堂最後還是未能實現。基本上《新建築》以刊登新構築物件為主,因此報導這個沒有明確保證會實現的計畫案,可說是個特例。只不過,從敗戰算起剛好十年,是丹下健三在廣島完成平和紀念資料館的絕佳時機。這或許是川添登藉由丹下的這條軸線,把與原爆圓頂館有關的真實建築,以白井的未完成案(Un-built)來對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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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原點出版提供
原爆堂模型(設計:白井晟一)

川添在介紹了廣島計畫案的《新建築》一九五五年一月號中,作了這樣的論述(〈丹下健三的日本性格〉):丹下是「從廢墟當中想起強而有力的伊勢」。也參照著正倉院與寢殿造,再加上一邊學習現代主義,而在未陷入Japonica調(日本風味)中,整理出這個設計。原來如此,柯比意提倡的底層挑空形式,以及令人聯想起細緻木割的百葉等等,都可以從這當中解讀得到。有趣的是這段指摘:「在戰後的混亂當中,丹下對於與伊勢之間的格鬥感到無能為力。伊勢是民族的傳統,是最古老而巨大之存在的同時,也是天皇制的表徵,對於他來說,是孕育出戰爭時期作品的親人。他對於那個是抵抗的,並且也想表現出蘊涵其中的民族意志。」

廣島平和紀念資料館出現在接近原爆核心附近的基地上,雖然可說是象徵戰後日本復興的建築,但當時是以傳統與民族這些關鍵字來被理解。川添作出以下的定位與註記:「伊勢所帶有的矛盾與廣島帶有的矛盾彼此消融和解,從荒野當中強悍立起巨大底層挑空構造,以及被視為是素樸並具現代性的百葉,由於被遺留在未完成狀態下所凍結的、由裝修中的粗糙肌理與建物全體及基地所醞釀出的荒涼中,就恰似原爆時代所做出的、宛如二十世紀神話般的那樣,帶著不可思議的魅力與迫力,朝著我們逼近而來」。

原爆堂與民眾

就這樣,川添將丹下的廣島平和紀念資料館加以神話化,而另一棟神聖的建築應該就是白井的原爆堂了吧。貼著黑色花崗岩的直徑九公尺圓筒,亦即巨大的圓柱,貫穿了一邊十二間的方堂。這與其說是日本的,還不如說更像是國籍不明、強而有力的古代建築。根據白井的說法,「並不是強調回憶的造形,或許變成了是以永恆盼望的象徵為志向。對於人類社會不朽共存的祈禱與自己的內部造形發展,很直率坦誠地連結在一起。」(〈關於原爆堂〉/《新建築》一九五五年四月號)。

鑑賞原始圖面時,對於其線條之美深受感動,但白井也強調了原爆堂是藉由民眾的參與及其關連而成立的。「與丸木、赤松先生等這個計畫案的熱心支持者,一起祈念沒有戰爭的永久和平,透過同樣帶有這份願望的民眾們融洽地共同合作下完成,並且我認為若沒有這樣的過程,難以成就出這棟建築物」。只是,並沒有設定具體的場所。原爆,並不只是日本的問題,藉由新科技在瞬間殺戮大量的老百姓,在人類史上是一大悲劇。白井無疑是意識到了這樣的普遍性問題。

川添以岩田和夫為筆名所寫的文章〈原爆時代所對抗的東西〉,也指出原爆堂與機能主義的現代建築並不一樣,並且是與民眾們連結在一起(《新建築》一九五五年四月號)。「在他被稱為孤立的作家時,若仔細注意看的話,……會覺得像白井晟一如此經常論及『民眾』的作家,很可能是相當稀有的」。然後,「據說他透過這個設計,真的下定決心讓自己成為『民眾的作家』」。根據川添的說法,正因為是在機械時代整齊劃一化的進展下,才會「有強調精神獨立性、打造出擁有主體性之作家的必要」。

川添表示,最初原本是在四角形之上有圓筒的方案,但在「對於原爆堂的真正業主=民眾的作者意識」下,而改變成「帶著對和平的祈念,讓它漂浮到空中,成為圓筒與長方體交錯」的造形。他認為,將視界遮蔽的附屬設施令人想起法隆寺,也被披露解釋為是金堂與五重塔的統一,但同時也作了以下陳述:「白井晟一在談到傳統的時候,感覺上他說的會是包含人類目前為止所構築而成的全體文化」。白井後期作品,亦即親和銀行本店懷霄館(一九七五)、NOA Building(一九七四)、松濤美術館(一九八○)、石水館(一九八一)等,都繼承了部分原爆堂的造形主題,但並不是國際式樣的現代主義,而是開拓出很難稱其為「和」或「洋」的極為獨特的建築。在視野中納入超越日本這個框架的世界建築史觀來思考傳統論的,便是白井。

譯註

[1] 《無窗》,為一套論文選輯,收錄過去不同年代所撰寫的文章,初出版於1979年。

[2] 丸木位里・赤松俊夫妻,兩人皆出生於廣島,身為廣島被投下原子彈核爆災害現場的目擊者,以其代表作《原爆之圖》為起點,終其生涯持續繪製對戰爭與公害、人類對人類造成傷害與破壞下的愚蠢、以及珍視生命為主題的作品。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日本建築的覺醒:尋找文化識別的摸索與奮起之路》,原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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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十嵐太郎
譯者:謝宗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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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建築評論權威之一的五十嵐太郎教授,縱觀歷史典籍、學術文章、報章雜誌等文獻資料,對於這些議論做出詳細的追索,並舉出象徵日本的知名建築為例,爬梳出小說既視感般且切入文化核心的「日本建築認識論」,從中理解真正關鍵的日本建築史。日本的國家主義與現代主義之間的相生相剋將在此甦醒,呈現相對完整的日本建築樣貌。同時,這也是批判式考察的一本書,重新檢視備受爭議且陷入困境的2020年東京奧運主場館——新國立競技場。國際競圖選出了札哈・哈蒂的前衛設計,最後卻演變成排外事件,重新舉辦競圖,也讓「何謂日本」議題再度甦醒,重新思考近代以降的日本建築論。

為什麼日本和建築連結在一起

在本書裡,企圖思考、解釋「日本」與「建築」的關係。過去有許多相關著作,包括伊勢神宮與桂離宮等、有名的古建築研究、或者圍繞著日本概念所作的論述等等。然而,本書想以東京奧林匹克這個現代的題目為起點,在同步回溯歷史下,來對過去各種偶發事件作連鎖性的考究。

第一章與第二章是透過奧林匹克與萬博,來考察日本是以何種日本風格,被海外看見。在這裡作為重要部位而浮現的主題,是第三章討論的「屋頂」。接著在第四章,重讀二十世紀中葉讓建築界議論紛紛的傳統論爭。具體來說,是對於翱翔世界的代謝派成員所作的歷史性解釋(第四章)、以及從繩文v.s.彌生論爭所發現的「民眾」概念(第五章),以及帶給建築界極大影響的岡本太郎的思想與作品(第六章)。第七章則是論及白井晟一的原爆堂與大江宏「混在並存」思想。第八章則將焦點放在戰爭時期下,由評論家浜口隆一在現實處境的限制下所完成的日本空間論。最後第九章「皇居・宮殿」與第十章「國會議事堂」,則是從明治到昭和為止,持續進行的國家級計劃案/項目,對於如何接納日本進行回顧。從這裡便有了近代以降之日本建築論的開始。

實現日本建築精神,使之發揚光大的現代

東大教授藤島亥治郎,於戰後日本建築界正在摸索與世界接軌的道路之時,懷抱著如此理想——「往中國大陸、往南方、往歐美,伴隨著建築文化所伸出的手,肩負著在新世代的日本建築中吹入嶄新精神的大使命」。也就是,過去都只是往日本輸入,今後則是要從日本反向賦予影響整個世界的抱負。二十一世紀的現在,日本成了伊東豊雄與SANAA等世界級建築家輩出的所在,戰時所懷抱的遙遠理想,如今遂已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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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原點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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