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嶇之路》:汗水、香料、糞便,這座城市集合了巴爾幹半島的精華氣味

《崎嶇之路》:汗水、香料、糞便,這座城市集合了巴爾幹半島的精華氣味
Photo Credit: Andrey@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波馬克人據說是在土耳其征服其國家後,轉信伊斯蘭教的保加利亞人;他們確實是穆斯林,說保加利亞語。他們橫越整個鄂圖曼帝國,是蘇丹的無情擁護者,幫助他們的霸主壓迫自己的同胞,利用改變信仰的皈依狂熱屠殺了數千人。

文:派翠克・弗莫(Patrick Leigh Fermor)

在這兒,我的床被安排在長沙發椅旁的一個角落,所以在這個懸掛的玻璃盒中甦醒,簡直就是在幸福中起床。躺在這裡,任由長長的清晨明亮光線照射,隨著漂浮的灰塵,從這扇窗戶到那扇窗戶,凝望著複雜精細如雪茄盒蓋的天花板,或是透過如水晶包裹住那玻璃般清晨的光線,望向飛滿小鳥的淺淡天空,是件多麼誘人的事情。但動物踩踏在鵝卵石上的蹄聲、馬車的車輪聲、小販的叫賣聲和秤叮噹作響的聲音,實在是太吸引人的誘惑了,於是我在庭院裡的銅製水龍頭下快速沖洗後,人就來到了街上。

我,或獨自探索這座城鎮,或由納迪潔亞作嚮導。日常的市中心充滿現代建築,有保加利亞和希臘式教堂各一,還有些整修過、看起來格外漂亮的花園。這個尋常的市中心很快就被雜亂且迷人的周邊環境給替代。整座城鎮建立在斜坡上,圍繞在三個可稱為石陣的陡峭花崗岩間,屋頂從側面下方延伸而出,房子就危險地蓋在邊緣,岩石則像刀刃和尖刺一樣突出:圍繞且穿越其間並上下起伏的,是一連串盤根錯結的鵝卵石步道。有些上頭架設遮雨棚以遮蔽岩石,因而形成了帳幕迴廊;金屬工、整理菸草和梳理羊毛的人,盤腿坐在他們前開式的店面工作。這些巷弄位於蔭涼的半陰影處,其上有彎皺扭曲如老虎斑紋的日光縱橫交錯。

梳理羊毛的人蹲坐在一大片羊毛上,使用著不尋常的設備:巨大的彎弓在空中高揚約兩百七十公分,再用一條金屬線扯緊,類似《聖經》插畫中大衛拿來平息掃羅王怒火的豎琴。鐵匠、銅匠、補鍋匠、皮革工匠、修槍匠、輓具製造者和馬鞍製造商,令人驚訝的是其中一位還是個黑人,刨製著他們偉大的象轎,或者拿羊毛塞滿圓鼓鼓的羊皮被褥馬鞍。

綠色和黃色的哈密瓜像加農砲般排列,葡萄和無花果排在掛籃裡,紅綠辣椒、秋葵和櫛瓜往上排列成堆。肉販店公開展示他們日常的屠殺,神殿櫃檯上展示著血淋淋的頭顱——眼神木然的戰利品——前排牙齒猶如法國卡通中的英國旅客般突出,外面的鵝卵石成了蒼蠅出沒的網狀血色小溪。騾子馱負的巨大載籃左右搖晃,讓兩旁的攤販飽受威脅;這個巷道不時充斥著受到驚嚇、成群逃竄的羊群,咩咩叫地擠進店裡,緊接著又被牧羊人和狂吠的狗追趕出來。我曾在里拉山脈上看過,阿爾巴尼亞的bozaji(飲料小販)在他黃銅巨桶下佝僂著身子,同樣是藉由發出叮噹聲來越過人群。

有時,房子聚攏著幾乎密蓋住我頂上的天空。這個極端混亂吵雜的地方出口通向安靜的庭院,讓我得以一窺裡頭的女人在織布機上喀嚓碰撞地織著布,葡萄藤架下可見到羊毛帽、寬大緋紅色腰帶與鹿皮軟鞋打扮的人群聚在咖啡桌和酒店的周圍。

山頂上佇立著一座清真寺,還有土耳其浴房蒸氣氤氳的屋頂輪廓線。突然間,我看到了土耳其人,這是繼在多瑙河偏遠地區阿達卡蘭小島上的鐵門旁之後,我再次得見。他們繫著像保加利亞人一樣的鮮紅腰帶,不同的是穿著寬鬆的黑褲子、拖鞋和緋紅色土耳其氈帽,帽子經常因汗水而褪色或變色,因而邊緣處變成了深紫紅色,活像是破舊的頭巾;有些人用條紋或圓點造型,並使用除了綠色以外的各種顏色鬆散地綁著(除非是某種特殊機緣,被推定為先知後代,才會動用到綠色)。他們盤腿坐著,手執琥珀色念珠,眼皮下垂,聽著水煙壺斷斷續續地汩汩沸騰聲。

一群正在水槽旁餵驢子喝水的人其穿著雖然幾乎一樣,細看卻還是有些微的不同;其中某些人戴著灰色或白色的毛氈便帽,取代土耳其氈帽,簡單說就像是縮小的阿拉伯式圓頂,或是薩拉森人卸去鎖子甲後的頭盔。納迪潔亞告訴我,他們是從靠近東南方的哈斯科沃羅多彼山脈溪谷而來的波馬克人。他們有時候跟一小群駱駝商隊過來;但也不僅僅是那時,我還會看到更多駱駝慢慢地走過這些群眾,駝峰和牠們不停搖晃的高傲面具幾乎碰觸到遮篷。假如運氣好,我很可能也會看到庫圖佐夫人,他們是少數分散在馬其頓西南方、半游牧的阿魯曼牧羊人,低聲說著拉丁方言,摻雜著近似羅馬尼亞語的斯拉夫語,後來我在希臘,尤其是色薩利和班都斯山脈又碰到許多。

波馬克人據說是在土耳其征服其國家後,轉信伊斯蘭教的保加利亞人;他們確實是穆斯林,說保加利亞語。他們橫越整個鄂圖曼帝國,是蘇丹的無情擁護者,幫助他們的霸主壓迫自己的同胞,利用改變信仰的皈依狂熱屠殺了數千人。(有些當權者把早期身為北方野蠻入侵者的他們帶過來;部分希臘作家則因為有一些波馬克人的村莊坐落在羅多彼山脈的希臘斜坡上,圍繞著凱德羅斯和埃西諾斯,所以會在古老的阿格里安色雷斯人種族中尋找他們的根源。)

在同樣的山谷坑窪中,邊境的兩邊住著少數的奇茲爾巴什人,這些「紅頭」是遵從阿里・本・阿比・塔利卜的什葉派穆斯林,和他們也許來自於波斯的分裂派同胞一樣,在土耳其人正忙著與波斯人和威尼斯人交戰時,散布於小亞細亞什葉派薩非王朝伊斯瑪儀沙赫統治下的各個小區域,隨後流浪到色雷斯;對土耳其人和波馬克人來說,他們同樣令人厭惡,因為前兩者都是忠實的遜尼派。我滿心敬畏地凝視著這些最後的暴怒叛教者。

在巷弄某個轉彎處,所有商店的名字會全部轉為希臘文,四周迴響著這個已被熟悉的鬼魂糾纏的語言,是我決心要在適當的時機掌握的現代版希臘文。題在商店上的是像沙爾基(Sarki)、哈伊克(Haik)、克里科爾(Krikor)、迪克倫(Dikran)或阿格普(Agop)這類的基督徒名字,所有的姓氏都用殷(yan)這個尾字音作結;咖啡館裡有亞美尼亞人正在閱讀用他們迷人的文字寫成的書,在不熟悉這種文字的人眼中,看起來就像是衣索匹亞的阿姆哈拉語(Amharic);或者有著俊美鼻樑和銳利眼神的他們,會群聚在商店裡,猶如大擺龍門陣的巨嘴鳥。

在另一區,名字又變成了伊薩克(Isaak)、雅各布(Yakob)、阿夫拉姆(Avram)、哈伊姆(Khaim)或內厄姆(Nahum),而在裡頭掌管著繁複的商品、丈量棉布和緞布的,是塞法迪猶太人。不像在巴納特招待我的那一家主人,他們屬於阿什肯納茲猶太人,是從俄羅斯中心延伸到大西洋的猶太人北部分支,塞法迪猶太人則是這個大家庭的南部分支。他們來到這裡,在提圖斯下令毀滅耶路撒冷神廟後,走過漫長路途;跟隨征服的摩爾人橫跨北非進入西班牙,繁榮興盛了好幾個世紀。

在安達盧西亞開明王公的羽翼下,商人、科學家、醫生、哲學家和詩人都在麥莫尼德斯成就顛峰。一四九二年,即哥倫布之年,也就是費迪南和伊莎貝拉再次征服格蘭納達後一年,宗教法庭再次驅逐了他們,其中有些四處分散,就像同病相憐的葡萄牙難民,到達勇於挑戰西班牙勢力的荷蘭;或在隨後的幾十年裡,遠至新發現的美洲或巴西的伯南布科,然後再到加勒比海。

史賓諾沙(Spinoza)是源自於薩法迪(Sephardim)這個姓氏,在英國則是頂著洛佩斯(Lopez)、蒙特菲奧里(Montefiore,即拳擊手門多薩〔Mendoza〕之意)和迪斯雷利(Disraeli)之名的家庭。不過大多數人又再次向東遷移,回到了黎凡特;先遣代表隊定居在義大利托斯卡尼海岸的里沃納和格羅塞託,成為梅迪奇家族的賓客;其餘的人在鄂圖曼帝國領域內找到庇護,受到蘇丹的歡迎。他們定居在如君士坦丁堡、塞薩洛尼基、士麥納和羅得島等商站,傳說除了一卷卷的律法,以及他們在柯爾多瓦、格蘭納達和卡地斯老家大屋的巨大鑰匙串之外,什麼都沒帶就來到此地;不過儘管問過,但我卻從來沒看過能用這些鑰匙開啟的傳說中的珍寶。他們在巴耶塞特二世、塞利姆一世和蘇萊曼一世統治期間,就較少遷徙到巴爾幹的城市。我聽他們還是講著稱為「Ladino」的十五世紀版本安達魯西亞西班牙語。我在櫃檯邊開心地聽著:「怎麼樣啊,赫茲姆?嗯,不錯。我也很好。」

還有相當重要且稀罕的一群人,名為團結天主教社區。其罕見的重要性並非來自東正教這片大海——他們是忠於羅馬的小環礁——而是成就這份獨特性背後的理由。這種二元論信仰在基督教早先幾個世紀發源於小亞細亞,歸因於諾斯底主義信念和波斯瑣羅亞斯德教,其宗旨大要為「Ormuzd」和「Ahriman」,即光明與黑暗的力量、或善與惡的信念,皆同等地有尊嚴;在人類靈魂永無止境的決鬥中,都是平衡相配的。

雖說其信徒經常是善良又單純的民眾,但可以理解的是,姑且不論其他,光說他們那些忽視聖母瑪利亞、抵制十字架、以及透過物質之惡和最終的人類滅絕來尋求救贖的奇怪教條,對於正統的基督徒而言,就似乎都是革命性的理念,也是種邪惡和褻瀆,自然會受到教會和國家無情的嚴苛對待。摩尼教,也就是這異端宗教尋常的稱呼,隨著時間的推移,傳遍基督教世界的南部區域,在不同的名字下祕密地遍地開花。

在當地名為保羅派的所有摩尼教徒,於九世紀時遭到阿萊克修斯・科穆寧皇帝從幼發拉底河連根拔起,流放到菲利波波利,即今日的普羅夫迪夫地區。這裡在以異教創始人之名為名的波哥米勒教派影響之下,同樣的信仰已然開花結果,再從保加利亞繼續向西發展;穆斯林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就是伊斯蘭教化的波哥米勒教徒。也許是受到當地吟遊詩人的唆使,東方商人又將這被禁的教條進一步往西傳播給它的信徒,即卡特里派,或稱為阿爾比派信徒,在普羅旺斯和朗格多克的城鎮及大教堂裡廣泛流傳。之後在阿爾比十字軍東征時,西蒙・狄・蒙特福特曾予以嚴苛重擊,倖存者雖挺立於蒙特塞居堡壘做最後的對抗,卻仍在庇里牛斯山山腳下全數被活活燒死。最後的信徒以連貫性的團體形式持續下去,儘管說是異端,不過最初移植到菲利波波利的保羅教派,其實始終是在基督教的框架內,最終在十七世紀贏得耶穌會傳教士向羅馬提交歸順。他們建立在馬里察河邊的教堂,至今仍然矗立著。

儘管起源於小亞細亞,但西方始終將異端與保加利亞畫上等號。就這樣,中世紀的法國人制定了他們自己的異教徒之詞「bougres(壞蛋)」;並因其從可疑的信仰延伸而出,所以反摩尼教的偏見便繼續經過再製,把它們誤導到性、教條和異端邪說,「雞姦」(bugger)這個詞於是首度出現,豐富了英語詞彙。

實在有太多東西可以揣想了。我在這個迷宮中消磨了好幾個小時,坐在外頭棚架下的咖啡店裡,儘管裡頭充斥著翻動紙牌的啪啪聲,以及骰子和西洋雙陸棋戲計數器的咯咯碰撞聲,我卻依然耳朵大張地聽著響在走廊蔭下的許多語言和方言。這團體現在又加入了兩個蹲在鵝卵石上的吉普賽女人喃喃的羅姆語聲,她們抽著夾在戴著鋼戒的細長手指間的裊裊香菸。在郊外移動的人群中有著無數的吉普賽人,為本來就已經色彩遍布的此地,再添上他們多層裙子和頭巾上的黃色、橙色、猩紅色、紫紅色和紫色的繽紛色調。

穿著補丁的黑色僧袍、頭戴無邊大禮帽的僧人,雙臂各夾著一顆瓜,蹣跚走過;對面一個吉普賽鐵匠正努力把一個扁平的鋼片打造成驢的後蹄甲。我吸入一種複合香氣,像是整個巴爾幹半島的實質精華,混合了汗水、灰塵、燒著的角、血、水煙、糞便、粗釀梅子白蘭地、葡萄酒、烤羊肉、香料和咖啡,裝飾著一滴玫瑰油,以及一縷焚香,一邊想著不知道亞歷山大小時候是否也見過這個城鎮,彼時他的父親正征討色雷斯人部落,擴充王國東部,這王國後來又經圖拉真、哈德良和馬可・奧里略而予以擴大。相當可悲的是,這裡也被認為是奧菲斯打破了他答應冥王的誓言,從冥府返回人間的路上,因為忍不住回頭看,而永遠失去尤麗狄絲的地方。

想著現在聚集在這裡的所有族群,感覺真是非常奇妙。希臘人可能在它建立時就已經存在了,除非他們本身的波馬克人起源理論是正確的。保加利亞人仍在遠方的窩瓦河和烏拉山之間,而經由他們接續了國家和語言的斯拉夫人,猶在更北的維斯瓦河和聶斯特河之間,或許還在普里佩特河沼澤區;土耳其人一直在蒙古草原上;奇茲爾巴什人在伊朗平原或山間徘徊;塞法迪人仍定居在猶大王國和巴比倫;弗拉赫人在橫越過多瑙河的達基亞高地上;阿爾巴尼亞人在伊利里亞或阿克羅西勞尼亞山;亞美尼亞人在亞拉拉特山下或凡湖旁;前保羅派天主教徒在幼發拉底河旁;吉普賽人在俾路支斯邊境附近熾熱的德拉維達平原上;而在馬鞍上馳騁的黑人祖先們當時的居住地,究竟是努比亞山谷?還是尼羅河上游獅子出沒、枝葉茂盛的王國?還是衣索比亞呢?而且就此而言,我的祖先又是出於哪個愛爾蘭沼澤、哪座德魯伊教徒的森林、哪道陽光照射不到的峽灣?或者是從易北河口,還是陰暗的猶太海岸邊撒克遜部落裡毛髮濃密的人種繁衍而來的呢?

該再來一杯粗釀梅子白蘭地和幾個烤辣椒豆莢了。巷子遠遠那端的遮陽棚下出現一個影子,沿著帆布的每個長方形滑過我的桌子,往下沉陷,再次在邊緣上升,然後混亂地移到下個位置,再往上滑動。

當這影子穿過兩個遮陽棚之間的長條陽光時,但見鸛的深紅色嘴喙在空隙上方幾吋處畫過空中;然後來了個長長的白色脖子、雪白胸脯上的羽毛膨脹、靜止伸展的六呎白色翅膀,還有在上升氣流中翻轉向上有如手指般各自分開的黑色翼尾羽。接著而來的是逐漸變細的白色肚子,然後拖曳過去,扇狀的尾巴和緋紅光亮的平行長腿,腳趾併攏呈流線型,但是當陽光交叉,那整個形狀又變得平坦,再度成為一個平面影子,大大地橫過整塊長方形布面,別具特色又幾乎靜止不動,飛得那樣無精打采,好像成了帆布上的標誌鳥;隨後滑行過去,沿著看不見的屋簷和煙囪間那幾乎停滯的空氣廊道,神奇地沿著蜿蜒的巷道傾斜,最後,慢慢旋空地翻轉,逐漸斜飛出視線外。這是一段像我們其他人一樣的飛鳥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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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崎嶇之路:從鐵門峽到希臘阿索斯山,橫跨歐洲的最終旅程》,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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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派翠克・弗莫(Patrick Leigh Fermor)
譯者:胡洲賢

英國最受推崇的旅行文學作家——派翠克・弗莫《歐洲三部曲》之三
從荷蘭角港到君士坦丁堡,徒步一年的壯遊終於來到尾聲!

從初冬冷冽的荷蘭角港出發,穿越盛夏的中歐,
如今在候鳥南飛的季節,弗莫來到了黑海岸邊。
行走在多瑙河下游的土地上,保加利亞人、羅馬尼亞人、希臘人、土耳其人的恩怨情仇,悄悄盤據弗莫的心頭。
旅程接近尾聲,弗莫難解的離愁,讓他又動身前往阿索斯山尋訪苦行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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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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