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嶇之路》:一夜大雪,我在希臘山區修道院吃到多日來的第一頓肉食

《崎嶇之路》:一夜大雪,我在希臘山區修道院吃到多日來的第一頓肉食
瓦托派季烏修道院|Photo Credit: Asgozzi@Wiki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祭司把我交託給另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修士,是這裡的圖書館館長,由他領我到一處塔樓,那裡保存有瓦托派季烏所珍藏的千年文物。那些手稿是無價之寶,包括古老的修道院地圖和地形圖,出於西元十世紀前的手筆,是某位神祕的女皇或總督所贈

文:派翠克・弗莫(Patrick Leigh Fermor)

二月一日

今早開齋,我簡單吃了些麵包和茶,穿上溫暖乾燥的裝備,這才發現昨晚下了一夜雪,整個山坡是厚厚一片白皚。一位樵夫已經將我昨晚的不幸遭遇告知修士,並以我臉部和兩手的慘狀為證,所以修士們送來一匹馬,上面還附著木製馬鞍:是一匹溫馴且有耐性的良駒。

蓄鬍的樵夫陪伴我爬上山坡,以確保我走對路。分手時,我誠摯地向他致謝。由於在巴爾幹地區,好客是一項真誠衷心的傳統,因此我知道拿錢給他是一種侮辱,就把他非常喜愛的保加利亞匕首送給他。他十分開心,只是很遺憾這樣我就失去了如此美麗的武器。

在噠噠的馬蹄聲中,石板路一直往內陸延伸,這時我才體會到自己昨天真是偏離正道甚遠,根本就是在進行一場一開始就注定會輸的戰爭。白雪覆蓋了馬蹄,更讓我體認到待在森林過夜的絕望。想到這兒,不禁一陣顫慄。

撥開枝葉前進是件痛苦的事,枝葉因覆蓋積雪而下垂,雪水因而鑽進我的脖子、袖口及任何可能的縫隙中。再往上走,積雪更深,逼得我不得不下鞍,在馬匹旁吃力地緩步行進。這時偏又再度下起雪來,周遭一切均籠罩在漩渦狀的白靄中,以至於我像是過了好幾個世紀才來到一個十字路口,看見兩個男人正在照料一匹馬。我用希臘文和他們交談,但很快便黔驢技窮;改用保加利亞語後,情況才好轉許多,他們告訴我,他們是來自德平爾希薩爾的馬其頓人。我問他們如何前往瓦托派季烏修道院,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過頭五公里了;那條埋沒在白雪和灌木叢中的叉路我有看到,卻以為那條路就像我昨天盲目誤闖的小徑,會往下通往海邊。這裡沒有任何路標,除非知道路,否則一定會迷路。

他們表示他們也正要去瓦托派季烏,如果我可以等十分鐘,讓他們去牽另一匹馬,他們馬上就回來。我在雪中繞著圓圈等他們,大約二十分鐘後,我認為這樣不妥,就用手杖在雪地上寫了幾個字:「CTУДEHO TУКA. OTИBAM 3A BATOПEД!」(這裡太冷,先去瓦托派季烏!)然後我開始循原路折返,大約半個鐘頭後終於找到那條支徑,然後是不斷的下坡路。雪終於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呈現出寬闊的藍色海灣,海水拍打著岩岸,掀起白浪。繞過彎路,瓦托派季烏修道院的高牆、突出的陽台和眾多圓頂及塔樓,在翠綠的無花果樹和冬青樹的襯托下,昂然在望。山坡上方,還遺留著昔日某修道院的迴廊遺跡。

瓦托派季烏本身是個完整的村莊,鋪著石板的庭院不斷迴響著馬、騾和驢子的蹄聲,從我書寫的窗口,可以聽見漁夫拖拉漁網的喊叫聲,以及樵夫斧頭落下的聲響。處處迴廊圍繞的庭院層層疊疊,眾多的樑柱、拱門、樓梯和外突的樓層,營造出修道院小鎮的景象。

門廊下方懸掛著念珠的房間裡,一位矮小忙碌的灰鬚修士負責審理我的文件,對主教的推薦函以及給亞德里安祭司的私函頗為動容。他先帶我到食堂,端出咖啡、葡萄酒和甜糕,然後招待我一份絕佳的午餐,讓吃到我到阿索斯山以來的第一頓肉食。這裡是最富裕的修道院,而且以竭力款待客人為己任。所有的修道院都可以發現這種精神,只是這裡有更好的資源任其發揮。

我得知那位忙碌的矮小修士是阿爾巴尼亞人,這點引起了我的興趣。對我而言,阿爾巴尼亞是個充滿浪漫之境,尤其在我認識諾普喬男爵其人其事之後。我脫下滿是雪水的濕透配備,頗有個性的廚師幫我掛起來晾乾。矮小的修士告訴我,他已經把我的信件拿給亞德里安祭司,並要我跟他一起過去。

我來到修道院一區,地面鋪滿厚重華貴的地毯,門口掛有華麗的門簾,踏入內室,一位老者端坐在飾有雙頭鷹與拜占庭皇冠標誌的土耳其小型地毯上。他的外型光鮮,蓄著飄逸的長鬚,舉手投足儼然是教會的貴族,而非一般窮酸的教士。我受到溫暖的招呼,他優雅地揮手,指向一張扶手椅:「請坐。」我們行禮如儀地一起享用咖啡、葡萄酒和mezze(小菜),對只學了一個星期希臘語的我而言,算是相談甚歡。他問候我們的一些共同友人,對我的浪遊頗感興趣。最後,他將我交託給另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修士,是這裡的圖書館館長,由他領我到一處塔樓,那裡保存有瓦托派季烏所珍藏的千年文物。

那些手稿是無價之寶,包括古老的修道院地圖和地形圖,出於西元十世紀前的手筆,是某位神祕的女皇或總督所贈;金色和黑色圖文的拜占庭聖詠集,每個首字母都是藝術精品;還有蘇丹們的優美筆跡,以及一只珍貴聖杯,受贈於科穆寧王朝的王室。

在度過愉快的半小時後,往房間走去時,廚師招手要我去他的食堂喝杯茶。那綠色的茶不是茶葉,而是由盛放在篩子裡的莓果泡製而成。有著滿腮濃密鬍子的廚師,頭戴一頂小白帽,眼神閃閃發亮。吸引我注意後,他做了一件我從未見過的事:他蹲在地上,捧起一隻黑色的大公貓,用力撫摸貓背,不斷地跟牠說話,然後他把貓放在地上,舉起雙臂,圍成一個圓圈。那黑貓蹲伏一會兒,接著矯健地躍起約九十公分高,穿過圓圈落回地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重複表演了幾遍讓我觀賞,還逗弄那黑貓翻筋斗。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教會那隻貓,而貓顯然也樂在其中。

整個傍晚我都窩在溫暖的小房間裡寫作,直到晚餐時間,廚師召喚我去食堂。一共有八個人一起用餐,包括四位修士、廚師、一名陌生人、我,和一位見習修士。用餐氣氛愉悅,因為紅酒香醇,大夥兒笑聲不斷。為了娛樂大眾,我使出渾身解數,模仿在清真寺尖塔召喚禱告的呼聲,然後模仿穆斯林的禱告,如淨身儀式、俯地跪拜等。回想起來,我當時一定有些醉意,但是我的演出相當成功。他們用土耳其語鼓掌叫好:「Eyi, eyi! Teshekurederim! Chokgüzel, Bey effendi!」

就像保加利亞一樣,馬其頓很多人都會說土耳其語,這點不足為奇,正如諾曼人占領英倫數世紀之後,許多英國人都會說法語一樣。尤其是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二年希土戰爭之後,那些從小亞細亞逃出的難民,更是以土耳其語為母語。舉例來說,在座一位較晚進來的士麥納人便是如此。他有段相當神奇的遭遇,他說他在達達尼爾海峽亞洲這一側的岸上遭到阿塔圖克的軍隊掃射,連忙往海中游去,向停泊在附近的英國和法國船艦求援。他先游到法國人處,大聲拜託他們拉他上船,可是法國人只是用左輪手槍指著他,要他離開;他只好提振起最後一口氣(他描繪得活靈活現),游到一艘英國驅逐艦處,英國船員歡迎他上船,給他食物、威士忌和很多英國菸草,並安排將他安全地遣返歸國。我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是真話(他唯一會的英文是一連串髒話),但這是個不錯的故事。他對英國讚譽有加,對我的表演亦不斷嘖嘖稱奇,還高舉一手,捏起手指(這是希臘表示激賞的手勢),口中嚷著:「Θαυμάσια! ὡραῐα!」

晚餐後,禮拜堂有場簡短的晚禱儀式,參與的群眾包括晚餐桌上的八個人:禮拜堂真的很小,只點著一根尖細的蠟燭,由阿爾巴尼亞修士持在手中,照亮每日祈禱書。我們勉強可以瞥見壁畫上戰士和長者頭頂的光圈、聖像的光澤,以及保護得極其周延的祭壇屏風。儀式很快結束,大夥兒紛紛在胸前畫十字,碰觸地面,親吻聖像問安。我們互道晚安:「Кαληνύкτα σας」,接著便各持蠟燭返回自己房間。我在堆得高高的柴火前書寫至深夜。

二月二日

才剛醒來,一位年輕修士就為我送來一份豐盛的早餐,有茶、葡萄酒、麵包、起司和γλυкóv(Glyco:傳統的希臘水果蜜餞)。享用完畢,我起床更衣,整個早上都埋頭寫作,直到午餐時間。用餐時,多了兩位阿爾巴尼亞人,是那位矮小修士基里亞科斯的同胞,看來為人不錯,身材高大,體格良好,神情坦率,有雙頗為熱切的雙眼,上唇蓄著黑色濃鬚。其中一位會說些許法文,兩人在卡里埃共同經營一間酒館。這些阿爾巴尼亞人讓我印象相當深刻,我期望有天能在他們自己的國土上與他們見面。

很快地我就和兩位修士結為好友。以法蓮和查克里都是相當優秀的小伙子:一位個子很高,留著大鬍子,長得很像拉斯普丁(帝俄時代尼古拉二世時的神祕主義者,深受皇后寵信。因醜聞百出,引起公憤,遭人合謀刺殺);另一位身型較小,皮膚白皙,鬍子稀疏。大約四點時,他們邀我去大教堂做彌撒。陽光照耀著庭院,我們可以看到修士正在鐘樓敲鐘,鐘聲悅耳動聽。

教堂裡一片昏暗,只朦朦朧朧地閃爍著金色聖像、華麗布料、大理石和馬賽克的光澤。祭壇帷幕金光閃閃,頭頂上懸掛無數鍛鑄小燈,有如熱帶爬藤。我所倚坐的靠背長椅距離祭司團不遠。一群莊嚴神聖的人置身陰影之中,頭戴圓筒形帽子,上面罩著輕薄的黑紗,其中亞德里安端坐在最高的位置。助祭以法蓮似乎是儀式中最忙碌的人,他穿著一件金藍兩色的美麗祭袍,聖帶環繞身體兩次,一次繞過右手臂下方,再繞回左肩,垂到地面上。他看起來頗為神氣,金髮蓬亂,搖晃著一個大型黃銅香爐,另一手握著一個銀色教堂模型之類的東西,白色的蕾絲布巾垂掛在前臂。我還不了解這些眾人手持蠟燭來來去去、搖晃的香爐、凱旋式的步入聖壇,以及連續、激動的拜占庭單旋律聖歌等儀式。修士們大部分時候都將兩臂撐在座位扶手上,似乎在打瞌睡。

儀式完成,所有的修士聚集在主要聖像前,逐一親吻後離開教堂,聖像上是一張張鑲在銀框裡的彩繪臉孔。一名修士問我是否想去看看他們的珍藏,然後領著我往祭壇後面走去,展示出最美好的鍍金封面《聖經》、聖餐杯、聖器、聖像,還有裝在銀箱中一位聖者的手指。有位農夫跟隨我們一起參觀;每當展示一樣物品,他便跪在地上,在大理石地面磕頭。最後,兩件最珍貴的寶物呈現在我們眼前:真正的十字架和聖母的腰帶(指的是耶穌受難的十字架,以及聖母升天後留作見證的腰帶),由約翰・坎塔庫澤努斯(即前文曾經出現過的約翰六世)帝王所贈與,上面點綴著寶石和貴重金屬飾釘。身旁那位農夫不斷親吻膜拜,似乎可以一直這樣沒完沒了,直到地老天荒。

之後,我和以法蓮、查克里兩人在修道院的庭園散步,灌溉良好的宜人果園裡滿是橄欖樹和無花果樹,流連其間,令人心曠神怡。我們欣賞愛情海的日落,然後在薄暮中走回查克里的寢室,圍爐而坐,烹煮土耳其咖啡,直到晚餐時分。

用過晚餐,我們在禮拜堂進行日常簡短晚禱,之後我寫了點東西,在爐火前把睡衣烤暖,上床閱讀拜倫的作品《阿拜多斯的新娘》(The Bride of Abydos)和《萊拉的故事》(Lara),良久、良久。

二月三日

昨天我在爐火前辛勤工作一整天,只在午餐時稍作休息,還有下午參與禮拜。彌撒後,我和以法蓮、查克里再次前往庭園散步。查克里主持了下午的禮拜儀式。他的聲音動人,一身閃閃發光的祭袍,華貴莊嚴,與那些臉孔蒼白、鬍鬚似雪、手指細長猶如骨架且頻頻打盹的祭司團長老,形成鮮明的對比。

後來我們來到依法蓮的房間,坐在爐火前喝茶,烘烤麵包和小香腸。這一切都極其有趣又饒富溫馨。晚餐時,有兩位來自提比里斯的高加索人,其中一位會說一些德語,因此整晚氣氛熱烈。他們長相神奇,膚色黝黑,黑髮捲曲,帶著一股狂野的神情。

和他們分開並去參與晚禱後,我便回房繼續寫作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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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崎嶇之路:從鐵門峽到希臘阿索斯山,橫跨歐洲的最終旅程》,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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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派翠克・弗莫(Patrick Leigh Fermor)
譯者:胡洲賢

英國最受推崇的旅行文學作家——派翠克・弗莫《歐洲三部曲》之三
從荷蘭角港到君士坦丁堡,徒步一年的壯遊終於來到尾聲!

從初冬冷冽的荷蘭角港出發,穿越盛夏的中歐,
如今在候鳥南飛的季節,弗莫來到了黑海岸邊。
行走在多瑙河下游的土地上,保加利亞人、羅馬尼亞人、希臘人、土耳其人的恩怨情仇,悄悄盤據弗莫的心頭。
旅程接近尾聲,弗莫難解的離愁,讓他又動身前往阿索斯山尋訪苦行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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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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