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陳健民老師的一些往事

關於陳健民老師的一些往事
Photo Credit: Kin Cheung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第一次上陳健民老師的課時,他講了很多自己在內地推動公民社會發展的所見所聞,我感覺到他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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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九子判刑的日子,看著新聞中的畫面,想起過去與陳健民教授的一些交集,心有戚戚,不勝唏噓。

剛來到香港,我還是個真心膠愛國青年,如今除了真心膠其他都發生了變化。第一次上陳老師的課是「社會學入門」(Approaching Sociology,現在這門課都沒了),系上每個成院來介紹一下自己的研究方向。陳老師講的自然是民主運動和公民社會。

那時候我的內心對民主是有點牴觸的,總覺得人們拿著這套西方價值來挑剔中國,對國情卻不甚了了,有種自感十分優越、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感覺。而且,印象中那些鼓吹民主的人總給我一種拿腔拿調故作姿態的感覺(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我那時的刻板印象)。但陳老師不一樣,他講了很多自己在內地推動公民社會發展的所見所聞,我感覺到他的真誠,雖然那時的我對其觀點不能(願)完全接受,但他對自己信念的熱誠,還有他的和藹謙遜,令我十分敬佩。

下課後我並沒有上前和他深入交流,我覺得自己還有十八萬樣事情感到困惑,需要自己先整理一下。

再次上陳老師的課,已是三年後,我在讀博士了。我選修了他的一門「政治社會學」(Political Sociology)。那時的我政治取態已經明顯地轉變,但仍在經歷思想體系重組的漫長過程。

有次課上陳老師問大家怎麼看全球化和民主之間的關係。很多同學認為全球化促進了民主的傳播,有人認為這是好事,有人認為這是文化霸權。有同學提出,由於全球化是資本主義的擴張,而民主產生於資本主義社會,應該也是隨之擴張,但有的同學就極力反對,用佔領華爾街運動來反駁。

我至今記得下課前陳老師為這場討論留下一個問題:民主的發展是否只關乎傳播的範圍,還是也關乎民主理念的深化和實踐?在往後的日子裡,這個問題時常提醒著我,用民主的教條居高臨下地訓斥不同意見者並不是民主的實踐,全世界都高呼「民主萬歲」並不等於民主的勝利。

這門課完結以後,我特地約了陳老師聊聊,其實也不知道該聊什麼(內向型人永恆的煩惱),就是想聽聽他對我的功課有什麼建議,聽聽他對我這個人還有我一腦子的想法有什麼評價。陳老師沒有說什麼「民主的未來要靠你們」之類的宏大的話,他很寬容地說,他看出我有點虎頭蛇尾,功課開頭做得很好,收尾卻有點突然。這說明我還在尋找自己的熱情(passion)在哪裡,而且我是一個特別需要熱情的人,我很容易因為思考很多而對現狀的停滯產生厭倦,而一旦失去興趣,我就會找不到做下去的意義。

他說,我人生的功課是要找到自己真正的熱情所在,學習把這份熱情維持下去。

後來,我去聽了一場他關於佔中行動的講座。他說自己不是來勸說我們一起去佔中,因為我們還年輕,他是來和我們分享為什麼像他這樣的中年人想要站出來做一點事。他說社會長期處於壓抑狀態,最終可能會使得抗爭走向暴力衝突,一旦發生了,年輕人一定首當其衝,最後也會由他們承受最強力的政治打壓,他希望自己和同伴站出來,能幫助避免這樣的悲劇發生。

我之後參與了幾次佔中商討日活動,也參與了步行爭取6.22公投,去黃竹坑接7.2預演佔中而被抓的朋友,9.26的深夜在公民廣場外被噴到胡椒,9.28的催淚彈之後去金鐘幫手派發物資⋯⋯這些全都不是因為誰的煽惑,我也從不曾向陳老師匯報我參加了什麼——我們只是偶爾地不期然地在某些場合遇到,然後相見一笑——是我自主地選擇了我認為正確的事情。

寫到這裡,看見新聞報導著陳老師被判入獄16個月的消息,內心倍感沉重,這是我們時代的悲劇,而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逃犯條例的修訂又壓過來了。

看著相框中陳老師贈予的一幅豐子愷的漫畫,我想對他說一聲感謝,感謝他的啟蒙和提醒,心中的熱情,我不會讓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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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黎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