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朝鮮悲痛史(上):丁卯胡亂與朝鮮仁祖「崇明排金」的崩壞

石碑上的朝鮮悲痛史(上):丁卯胡亂與朝鮮仁祖「崇明排金」的崩壞
韓國三田渡碑|Photo Credit: Kang Byeong Kee@Wiki CC BY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當時金國勢力已經擴張到遼東,但對是否攻打朝鮮一事,金國內部仍未決斷。恰巧,當年正逢糧食歉收,導致隔年大飢荒,金國極需要與鄰國展開貿易,偏偏朝鮮仁祖與西人派所採取的是「崇明排金」政策,讓金國吃了悶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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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崇德元年冬十有二月,寬溫仁聖皇帝,以壞和自我,始赫然怒,以武臨之,直擣而東。」——《大清皇帝功德碑碑文》

首爾市西南方,大約位於奧林匹克公園(올림픽공원)西南方約2公里處的松坡區石村洞(석촌동),有座三田渡碑歷史公園,公園內豎立著一座史蹟編號101號的「三田渡碑」(삼전도비,1639年,仁祖十七年豎立),此石碑又被稱為「大清皇帝功德碑」(대청황제공덕비)。

引起人們注意的是,這尊以龜趺螭首作為底座,支撐起長約四公尺的大理石碑,共計以三種文字書寫碑文,前方是蒙古文與滿文,而後方則是漢文篆刻。據傳,漢文版本為朝鮮官員李景奭(이경석,1595-1671,時任資憲大夫吏曹判書,兼弘文館大提學藝文館大提學知成均館事,崇德四年十二月初八日立)撰寫,蒙古文與滿文的版本,則是翻譯漢文版本而來。細看碑文上雖以三種文字書寫,然而記載的卻都是同一事件,十七世紀中葉朝鮮王朝的一段辛酸歷史。

碑文內容是什麼呢?一開頭即寫道:「大清崇德元年冬十有二月,寬溫仁聖皇帝,以壞和自我,始赫然怒,以武臨之,直擣而東,莫敢有抗者,時我寡君棲於南漢,凜凜若履春冰而待白日者,殆五旬,東南諸道兵,相繼崩潰,西北帥逗撓峽內,不能進一步,城中食且盡,當此之時,以大兵薄城,如霜風之卷秋蘀,爐火燎鴻毛。」

那是當年朝鮮王朝臣服於清朝的歷史證據。

該史蹟石碑雖被韓國人認定為文化遺產,但在旅遊指南上幾乎不會出現,也疏於介紹。來訪公園的遊客稀疏,石碑也悄悄地豎立在草皮上,無言又沈重地訴諸出十七世紀朝鮮王朝的悲痛歷史。

這塊碑又是如何來的呢?現今又有何改變呢?這得從西人派政權驅逐了——朝鮮27位國王中,死後唯二沒有「廟號」(묘호)的光海君(광해군,1575-1641),招致與金國激烈的兩場戰爭說起。

1623年春天,光海君的侄子、定遠君(정원군,1580-1619)之子綾陽君李倧(이종),與西人派為主的金瑬(김류)、李貴(이귀)、申景禛(신경진)、李曙(이서)、崔鳴吉(최명길)等人聯手,聚眾千人,打著「崇明排金(清)」名號,於3月12日爆發了史稱「仁祖反正」(인조반정)政變,推翻了光海君。爾後,光海君被剝奪了王族身份,且流放到江華島,並於1641年7月死在濟州島,享壽67歲。然而,1623年綾陽君(即後來仁祖)登上王位,自然而然與擁立他的西人派組成政權,力打「崇明排金(清)」旗號,加深與金國(清)的對立,招來爾後兩場與金國的戰爭——「丁卯胡亂」(1627)和「丙子胡亂」(1636)。

我們知道,當年光海君被推翻的理由之一,是他的中立外交政策讓許多大臣不滿,特別是他與入侵朝鮮半島的野蠻「北狄」金國妥協,同時,也與差點導致朝鮮滅國的「倭賊」締結合約之舉,儘管光海君這些舉動是為了國家利益安危,但在當時講究性理學與禮儀的朝鮮儒學家與大臣眼中,為離經叛道、不可理喻之行。

而在仁祖推翻了光海君繼位後,首先課題即是要恢復「道」,而這時他所重用的西人派人士,也順勢執政,二話不說奉行反金親明政策,馬上停止與金國的貿易,欲斷絕經濟往來;同時,明朝的將領毛文龍(1576-1629)也以朝鮮半島的鐵山城(철산성)作為根據地,利用金國軍隊不熟悉水戰,佔盡地利優勢,不斷襲擊金國,造成了對方一定損傷,當然仁祖也樂見天朝將領戰果,有意無心間,或多或少也給予毛文龍支援,盼他能趕走胡賊,重振天朝威風,保衛朝鮮王室,而這些到後來皆成了金國入侵朝鮮導火線之一。

光海君1
光海君|Photo Credit: 《雙面君王》電影劇照

1624年春,仁祖反正的功臣之一李适(이괄,1587-1624),不滿事成後受到排擠,憤而發動叛亂,欲擁立興安君李瑅(이제,1598-1624)為王,兵下漢城,試圖推翻仁祖,但最終仍被仁祖鎮壓,引來殺身之禍。李适叛變失敗後,同謀支持者,如韓潤(한윤)等人,紛紛逃往金國,窩裡反地勸說努爾哈齊討伐朝鮮,但無果。

然而,時間是不等人的,努爾哈齊於1626年秋天過世,皇太極隨即繼位,儘管當時金國勢力已經擴張到遼東、蒙古部份地區,但對是否攻打朝鮮一事,金國內部仍未決斷。恰巧,當年正逢糧食歉收,導致隔年大飢荒,金國極需要與明朝或朝鮮等鄰國展開貿易,偏偏朝鮮仁祖與西人派所採取的是「崇明排金(清)」政策,讓金國吃了悶虧。

另一方面,從光海君時期(在位期間:1608-1623)就駐紮於鐵山城的明朝將軍毛文龍,雖對金國造成騷擾,但朝鮮王室久久不見其戰功,甚至丁卯胡亂前一年1626年夏,毛文龍分別在鞍山驛和薩爾滸對抗金國失利,大失人心,進而與朝鮮王朝產生間隙,皇太極當然眼見機不可失,於天聰元年(1627)正月,以「〔朝鮮王朝〕助南朝兵馬侵伐我國」、「窩藏〔明朝將領〕毛文龍」、「招我〔遼東〕逃民偷我地方」與「先汗歸天……無一人吊賀」等四項罪名,對朝鮮宣戰,且隨即派遣金國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為首,領濟爾哈朗、阿濟格、岳託、碩託等人,率領三萬將士,同時配以熟悉朝鮮地形、局勢的姜弘立(강홍립,1560-1627)、韓潤、朴蘭英、吳信男等眾名朝鮮將領為先導,大舉南下。

金國軍先渡過鴨綠江,於鐵山城擊敗毛文龍,毛潰退於皮島(피도,今北韓椵島),之後金國軍隊勢如破竹於13日包圍義州(의주),隔日,包圍淩漢山城(능한산성),連下義州,大破平安道重鎮定州(정주),之後再下郭山、安州、平壤、黃州、平山等諸城,金兵所到之處「三邑軍兵,皆被厮殺,逃生者只數十餘人。 義州、龍骨兩城皆陷,定州屯賊,時無進退之意,我民被擄者,皆剃頭云。」(《朝鮮王朝實錄15卷,仁祖五年1月22日,第七條》)仁祖見況不對,「賊入我境, 今已累日,而無一人斬敵首獻功者。」(《朝鮮王朝實錄15卷,仁祖五年1月21日,第六條》)1月26日,仁祖率百官倉皇出逃,以金尚容(김상용,1561-1637)留守漢城,29日逃往抵達江華島。

金國兵至平山後,雖屢次數落朝鮮對金國不敬之事,但也同時開始與之議和,最終雙方使節奔波、書信往返,兩國終結成盟誓,金國撤退。

關於此盟約,《朝鮮王朝實錄15卷・仁祖五年3月3日・第二條》史書為證:「朝鮮國王,以今丁卯年某月日,與金國立誓。我兩國已講定和好,今後各遵約誓,各守封疆,毋爭競細故、非理徵求…兩國君臣,各守信心,共享太平。皇天、后土, 嶽瀆神祗, 監聽此誓……胡人等宰牛馬,盛血骨于器。李行遠讀誓文曰:朝鮮國三國老、六尙書某等,今與大金國八大臣南木太、大兒漢、何世兎、孤山太、托不害、且二革、康都里、薄二計等,宰白馬、烏牛,立誓。今後同心同意,若與金國計仇,存一毫不善之心,如此血出、骨暴;若金國大臣仍起不良之心,亦血出、骨白,現天就死。二國大臣,各行公道,毫無欺罔。歡飮此酒,樂食此肉,皇天保佑,獲福萬萬……南木太等亦誓之曰:朝鮮國王,今與大金國二王子立誓。兩國已講和美,今後同心合意。」

兩方共稱兄弟國,然而,此次丁卯之役對金國助益甚大,戰後金國從朝鮮半島掠奪大量糧食、物資與百姓,除了緩解饑荒,同時也迫朝鮮承諾不再接納遼東流民,且朝鮮也應允對金國開市並繳納歲幣,但影響最深的,莫過於朝鮮與金國成為兄弟之邦,建立起正式外交關係,朝鮮王朝也以待明使之禮節接待金國使者,讓金國大感滿意。

儘管當時朝鮮並未因此斷絕與明朝的宗主國、藩屬國關係,但已經名存實亡,同時仁祖與西人派所主倡的「崇明排金(清)」政策也漸崩壞,在百姓心目中,仁祖形象也大損,以致九年後發生的皇太極親征朝鮮的「丙子胡亂」,無疑是摧毀朝鮮與明朝宗藩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場戰役。

  • 石碑上的朝鮮悲痛史(中):皇太極親征朝鮮,仁祖如同甕中之鱉坐困南漢山城
  • 石碑上的朝鮮悲痛史(下):不可抹滅的降清史實,三田渡碑終負「恥辱」之名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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