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朝鮮悲痛史(下):不可抹滅的降清史實,三田渡碑終負「恥辱」之名

石碑上的朝鮮悲痛史(下):不可抹滅的降清史實,三田渡碑終負「恥辱」之名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塊碑文,穿梭了370年歲月,承載顯赫的皇太極之勢、朝鮮仁祖守南漢山城之不堪、朝鮮民族獨立之象徵,與歷史文物存廢之爭議。

「 吾君、吾君,捨我而去乎?」——《朝鮮王朝實錄34卷・仁祖十五年1月30日・第二條》。

1637年1月30日「丁丑下城」,仁祖與眾臣來到三田渡清軍營地降壇,降於皇太極。史書記載當時仁祖失落狼狽之況,「龍、馬兩胡,來城外,趣上出城。上着藍染衣,乘白馬,盡去儀仗,率侍從五十餘人,由西門出城,王世子從焉。百官落後者,立於西門內,搥胸哭踊。上下山,班荊而坐。」(《朝鮮王朝實錄34卷・仁祖十五年1月30日・第二條》)

被帶到營內的仁祖,「望見,汗張黃屋而坐,甲冑而帶弓劍者,為方陣而擁立左右,張樂鼓吹,略倣華制。上步至陣前,龍胡等留上於陣門東。龍胡入報, 出傳汗言曰:『前日之事,欲言則長矣。今能勇決而來,深用喜幸。』上答曰:『天恩罔極。』 龍胡等引入,設席於壇下北面,請上就席,使淸人臚唱。上行三拜九叩頭禮。」(《朝鮮實錄34卷・仁祖十五年1月30日・第二條》)而這也就成為朝鮮王朝歷史上,屈辱臣降於清朝之史實記載,同時,朝鮮送出兩位世子昭顯世子(소현세자,1612-1645)和鳳林大君(봉림대군,1619-1659),作為人質帶往清國。

而自始至終反對投降,誓死不向胡賊稱臣的「斥和派三學士」(척화파 삼학사)的朝鮮大臣弘文館校理尹集(윤집,1606-1637)、修撰吳達濟(오달제,1609-1637),與台諫官洪翼漢(홍익한,1586-1637),則是在仁祖投降前夕,當成「禮物」被綁縛送往清營,三人其後雖被清軍酷刑伺候,仍不願屈服胡賊,最終被押到瀋陽處死,這三人後來也成為南漢山城顯節祠內,所祭拜的三學士。

向皇太極行上三拜九叩頭降禮後的仁祖與朝鮮王朝,馬上面臨一則以喜的是,消了一口氣的皇太極與清兵退兵,二則以憂的是嚴苛的臣國約束。

當時皇太極所開出的條件,除了讓朝鮮順理成章成為清的藩屬國,斷絕與原宗主國明朝君臣關係外,也讓兩位朝鮮世子昭顯世子和鳳林大君,被押到奉天作為人質。同時當年度,清對朝鮮王朝也開出每年「豐富」的朝貢份額,分別是歲幣以黃金一百兩、白銀一千兩、水牛角弓面二百副、豹皮一百張、鹿皮一百張、茶千包、水㺚皮四百張、靑皮三百張、胡椒十斗、好腰刀二十六把、蘇木二百斤、好大紙一千卷、順刀十把、好小紙一千五百卷、五爪龍席四領、各樣花席四十領、白苧布二百匹、各色綿紬二千匹、各色細麻布四百匹、各色細布一萬匹、布一千四百匹、米一萬包為「定式」。

此外,皇太極對朝鮮王朝是否真心投降此點,還開出帶點考驗性質的條件——即當清攻打明朝所屬的島嶼皮島時,朝鮮得協助出兵,自備水兵、槍砲、弓箭等軍事武器外,也得派出戰船軍艦50艘,協助攻打他們的前宗主國,另外,清也限制禁止朝鮮王朝修建境內防禦工事,「新舊城垣,不許繕築。」就內政部份,清也不放過,諸如「爾國所有兀良哈人,俱當刷還。日本貿易,聽爾如舊……其東邊兀良哈避居於彼者,不得復與貿易,若見之,便當執送」等條件,足見清一手介入朝鮮外交與內政部份。

儘管投降條件嚴苛,但清如此做的原因,目的只有一個,即是要狠狠地給朝鮮一個教訓,讓他們萬萬世世記取其教訓,「當念國家之再造,異日子子孫孫,毋違信義,邦家永奠矣。」(《朝鮮王朝實錄34卷・仁祖十五年1月28日・第四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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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子胡亂行三跪九叩禮的想像浮雕|Photo Credit: Abasaa@Wiki Public Domain

在朝鮮隸屬於清朝時期,也曾在今日首爾西大門區重修「迎恩門」(영은문),用來迎接清朝勅使,從1637年到1881年間,朝鮮半島總共迎接清朝勅使161次,每年四次向清朝進貢(1644年後改為每年進貢一次),直到1895年甲午戰爭清朝戰敗,才結束這段宗藩關係。

而此圍城歷史,也在近年2017年韓國導演黃東赫(황동혁),參造金薰(김훈)寫作出來的《南漢山城》小說,翻拍出同名電影,描述丙子胡亂期間,朝鮮仁祖與大臣被清軍圍困在南漢山城之故事。

1627年和1636年的清朝(金國)的入侵,分別被朝鮮人士稱為「丁卯胡亂」和「丙子胡亂」,合稱「丙丁虜亂」(병정노란),最終朝鮮降服清朝,斷絕與明朝關係,對清朝採取臣下之禮。當時,清朝為了讓朝鮮記取曾經反抗清大罪與教訓,除了開出前方言及的嚴苛投降條件外,於1639年也命令建立石碑,這即是「三田渡碑」(大清皇帝功德碑)。

綜觀碑體全內文,碑文一一道來,清朝之所以攻擊朝鮮的理由(如「己未之役,都元帥姜弘立,助兵明朝……小邦申飭邊臣,言渉不遜……」等)、朝鮮不得不服降的理由(「城中食且盡」)、以及清攻朝降鮮,所施以恩惠(「先陷江都,宮嬪王子曁卿士家小,倶被俘獲,皇帝戒諸將,不得擾害」)與迅速撤退等相關內容,正因此,立其使石碑「垂諸永久,以彰夫皇帝之功之德」,而得名「大清皇帝功德碑」,完整呈現出當年皇太極軍壓山城,朝鮮仁祖丁丑下城之恥,碑文旁還清楚地刻畫著,仁祖投降大清帝國皇太極,雙膝跪倒在地行三拜九叩頭禮(삼배구고두례)磕頭之圖樣,爾後,每當清朝敕使到朝鮮半島,都會先前往三田渡,拜謁大清皇帝功德碑。

此碑說到底,為韓國人不可抹滅的歷史投降清之史實遺物,但故事太多悲涼、碑文太過寫實,當地甚至有「恥辱碑」之稱。

直到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清朝勢力被逐出朝鮮半島後。以朴泳孝(박영효,1861-1939)為首反清獨立的開化黨人被日本扶植上台,境內才全面開始清算朝鮮與中國的宗主國、藩屬國之餘毒,期間諸如頒布《洪範十四條》、拆除迎恩門、推倒大清皇帝功德碑等,都是一大象徵。

韓國人推倒這塊被他們視為降於清朝「恥辱碑」的大清皇帝功德碑,是在高宗三十二年(1895)3月,同時與拆除迎恩門,改建成獨立門等工作一起進行,而在1913年日本殖民朝鮮半島時代(1910.8.29-1945.8.15),大清皇帝功德碑又再度被復原。等來到1945年8月朝鮮脫離日本統治,1948年光復後建立起大韓民國政府,1956年韓國百姓又把這塊恥辱碑,眼不見為淨地埋到地底下去。

然而,歷史的真相總是無法掩蓋,1963年的一場洪水,讓這塊被埋到地底下的碑文,再度浮現天日,當年度1月21日,此碑文也被指定為歷史史蹟,編號101號。

然而,現今此碑的爭議仍是不斷,諸如2007年2月初,一位朴姓民眾用紅漆,在碑身噴上了第四種文字,韓語的「撤去」(철거),與「丙子」(병자)兩詞,而後者也有負面的「病者」、「沒用的人」之意,以表不滿,同時他也計算好此碑文最初建立年代,到他破壞此碑之時的2007年,共經過370年,因此,朴姓民眾也就毫不客氣,大喇喇地在文字下,又再噴上大紅「370」的阿拉伯數字。

此破壞碑文的朴姓民眾舉動,當年造成社會輿論轟動;對於朴姓民眾作為,社會內持正反兩面意見者都有,諸如有人認為此碑承載了國家恥辱歷史,於當代必須銷毀,而也有人認為,保留此碑可以提升國民愛國心,教育國民保護國家之重要性。然而,就碑文上所保留下的三種語言與內容,皆為珍貴的史實與考古材料,最終此碑仍被韓國政府決定保留之,在修復了被朴姓民眾破壞的碑文後,於2010年,轉移至樂天世界大樓後方,加以保護。

一塊碑文,穿梭了370年歲月,承載顯赫的皇太極之勢、朝鮮仁祖守南漢山城之不堪、朝鮮民族獨立之象徵,與歷史文物存廢之爭議。

碑體不再僅僅是塊碑體,碑文不再僅僅是份碑文,而是記錄下這片土地上,國家、民族、人的歷史。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