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與帝國》:看待全球衛生時,也得注意隱而未顯的帝國主義遺緒

《醫療與帝國》:看待全球衛生時,也得注意隱而未顯的帝國主義遺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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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透過歐、美、非及亞洲三個世紀多的醫療發展,從全球觀點探討帝國與醫療相互交織的歷史。

文:陳柏勳(中西醫師、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碩士)

近年來,台灣重返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的呼聲不斷,尤其是在跨國界的新興傳染病防疫上,台灣在全球衛生架構下更扮演重要功能,甚至成為中國打壓台灣地位、阻止台灣參與的標的物。也就是說,我們無法再用防疫歸防疫,政治歸政治的觀點來討論全球衛生,而是得納入政治、文化、醫療與歷史的觀點來探討全球衛生。

醫療與帝國:從全球史看現代醫學的誕生》(以下簡稱《醫療與帝國》)作者Pratik Chakrabarti教授以科學史與醫療史見長,藉此開展至世界史和帝國史。研究主題的地理範疇擴及南亞、加勒比與大西洋,跨越18至20世紀的歷史發展。他在印度尼赫魯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科學、技術和醫學史研究中心」,教授醫學史與科學史。其著作有《當代印度裡的西方醫療》(Western Science in Modern India: Metropolitan Methods, Colonial Practices. Permanent Black, 2004.)、《物質和醫療》(Materials and Medicine: Trade, Conquest and Therapeutics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10.)、《英屬印度的細菌學》(Bacteriology in British India: Laboratory Medicine and the Tropic. Boydell & Brewer, 2017.)。

本書透過歐、美、非及亞洲三個世紀多的醫療發展,從全球觀點探討帝國與醫療相互交織的歷史。作者在導論首句即說明此研究的重要性「要敘述現代醫學的歷史,就不能不談帝國主義的歷史」(第9頁),這不僅意味著帝國主義形塑出現代醫學的樣貌,也提醒著我們看待現代醫學甚至是全球衛生的知識、技術、實作與政策時,也得注意隱而未顯的帝國主義遺緒。因此,作者對此書進一步的期許為:「幫助我們以全球尺度來理解醫學的歷史,也提出今日危害全球健康的深層問題之歷史脈絡。」(第10頁)

此處需要說明的是,全球指的是空間尺度,是在歐洲觀點下,歐洲人自十六、十七世紀透過航海貿易所拓展的地理空間,部分國家藉此在美、非與亞洲取得領土,對該處人民進行政治與經濟控制,因而區分出歐洲的帝國與歐洲以外的殖民地,這樣的政治經濟力量則將現代醫療散布於各地,是為全球化。就本書的寫作鋪排,以帝國為名的篇章,乃將歐洲與殖民地視為整體來討論兩地間的醫藥流動,而以殖民為題的話,則聚焦於歐洲國家與殖民地之間的治理關係。

就殖民醫學史的研究發展來說:十九世紀著重帝國與現代醫療的文明開發、二十世紀初則強調殖民醫學的負面影響,帝國造成的認同、文化與生態議題成為二十世紀後半葉的後殖民醫學史書寫的常見主題。對Pratik Chakrabarti而言,「殖民醫學」要探討的是差異的觀念(idea of difference)如何在現代醫學與殖民政策間取得關鍵作用,以及醫學如何整合進入殖民經濟與治理(第20頁)。換言之,本書的重點是研究人的行動力和更廣大的社會與經濟結構的互動(第42頁)。因而,在行動者與社會經濟結構的研究架構下,作者在結論指出「分歧」與「同化」是殖民主義留給二十世紀全球衛生的遺產。縱使帝國的軍事武力在形式上已消逝,但國際間之社會經濟上的結構暴力,依然形塑著全球衛生、醫療與疾病的樣貌,這也凸顯了閱讀《醫療與帝國》這本書的必要性。

深入介紹《醫療與帝國》之前,先讓我們看看這幾年台灣坊間有哪些跟帝國醫療有關的書籍,來作為進入《醫療與帝國》的準備工作。醫療史學者李尚仁主編的《帝國與現代醫學》論文集裡多篇以東亞為主題的文章,但該書主編也提醒以國界與國族來分類,是無法適切分析現代醫學擴張的歷史,此乃殖民醫學史的重要研究視角。誠如英國醫學史學者Mark Jackson《醫學,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從宗教、都市傳染病到戰地手術,探索人類社會的醫病演變史》的英文書名A Beginner’s Guide,此書依照年代順序扼要地介紹東西方重要的醫療史課題,書中作者對歐洲醫療史內容的熟稔,可以作為讀者建立歷史發展的時間軸。

相較於編年史的寫作體例,另一位英國醫療史學者Keir Waddington的《歐洲醫療五百年》則是以主題式的精要介紹歐洲自1500年以降的醫療發展,讀者可以從〈醫療與宗教〉、〈外科〉、〈科學與醫學〉、〈醫療與帝國〉與〈醫療與戰爭〉等篇章先做預習,再於《醫療與帝國》一書中詳細了解前述主題跟帝國醫療的關係。

本書導論對殖民醫學及其歷史、殖民主義與後殖民歷史書寫等學術議題做精要地統整,像是把這三百多年的歷史分為四個時期:1600—1800年的貿易時代、1800—1880年帝國時代、1880—1914年新帝國主義時代、1920—1960年新帝國主義與解殖的年代,為讀者進入此時空旅行提供行前準備。接著,本書分為十章,依主題式地來介紹1600年至1960年的醫療發展。第一章,作者以西歐國家的貿易時代作為整段歷史的起點,尤其是西班牙於十六世紀在美洲建立殖民地為重要標誌,商業貿易的擴展與流通,使得人群、貨物與醫藥跟著流動起來。第二章則聚焦於植物藥、醫療與的國之間的關係,在此過程,傳教士不只帶著聖經與歐洲醫療至殖民地,也從殖民地將當地民族醫藥引進歐洲。

軍事醫學則在第三章登場,為了確保軍人在殖民地的身體健康,現代醫學得要從集體的觀點來改革實作的方式,統計學因而被醫學援引,外科醫師也在一次次的戰爭洗禮中,逐漸從理髮匠成為醫學專科。第四章則指出現代醫學在殖民主義下,不再是醫療歸醫療、政治歸政治,醫療結合當人們對「熱帶地區」又愛又懼的矛盾心態,逐漸成為建構種族主義的工具。作者在第五章以疾病為主軸,探討因帝國擴張使得人群跟病原、病媒的接觸日漸增加,進而全球流動,但也使得我們對微生物與傳染病的知識快速累積。

第六章則是以作者最熟悉的印度為例,具體闡明殖民醫學在印度所產生的劇變,作者認為西方醫學儘管印度有豐富的歷史,但仍有一大部分的印度人未能從中獲益。第七章的非洲案例,作者提到現代醫學成為歐洲人文明開化的工具之一,但有意思的是,充滿環境、物種、文化異質性的非洲,反而為引進現代醫療的傳教士帶來了「醫療多元主義」。(第264頁)第八章作者清楚地指出熱帶醫學內容的模糊性與混種性格,作為一門帝國科學,熱帶醫學得先承認熱帶地區的獨特性,進而透過醫療的介入來確保殖民地適合歐洲人永續居住,這樣的概念在二十世紀後被世界衛生組織所接收,成為全球衛生的基礎。

第九章則以熱帶醫學中的主角細菌學為例,說明治理細菌為何且如何作為帝國文明開化的重要象徵?歐洲國家如何透過實驗室及其生產的知識,來界定「醫學」為何是現代的、是西方所擁有的?【註】作者在第十章則將視角移到殖民地的傳統醫療上,他指出殖民醫學不單單促進帝國與殖民地之間的醫藥交流,也發明的殖民地既有醫療的傳統,以台灣熟悉的中醫藥來說,十九世紀西方國家挾著現代醫療進入中國,使得「傳統中醫學」在國族認同的追求下,於文化大革命時發明了名為「傳統」的新式中醫學。在結論處,作者認為帝國雖然隨著兩次世界大戰而結束,但殖民醫學的精神,仍在國際衛生組織的醫療援助活動中,以「全球衛生」之名得到延續。

本書不僅在各篇章統整既有的研究成果,也提出許多獨特的歷史見解。舉例來說,在植物與醫學的篇章裡,作者除了結合科學史中對十七世紀植物交流的關注,更指出歐洲醫療市場面對如此藥材資訊爆量的情況,使得十八世紀晚期本草學成為系統性的醫學專業,也為往後的化學家與藥劑家的興起鋪路(第107頁)。再者,我們熟悉的英國海軍以檸檬來治療壞血病的歷史,作者強調大多數的歷史解釋是以今度古,我們必須謹記:「海軍外科醫師林德(James Lind)並不是因為知道缺乏維他命C會引起壞血病,才開出檸檬處方來治療……當時將壞血病視為一種腐敗病,需要以抗腐敗劑加以治療的觀念,才用檸檬來實驗。」(第125頁)這樣回到當時的文化與實作來理解醫療,不只適用於閱讀醫療史,著實是我們理解全球各地醫療形式與內容所需的態度。如此一來,我們才能拋開以今測古、或是中心邊緣二分法的觀點,來看待全球框架下的現代醫學發展,進而發現多元醫療體制與社會經濟結構相遇時的相互影響。

最能體現作者的殖民醫學史研究重點:「人的行動力和更廣大的社會與經濟結構的互動」,莫過於探討印度殖民時期的西方醫學發展,尤其是跟知名的殖民醫學史學者David Arnold與Mark Harrison的研究對話。David Arnold認為殖民醫學的特色在於讓殖民地人民認為帝國的科學理性勝過殖民地的既有文化與醫療,他的主要研究焦點擺在帝國如何透過醫療衛生政策,在殖民地展現侵略與霸權的性格,但Pratik Chakrabarti以David Arnold分析過的孟買鼠疫為例,說明孟買下層居民並非單向地受到殖民政府的壓迫,他們經常自願且熱心的參與疫苗接種,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對醫療官員越來越有信心,另一方面則是希望藉此逃避其他嚴苛的衛生措施。

對於Mark Harrison指出加爾各答在英國殖民時期的霍亂防疫,當地菁英(食利階級,rentier class,廣義的有產階級)數度阻饒殖民政府引進公共衛生措施,可是Pratik Chakrabarti分析該菁英階層的政治經濟背景,他發現此階級乃是由殖民稅收和商業所創造,意即食利階級亦為殖民的產物,是故,他們並非對殖民者反感而反對公共衛生建設,而是與殖民者一樣跟城市的貧民保持距離,因為食利階級還是熱心地為帝國醫療機構籌措資金。(第232-235頁)透過這些例子,我們可以看到本書不但關注醫學如何整合進入殖民經濟與治理,更強調行動者與社會經濟結構之間的相互影響。

不過,誠如譯者在譯後記的提醒,本書作者雖欲以全球的觀點來寫書,但資料來源仍以歐洲、非洲、中南美洲與印度為主。東亞的醫療史學術社群業已觸及《醫療與帝國》所缺乏的東亞部份,像是李尚仁除了主編前面提過的《帝國與現代醫學》論文集,他的《帝國的醫師:萬巴德與英國熱帶醫學的創建》即是以萬巴德這位移動於大清帝國與大英帝國之間的醫師為例,闡述現代醫學來到中國東南沿海後的醫療實作與知識生產。香港醫療史學者羅婉嫻的《香港西醫發展史》則探討鴉片戰爭後英國殖民政府如何在香港建立起現代醫學,現代醫學又是如何取代原本強勢的中國醫學,值得跟《醫療與帝國》的〈印度殖民時期的西方醫學〉相互參照比較。台灣的殖民醫學歷史亦值得擺在《醫療與帝國》的架構下來探討。

醫療史學者劉士永(Michael Shiyung Liu)的Prescribing Colonization: The Role of Medical Practices and Policies in Japan-Ruled Taiwan, 1895–1945,書中描述日本如何以德國醫療制度為藍本來規劃殖民地的醫學,且指出殖民政府的現代醫療衛生制度如何跟殖民地做協商。而台灣史學者范燕秋的《疫病、醫學與殖民現代性》則以日治台灣為舞台,探討現代醫學在日本殖民過程中的具體實踐,進而形塑其特有的身分認同及文化變遷,展現醫療的殖民現代性。社會學者駱明正(Ming-cheng Miriam Lo)的Doctors within Borders: Profession, Ethnicity, and Modernity in Colonial Taiwan則是探討日治時期台籍醫師介於殖民政府與殖民地同胞之間的認同問題,作者認為這些醫師以引進現代文明為由來緩解身分認同上的焦慮。

藉由香港與台灣的殖民歷史,我們不僅以具體的事例來補充《醫療與帝國》對東亞討論的不足,更重要的是,透過比較英國、德國與日本這三種不同的帝國型態與殖民方式,以及印度、香港與台灣此三個殖民地的樣態,讓我們能以全球架構來重新看待帝國、殖民與醫療之間的複雜關係。

當世界衛生組織(WHO)在1998年左右喊出「全球衛生」時,面對的問題是新興傳染病,仍是帝國主義與現代醫學幾世紀來關注的疫病防治。中研院的醫療人類學者劉紹華指出,雖然形式上的帝國已然消失,但「國際援助取代了殖民主權的正當性,持續進入並影響新興國家」。她在〈從國際衛生到全球衛生:醫療援助的文化政治〉一文中觀察近年來台灣各大醫院與醫學院校,投入海外義診與國際健康服務計畫時,不禁疑惑道:「台灣從殖民地、受援國轉變為援助國時,在國際援助的概念、做法上有所改變嗎?」筆者認為,《醫療與帝國》這本書可以幫助我們(尤其是醫療從業人員)透過這三百多年的全球醫療史好好地來思考。

註釋:此段歷史亦可見Bruno Latour著,伍啟鴻、陳榮泰譯,《巴斯德的實驗室:細菌的戰爭與和平》(Pasteur: guerre et paix des microbes)。新北:群學,2016。

(本文感謝張邦彥醫師、陳禹安與何函育的建議,以及蔡令儀醫師的審稿,文責由作者自負。)

參考資料

  • Bruno Latour著,伍啟鴻、陳榮泰譯,《巴斯德的實驗室:細菌的戰爭與和平》(Pasteur: guerre et paix des microbes)。新北:群學,2016。
  • David Arnold著,蔣竹山譯,〈醫學與殖民主義〉,收錄於吳嘉苓、雷祥麟、傅大為主編,《科技渴望社會》,台北:群學,2004,頁183-217。
  • Keir Waddington著,李尚仁譯,《歐洲醫療五百年》(An Introduction to the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Europe Since 1500)。新北市:左岸文化,2014。
  • Mark Jackson著,王惟芬譯,《醫學,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從宗教、都市傳染病到戰地手術,探索人類社會的醫病演變史》(The History of Medicine: A beginner’s guide)。台北市:臉譜,2016。
  • Michael Shiyung Liu. Prescribing Colonization: The Role of Medical Practices and Policies in Japan-Ruled Taiwan, 1895–1945. Ann Arbor, Mich.: 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 2009.
  • Ming-cheng Miriam Lo. Doctors within Borders: Profession, Ethnicity, and Modernity in Colonial Taiwan.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 李尚仁,《帝國的醫師:萬巴德與英國熱帶醫學的創建》。台北市:允晨文化,2012。
  • 李尚仁主編,《帝國與現代醫學》。台北市:聯經出版公司,2008。
  • 范燕秋。《疫病、醫學與殖民現代性》(再版)。臺北:稻鄉出版社,2010。
  • 劉紹華,〈從國際衛生到全球衛生:醫療援助的文化政治〉《東亞醫療史:殖民、性別與現代性》。臺北市:聯經,2017。頁165-187。
  • 羅婉嫻,《香港西醫發展史 1842-1990》。香港:香港中華書局,2019。

本文經STS多重奏授權轉載,原文以〈關心全球衛生之前必須要瞭解的《醫療與帝國》〉為題發表於此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醫療與帝國:從全球史看現代醫學的誕生》,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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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拉提克.查克拉巴提(Pratik Chakrabarti)

以全球的尺度來認識醫學史,
並理解危害全球健康的深層問題。

現代醫學的誕生不是西方人獨自完成的。現代醫學具有濃厚的殖民性,與西方帝國主義的發展息息相關。西方向外殖民的歷史,不只依賴軍事力量,醫學伴隨其中,扮演照護殖民者生命健康的角色。透過醫學的進展,我們可以了解現代世界如何應運而生;從西方國家在美、亞、非洲的屯墾殖民史,我們可以理解他們如何藉由醫學促進經濟活動,完成文明開化的道德使命。

但是,醫學只是一種工具,幫助殖民者治理他者嗎?是殖民者帶來醫學福音,幫助被殖民者脫離疾病、改善環境嗎?根據歷史考察,答案其實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本書從西方將被殖民者的自然知識納入藥典,到對金雞納樹的生物探勘狂熱;從種族和氣候為基礎的疾病理論,到寄生蟲學到細菌學如何影響國際合作;從西方鄙棄殖民地的醫事人員,到殖民地傳統醫學的「被發明」,廣泛呈現醫學史的多層次與多樣性。直至二十世紀,殖民醫療措施仍延伸至全球衛生政策,掌握醫學史成為理解當代健康挑戰的鎖匙。

本書在地理尺度上橫渡美、亞、非,並顧及澳洲、太平洋島群;在時間刻度上,自十七世紀以降,橫跨三百年;在資料取用上,參照最新的研究成果和第一手資料,總和出這樣一部作品,能夠回應過去各自研究者侷限於特定區域或是特定疾病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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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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