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惡的距離》:打著社會寫實的招牌,無法掩飾其內涵的膚淺

《我們與惡的距離》:打著社會寫實的招牌,無法掩飾其內涵的膚淺
《公視》戲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劇照。|Photo Credit: 我們與惡的距離 The World Between U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沒有對於工作,以及對於社會的愛,新聞形式上的任何改變,都是沒有意義的。你以為每天少做幾條稿子,就能對於品質有所提升?每一個組織裡都有千絲萬縷的結構罪惡,每一個組織裡的個人也都有自己千奇百怪的生存之道,有些積習與陳痾,並不是藥到病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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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有囍事工作室

簡單說《我們與惡的距離》愈到後面,愈無法掩飾其內涵的膚淺。前半段看似振聾發聵的反省與命題,包括人權、精神疾病、婚姻矛盾、罪惡等等,到最後四集,特別是最後兩集,急轉直下,全都包裹上一層糖衣,突然變得一廂情願而天真浪漫。

所有真正精彩的、痛苦的,值得演出的轉變過程,全部輕描淡寫跳過,應思聰突然就好轉了、李家父母突然就「肉粽三百不用找」了、宋喬安突然就「希望就在雲背後」了......

給所有人都安排一個一眼就能看懂的泡泡糖結局當然沒有問題,讓觀眾們看到痛哭流涕也不是問題,問題是前六集打著社會寫實的招牌,到了後四集突然變成社教宣導片般的完美清新,所有人物背後都綻放聖潔光芒,頭頂都自然長出光環,簡直猝不及防(連戴墨鏡的時間都沒有呢......)。

一直以來讓我對此戲刮目相看的,是劇中對於新聞業的描寫。一開始時確實非常寫實,但是愈到後面愈顯得矯情膚淺。你真的以為新聞台可以讓宋喬安跟廖紐世兩個人說改革就改革嗎?改做獨家深度、不追即時、減低發稿量,這些事情說做就可以做了嗎?

外界對於新聞業的想像也就是這樣,但是很抱歉,新聞業遠遠不止於此。每日即時新聞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沒有一個新聞台不是靠著這種產品才能活下來的。問題根本不在每日即時,而在於新聞台太多,播出時段也太多。

事實是,我們的新聞品質為何低落,正因為頻道太多、時段太多,但是內容不足,因此不得不以大量不知所云的產品來填滿這些莫名其妙的空洞。加上後來網路發達,才會造成即時新聞的惡性競爭。而這些惡性競爭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必要之惡,就是廣告。

媒體靠著廣告收入生存,而決定廣告收入的就是收視率、點擊量。這是一個難解的惡性循環。

更天真的是劇中竟然還安排了收視率調查,結果還維持在第二名。老實說我都不信。別家在發快訊、打跑馬,你跟不跟?最新的消息你沒有,觀眾就轉台,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做新聞不搶快、不追進度,我不知道這一行還有什麼意義。

重點在於你為什麼要搶快?為什麼要追進度?你知道你寫下的每一個字、發出去的每一條稿子,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是因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還是單純追求點擊量與收視率,或者你是真心想要服務讀者、服務社會,想要讓這個世界更好?

我在新聞界服務多年,我知道光是這個動機的不同,同一條新聞呈現出來的結果就會不同。同樣是捷運隨機殺人事件,如果是後者,你會選擇內容,你會願意犧牲幾分鐘的速度,挑選一些正面的素材,用正面的方式講述同一件事,而不只是用聳動嗜血的的畫面、標題,毫無節制的刺激讀者的感官。

這才是真正的差別。如果沒有對於工作,以及對於社會的愛,新聞形式上的任何改變,都是沒有意義的。你以為每天少做幾條稿子,就能對於品質有所提升?每一個組織裡都有千絲萬縷的結構罪惡,每一個組織裡的個人也都有自己千奇百怪的生存之道,有些積習與陳痾,並不是藥到病除的。

還有卯帥學長對於李大芝的化身採訪。任何一個受過新聞專業訓練的人都會告訴你,化身採訪是七傷拳,是新聞道德中的灰色地帶,損人不利己,除非不得已,絕對不能輕易使用。

因為化身採訪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欺騙。欺騙在任何的情形下,都是不可以被接受的。

我當記者這麼多年,也遇過一些尷尬的狀況,有些時候明知道對方不會接受你,你還是得硬著頭皮上。但我的態度永遠都是坦誠向對方說明,我知道你不願意,但這是我的工作,我職責所在,我必須問這些問題,不過一切都看你,你不願意說的,我絕不勉強。

幾乎沒有例外,我遇到的受訪者,沒有任何一個拒我於千里之外,他們或許都還有所保留,但在這樣一番話之後,他們通常都會對我產生某種程度的信任,逐漸打開心房,侃侃而談。

信任,正是記者這個行業之所以還能立足在社會上的唯一關鍵,也是一個新聞工作者讓人尊重的根本。如果沒有了信任,那麼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回到劇中的卯帥學長,他利用李大芝對他的感情,化身採訪還寫了一篇獨家專訪,事後更振振有詞說「我都幫你寫好的耶」。我可以直接了當地說,這個人絕對不是專業新聞系畢業的,就算他是,他一定沒有學到真正的精髓,或者學校沒有把他教好,他沒有守住一個專業新聞工作者的底線。

對於這個專業,他沒有基本的驕傲與自尊。

我可以想像,如果在我們系上出了這樣一件事,有人騙了自己人,一定立刻就傳開了。這個人即使一時在他服務的單位裡大出鋒頭,但在業界的名聲也就臭了。特別是在自己系上前後期的人際網路裡,別想再混了。不會有人願意再跟他合作,也不會有人再介紹機會給他了。因為,他太丟新聞人的臉了。

從這一點我忍不住推論,金鐘編劇想必也是會說「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的那種人吧,她肯定對於記者也沒有什麼好印象吧,才會認為一個新聞系畢業的人,能夠毫無堅持、毫無掙扎地就做了這種業界人士所不齒的事情。確實,記者這些年給人的印象太差了。但既然製作單位有資源搭建一個逼真的新聞台場景,為什麼不多找幾個記者聊一聊?創作者對於下筆對象的認知淺薄,導致作品觀點幼稚狹隘,是整個社會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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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家有囍事工作室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