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生》:盡全力去聆聽沉默,就會發現真正的沉默多罕有

《山之生》:盡全力去聆聽沉默,就會發現真正的沉默多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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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種感官都能接收山給予的饋贈。人的某種意識在與山的形態交會時,能創造出美的感受。前提是,山的形態必須被人看到。

文:娜恩・雪柏德(Nan Shepherd)

感官 The Senses

我已經將精神與身體都調教到很適應平靜狀態,現在必須讓它們也能適應各種動態。為此,感官必須活躍起來。對耳朵來說,這裡能夠聽到的最重要的聲音便是沉默;盡全力去聆聽沉默,就會發現真正的沉默多罕有。無論何時,總有東西在移動。當空氣幾乎靜止,還有流水的聲響;雖然走在高地上,遠離河道,流水聲依然讓人無法忽視。儘管如此,時不時還是會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天地間的靜默幾乎達到極致,教人聽著聽著便消失在時間之外。這種沉默並非聲音的對立面,更像是一種新的元素;如果說流水仍在遠處輕聲低語,沉默就是我們即將遠離某項元素的最後一絲邊緣,好比水手目光所及的地平線上那最後一片陸地的盡頭。這樣的時刻通常降臨在薄霧天和雪天,或是某個夏天夜晚(天氣實在太涼爽,昆蟲們才不願意現身),又或者某個九月的破曉時分。九月的黎明如此寧靜,令我幾乎不敢呼吸。我彷彿置身玻璃球裡,整個世界懸浮在那兒,而我也身處其中。

有一次,在一個寂靜清幽的夜晚,午夜已過多時,我躺在帳篷外面張望。高地上仍懸掛著一道雨水洗刷過的光,我在寂靜中聽到一聲輕柔、幾不可聞的悶響。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我轉過頭。只見帳篷柱上立著一隻茶色的貓頭鷹,正低頭盯著我。夜色中我只能大致辨認出牠的輪廓。我盯了回去。牠扭過頭,先用一隻眼望著我,接著換另一隻,隨後悄無聲息融入身後的夜空;如果我沒盯著牠看,肯定無法知道牠已經不在那兒了。能在午夜聽到貓頭鷹的動靜非常罕見,這是個小小的成就。

鳥雀發出的各種聲音,無論是歌聲,還是移動時的窸窸窣窣聲,都值得雙耳去捕捉。如果要我選出一聲鳥鳴來體現山的精神,那就是在荒涼而孤寂的地方四處奔跑的歐金斑鴴的叫聲。

耳朵也能聽到山間的騷動。狂風裹挾著大海的憤怒,攪動蓋比冰斗,發出隆隆悶響,你幾乎可以聽到空氣撞在石頭上裂成碎片的聲音。暴雨砸落大地,沿峽谷一路咆哮,雷聲在埃文湖狹窄的低谷裡迴盪,伴隨著持久而駭人的轟隆聲。人類世界充滿噪音,但在這兒,這種赤裸而原始的野蠻狀態,這種取自亙古以來宇宙運轉所需能量的微小聲音切片並沒有摧毀一切,而是令人振奮。

每種感官都能接收山給予的饋贈。味蕾能夠品嘗野生漿果,藍莓,「野生小紅莓」以及最微妙、最甜蜜、名字如夢一般美好的雲莓。多汁的金色球體在舌尖融化,但誰又能準確地描述出那味道呢?就連舌尖也無法給你答案。必須親自找到那些成熟的金黃色漿果,才能得知。

氣味也是一樣。所有令人陶醉的芳香,無論是松樹、樺木、香楊梅、石楠、氣味沖鼻的杜松、甜如蜜的蘭花還是清新的野生百里香,都完全無法靠文字來傳達。它們的存在是為嗅覺而生,而我像是一隻狗,氣味令我興奮不已。在一個炎熱潮濕的盛夏,我聞到一陣濃郁的果香,從覆蓋著大部分高原的草地、苔蘚和野莓叢裡升騰而起。體會苔蘚的泥土氣息以及靈魂自身氣味的最佳時刻是挖掘土壤的瞬間。偶爾會遇到鹿糞的刺鼻惡臭,若是春天還能聞到火的強烈氣味。

不過對我來說,潛能最大的還是視覺和觸覺。雙眼能將無限風光納入視野。我躺在山上,頭頂的巨大積雲被一陣狂風撕裂;但在它們身後非常遠的地方,天空遙遠而純淨,飄浮著蒼白精緻的條狀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閉上一隻眼,它們馬上消失不見;只有睜開雙眼,雲朵的輪廓才能清晰顯現,讓我確信它們還在那裡。我現在明白了,山能自己創造出風,因為這些蒼白的條狀雲幾乎都定定地飄浮著,而我頭頂上的大風仍在推動體積龐大的積雲前進。光的奧祕被眼睛窺破,它們不僅發現了月亮星辰和浩瀚壯美的極光,也在瞬息萬變的光裡目擊地球經歷的無窮變化。

這一切在我看來,依舊是山自己的創作,正是山裡的空氣給光帶來了變化。峭壁和隘谷時而光澤閃爍,時而微光點點,時而生機全無,就像一幅缺少透視的畫,所有物體大小相當,被畫在同一平面上,填滿了整張畫布,既無前景也無遠景。有時候,流水滑過石頭,會畫出天藍色的曲線,偶爾又變成深不見底的漆黑色,和柏油一樣裹著淡淡的銀邊。假如我面向太陽,赤裸的白樺看上去就是黑的,閃亮得如同精雕的烏木。但如果太陽在我身後,陽光穿透一團紅色的樹枝,白色的樺樹枝便會生動地凸顯出來,彷彿那團紅雲是在樹幹背後一樣。空氣乾燥時,山嶺向後收縮,顯得遙遠且天真可愛;空氣濕潤時,它們向前攏聚,龐大的體形引人注目;等到薄霧降下來,它們看上去就有些驚悚了。不僅是因為看不出前面的路,還因為哪怕是能勉強看見的那一小片土地和周邊的環境也是隔絕的,而我完全無法辨認。沒有什麼比雪地裡的霧氣更可怕了。

三月裡的一天,我正在杜烏湖所在的冰斗爬山。低處山坡上的雪融化後,小溪變得湍急。只有通過雪橋才能渡溪,在好幾層雪下面可以看到一條下陷的不規則線條,透露出正在底部奔湧的水流方向。在高一點的地方,雪尚未融化。烏雲下沉,籠罩在我頭頂,蒼白的薄霧將積雪尚未抹除的所有地標完全吞沒。巨石如同龐然怪物,在霧裡忽隱忽現。杜烏湖下方的小湖規模看上去相當可觀,從小湖向上的陡坡爬起來頭暈目眩、令人如墜虛空之境,我不禁心存恐懼:這一定就是我正在爬的那個懸崖,而這座湖就是杜烏湖。越過這一段之後,我繼續向峭壁攀爬。我明白這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但身後那片暗淡慘白的地界裡,那些陰森的影子分明還在大腦裡猛敲,已經壓制住了我的理智。我再也走不下去了。我決定向下爬回去,薄霧中灰白的、相當陰沉的萬物,在此刻也籠上了一重舒適的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