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世界的倫理課》:西方反對日本捕鯨,是文化偏見?

《真實世界的倫理課》:西方反對日本捕鯨,是文化偏見?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除非西方國家對自己無謂的動物苦難修正更多,否則他們很難自圓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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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彼得・辛格(Peter Singer)

反捕鯨是文化偏見嗎?

三十年前,澳洲漁船在政府允許下到西海岸獵殺抹香鯨。上個月,澳洲帶領國際抗議活動,反對日本獵殺五十隻座頭鯨的計畫,受到壓力的日本宣布他們會暫緩執行一、兩年。輿論對捕鯨的態度改變得相當劇烈,而且不僅是在澳洲。

綠色和平組織最早開始抗議澳洲的捕鯨活動。於是,澳洲政府指派退休法官悉尼.佛洛斯特(Sydney Frost)帶領調查捕鯨業。身為關切時事的澳洲人,以及研究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是否道德的哲學教授,我也申請加入。

我沒有主張因為鯨魚瀕臨滅絕,就應該停止捕鯨。我知道有很多生態學與海洋生物專家會提出這種宣示。我轉而主張鯨魚是有大腦的社會性哺乳類,能夠享受生命並感受痛苦,不僅是肉體疼痛而已,也很可能包括失去群體同伴的壓力。鯨魚不可能被人道屠宰,牠們太大了,即使用炸藥、魚叉也很難命中鯨魚的要害。況且,捕鯨人不想使用大量炸藥,因為那會把鯨魚炸成碎片,捕鯨的重點正是從鯨魚取得珍貴的油脂或筋肉。所以被魚叉刺死的鯨魚通常死得緩慢又痛苦。

這些事實讓捕鯨引發了很大的道德疑問。如果人類有什麼攸關性命的需求只能靠捕鯨滿足,或許反對的聲音可以平息,但是沒有重大需求讓我們非殺鯨魚不可。我們從鯨魚得到的一切,都能不靠殘酷的行為獲取。沒有極度重大的理由卻造成無辜生命的苦難是不對的,所以捕鯨不道德。

佛洛斯特也同意。他說毫無疑問,現在捕殺鯨魚的方法不人道,甚至將之形容為「最可怕」。他也提到,「我們面對的很可能是擁有高度發展的大腦與智慧的生物」。他建議停止捕鯨,而麥坎.弗雷澤(Malcolm Fraser)總理領導的保守派政府接受了這項建議。澳大利亞很快變成反捕鯨國家。

日本捕鯨船隊雖然擱置了捕殺座頭鯨的計畫,仍會殺死約一千頭其他種的鯨魚,主要是小型的小鬚鯨。他們以「研究」合理化捕鯨,因為國際捕鯨委員會的規則條款之一,允許會員國為了研究目的而捕殺鯨魚。但是研究的大致方向似乎是想要建立一個恢復商業捕鯨的科學理由,所以如果捕鯨不道德,那麼研究本身就沒必要也不道德了。

日本表示它希望捕鯨的相關討論能夠冷靜地進行,以科學證據為基礎,不帶「情緒」。他們認為證據會顯示,座頭鯨已經增加到一個數量,殺掉五十隻也不會造成滅絕的風險。以這個狹義的觀點來看,他們可能是對的。但是再多的科學也無法告訴我們該不該殺鯨魚。日本人想要繼續捕殺鯨魚的欲望,與反對殺鯨魚的環保人士背後,同樣都有「情緒」。吃鯨肉對於改善日本人的健康或營養沒有必要。這是他們希望延續的傳統,應該是因為某些日本人情感上無法割捨。

日本人確實有個論點不容易反駁。他們宣稱,西方國家反對日本捕鯨,是因為鯨魚對他們是一種特殊動物,就像牛對印度人的意義。日本人說,西方國家不應該把他們的文化信仰強加在別人身上。

這個論點的最佳回應是,造成知覺生物無謂苦難的謬誤性,並非特定文化的價值觀。這也是日本人主要道德傳統佛教的教訓之一。但是西方國家不太有立場做這種回應,因為他們自己也對動物施加了許多不必要的苦難。堅定反對捕鯨的澳洲政府,每年准許人們殺死幾百萬隻袋鼠,這種屠殺造成大量的動物受苦。存在其他國家的各種形式的狩獵也是類似的狀況,更別提工業化養殖造成大量的禽畜受苦了。

捕鯨應該禁止,因為這給能夠享受生命的社會性智慧動物帶來不必要的苦難。但是針對日本人的文化偏見指控,除非西方國家對自己國內無謂的動物苦難做出更多修正,否則他們很難自圓其說。

摘自「評論彙編」,二○○八年一月十四日


吃純素食的理由

我們能為我們對待動物的方式辯護嗎?基督徒、猶太人與穆斯林可能訴求經文,以合理化自身對動物的支配。我們一旦脫離宗教觀點,面對「動物問題」時,就必須擺脫動物是為我們的利益而創造,或是神意允許我們利用動物等任何預設的立場。如果我們只是這個星球上演化的眾多物種之一,如果其他幾十億非人類物種可以感受痛苦,或是反過來說,也能享受生命,我們的利益應該永遠優先於牠們的利益嗎?

我們影響動物的眾多方式之中,現在最需要合理化的就是養殖作為食物。這項人類活動影響的動物,遠超過其他任何活動。光是在美國,每年飼養與屠宰作為食物的動物數量已經接近一百億隻。嚴格來說,這些全都不必要。在已開發國家,我們有很廣泛的食物選擇,沒人需要吃肉。許多研究顯示,不吃肉可以活得同樣健康或更健康。吃純素、不消費任何動物產品也可以活得很好(維他命B12是吃純素唯一缺乏的重要營養素,但很容易從植物來源補充)。

問民眾食用動物的主要道德問題是什麼,大多數人會指向殺生。這當然是個問題,但至少在現代工業化的動物生產方面,有更直接的反對意見。即使因為喜歡吃肉而殺動物沒什麼不對,我們仍然支持著一個對動物施加漫長苦難的農業體制。

肉雞被飼養在收容了兩萬多隻雞的雞舍內。排泄物累積所造成的空氣阿摩尼亞含量,會刺激眼睛、傷害肺臟。現代的雞隻飼養方式是盡快增重;結果僅僅四十二天就達到上市的重量,但是不成熟的骨架很難支撐牠們的體重。有些骨折了,無法進食或喝水,很快就死亡,而牠們的命運跟企業的整體經濟是兩回事。捕捉、運送與屠宰都是粗暴的過程,為的是追求速度的經濟誘因,雞隻的福祉根本不重要。

蛋雞被塞進極小的鐵絲籠,即使每籠只有一隻也無法伸展翅膀。但是通常每籠至少有四隻,往往更多。在如此擁擠的狀況下,籠裡較強悍、具侵略性的雞可能將弱雞啄死。為了防範這一點,生產者會用熱刀把所有雞的喙剪掉。雞喙裡充滿神經組織,是雞探測環境的主要工具——但是沒人用麻醉或止痛藥為牠們舒緩疼痛。

豬可能是我們經常食用的動物中最智慧、最敏感的了。在現今的工業化農場,懷孕母豬都被關在窄到無法轉身的箱子裡,連往前或往後走一步都很難。牠們躺在沒鋪稻草或任何襯墊的水泥地上,無法滿足分娩前築巢的本能。小豬被盡速帶離母豬身邊,好讓牠再度懷孕,但小豬也被關在室內的水泥地上,直到被送去屠宰。

肉牛生命的最後六個月在飼育場的泥土地上度過,吃不適合牠們消化的穀物,被餵食類固醇以便多長肌肉,還有抗生素以維持生命。牠們在夏日烈陽下沒有遮蔭,在冬季寒風中也沒有遮蔽。

你可能會問,那牛奶和其他乳製品有什麼不對?母牛不是過得不錯,在野地上吃草嗎?而且我們不必殺牠們來取得牛奶。但是大多數乳牛現在養在室內,無法接觸草地。牠們就像人類女性,剛生完小孩才會泌乳,所以乳牛每年都得懷孕。小牛出生幾小時就被帶離母牛,喝不到要給人類消費的牛乳。若是公牛,可能立刻宰殺或飼養成小牛肉,也可能用於漢堡牛肉。牛隻的親子感情很強,小牛被帶走後的幾天內,母牛會經常呼喚小牛。

除了我們對待動物的倫理學問題,現在有人強烈主張吃純素食。自從法蘭西斯.拉普(Frances Moore Lappé)在一九七一年出版《一座小行星的飲食》(Diet for a Small Planet),我們瞭解了現代工業化的動物生產極端浪費資源。養豬農場必須用六磅穀物才能生產淨重一磅的豬肉。至於養牛場的牛肉,比例是十三比一。即使是生產效率最大的雞肉,比例也要三比一。

拉普很擔憂這樣會浪費糧食,且對可耕地造成額外壓力,因為我們可以直接吃穀物和大豆,用少得多的土地同樣餵飽自己。現在全球暖化讓問題更尖銳了。大多數美國人認為個人減少助長全球暖化的最佳辦法,就是把家庭轎車換成豐田Prius之類的節油油電混合車。芝加哥大學研究人員吉登.艾舍(Gidon Eshel)與潘蜜拉.馬丁(Pamela Martin)算出,這樣雖然會讓每個駕駛人少排放約一噸的二氧化碳,從典型美式飲食改為純素食,則會讓每人省下將近一.五噸的二氧化碳。所以純素食者比起動物產品食用者,對地球氣候的傷害小得多。

食用動物產品有道德的方式嗎?從相對被善待、能吃草而非穀物或大豆的動物取得肉品、蛋及乳製品,是有可能的。節制消費這些來源的動物產品,也能避免一些溫室氣體排放,不過養在草地上的牛隻仍會排放相當數量的氣體甲烷,特別助長全球暖化。所以,如果殺死動物沒有嚴重的道德反對,只要牠們過得好,然後慎選實用的動物產品,就能提出一套合乎道德的飲食。然而,要小心。例如「有機」,並沒有說明是否顧及動物福祉,沒關籠的母雞可能還是被擠進大雞舍。純素食樹立明確的榜樣,讓他人追隨,是一個比較簡單的選擇。

摘自《自由探索》,二○○七年四月/五月號


想想火雞:感恩節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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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arah Lou@Flickr CC BY 2.0

當我教授實踐倫理學,會鼓勵學生把我們討論的主張帶出課堂外,跟家人朋友聊聊看。對美國人而言,沒有其他場合比感恩節更適合談吃什麼的倫理學了,尤其在這個假日,家族會團聚一起用餐。瞭解這一點,我在排課程主題時,特別設計在感恩節之前教到食物倫理的議題。

傳統感恩節大餐的核心是火雞,是個明顯的對話起點。根據國家火雞邦聯(National Turkey Federation),每年感恩節大約宰殺四千六百萬隻火雞,占美國年消耗量三億隻的一大部分。其中絕大多數(至少九九%)在工業化農場飼養。牠們的生命在許多方面就像工業化農場的雞隻。新孵化的火雞在孵化器中養大,送往火雞農場飼養之前,小火雞被剪喙的時機,跟雛雞一樣,還被剪掉爪子。至於雄火雞,也剪嗉子—雄火雞額頭上的肉質塊狀突出物。這顯然會造成痛苦,但過程一概不使用麻醉藥。例如雞喙不只是像指甲的角質物體,裡面充滿神經,讓自由生活的火雞啄地面,分辨能吃與不能吃的東西。

這些毀傷的理由是,雞隻會被放進陰暗、通風不良的雞舍裡,跟其他幾千隻擠在一起度過剩餘的壽命。空氣中瀰漫排泄物散發的氨氣惡臭,在火雞住在雞舍的四、五個月期間持續累積。在如此不自然又緊繃的狀況下,火雞會互啄或互抓,還可能吃同類。剪掉嗉子是因為它經常成為其他同類啄刺的目標。

當雞隻養到上市重量,會被斷食斷水,集中起來,經常以粗暴的手法(臥底影片顯示火雞被抓起來丟進運送箱)送去屠宰。每年有幾十萬隻根本活不到被宰,而是死於運送過程中的壓力。如果牠們活下來,就跟家雞一樣,仍無法保證死得人道,因為美國農業部認定人道屠宰法案不適用於禽類。

火雞和家雞的差別之一是,火雞經過飼育大幅改種,加大了胸部,因為胸部公認是火雞身上最好吃的部位,標準的美國火雞生動地命名為「寬胸白雞」。但是這個程序讓火雞無法交配,因為雄雞的大胸部會礙事。我告訴學生,有個有趣問題可在感恩節的餐桌對話陷入冷場時丟出來。就指著桌上的火雞問:如果火雞無法交配,火雞是怎麼誕生的?

幾年前,我和在密蘇里州農場上長大的吉姆.梅森(Jim Mason)搭檔,寫了一本書《我們的飲食倫理學》(The Ethics of What We Eat)。吉姆決定親眼看看幾億隻無法性交的火雞是如何誕生的。他發現火雞的大型工業化養殖與處理公司Butterball登廣告徵求密蘇里州迦太基市的人工授精工人,不需任何相關經驗。吉姆通過藥檢之後,開始上工。他的第一個崗位是抓著雄火雞的腿,把牠們倒吊起來,讓另一個工人替牠們手淫。流出精液後,工人用真空幫浦收集到針筒裡。一隻接一隻,直到用「增量劑」稀釋的精液裝滿針筒,然後拿到母雞雞舍去。

吉姆也曾換班到母雞舍工作,他發現那裡的工作比處理公雞更糟。他是這麼描述的:

你得抓著母雞的雙腿,設法讓「腳踝」交叉,以便用單手抓著腿和腳。重約二十到三十磅的母雞受到驚嚇,拍打著翅膀,驚慌掙扎。牠們在一年多的期間內每週都要經歷一次,而且並不喜歡。你一旦單手抓住牠,就將胸部朝下放在坑洞邊緣,屁股朝上,空出的手則放在肛門與尾巴上,把屁股和尾巴的羽毛往上拉。同時,抓住雙腳的手往下拉,如此「馴服」母雞讓牠屁股朝上,張開肛門。人工授精者伸出拇指,按住肛門正下方,把它拉得更開直到露出輸卵管末端。接著,把連接到空氣幫浦針管末端的精液吸管插入,扣下扳機,釋出一股壓縮空氣,從吸管將精液注入母雞的輸卵管。最後放開母雞,讓牠跑掉。

吉姆應該要每十二秒「馴服」一隻母雞,每小時三百隻,每天做十小時。他必須閃躲驚慌母雞噴出的糞便,如果跟不上步調,還要挨工頭的陣陣辱罵。他告訴我,那是「我幹過最辛苦、最快速、最骯髒、最噁心、最低薪的工作」。

回到感恩節餐桌上。現在家人具體瞭解他們吃的火雞是怎麼來的,經歷怎樣的生與死,我建議學生討論各種意見,看看支持這種對待動物的方式是否道德。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明年感恩節就必須做些改變,因為我們購買工業化生產火雞的意願,是火雞業界繼續如此不尊重火雞權益、虐待牠們的唯一誘因。

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傳統火雞,是可以交配、在草地上養大、沒受肢體殘害的品種,每磅平均單價大約是工業養殖雞的四倍,但至少你會知道這隻火雞生前過得好。真的是如此嗎?有生產者聲稱以人道條件在戶外飼養幾百隻火雞,但是賣掉的火雞數量有數倍之多,而且大多數根本沒外出過;這些業者因此被指控詐欺。如果你真想確保自己食用的火雞養在戶外,得花點工夫確認生產者的誠信。

當然,替代方案就是食用以植物為主的感恩節大餐,同時避免成為虐待動物的共犯,這對環境、對你都比較好。在《紐約時報》網站上搜尋「素食感恩節」(Vegetarian Thanksgiving),你會發現很多應景的美味食譜。如果不想下廚,也可以買隻豆腐製的火雞。

人們會說火雞是感恩節的傳統。但朝聖者在一六二一年第一個感恩節是否有吃野火雞,其實並不明確,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們沒吃工業化農場的寬胸白火雞肉。

(先前未曾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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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真實世界的倫理課:82個影響你一生的思考練習》,大塊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彼得・辛格(Peter Singer)
譯者:李建興

  • 體重高就應該多付錢?
  • 心情低落必須付出高代價?
  • 我們該活到一千歲嗎?
  • 禁藥是錯的嗎?
  • 為什麼要投票?

沒有絕對答案,但可以練習判斷
從倫理學的角度,教你俐落思辯人生各大議題,學會聰明論理,跨越立場,實質對話。

彼得・辛格常被形容為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也是最有爭議性的人物之一。身為《動物解放》、《實踐倫理學》、《反思生死》與《你可以拯救的生命》等重要書籍的作者,他協助發起動物權益與有效利他主義運動,對生物倫理學的發展貢獻卓著。在《真實世界的倫理課》,辛格證明了他也是能以短短幾百字剖析重要時事的大師。

在這本短篇文集中,他將爭議性的思考方式應用到氣候變遷、極度貧窮、動物權利、墮胎、安樂死、人類基因選汰、運動禁藥、腎臟買賣、高價藝術品的道德、增加幸福的方法等議題。辛格提出「黑猩猩是不是人類」、「抽菸該不該禁止」、「成年手足間的合意性行為該不該除罪化」等問題,將他的論點應用到近期的新聞個案,重申他反對「所有人命皆神聖」的觀念。此外,他以淺顯易懂的形式探討某些最深刻的哲學疑問,例如是否有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我們星球這個淡藍小點的價值何在。本書也包括較私人的反省,像是辛格對他最喜愛的衝浪活動的想法,以及罕見地建議在假期餐桌上展開家庭對話。

新版加上作者撰寫的補記,這本刺激與原創性十足的書籍將挑戰(也可能改變)你對許多真實世界倫理問題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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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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