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諸神,機械人》:美國軍方依然保有對於「塔羅斯」青銅巨人傳說的癡迷

《天工,諸神,機械人》:美國軍方依然保有對於「塔羅斯」青銅巨人傳說的癡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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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特別的是,塔羅斯會受暗示所惑,這顯示他兼具著生命與非生命的本質,而這個詭異的「中間狀態」正是人型機械長久以來固有的標誌。何謂為人,何謂自由,塔羅斯神話具體化了這些千古以來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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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雅筑安・梅爾(Adrienne Mayor)

機械人與女巫:塔羅斯與美蒂亞

(前略)

早在關於賽博格警察的《機器戰警》(Robo Cop, 1987),以及有仿生殺手和守護者的《魔鬼終結者》(Terminator, 1984-2015)系列等好萊塢電影,和其它關於能施展致命武力的賽博格科幻小說問世的數千年前,古希臘人已能想像超科技藉著模擬自然,創造出人型機械衛兵。就像現代人對賽博格和其他古時透過超凡工藝造出的人型機械的認知,古人想像中的塔羅斯也是生物和非生物構造的混合體。更有甚者,古人透過塔羅斯這樣的神話,會去思考一個「造出,而非生成」的存在是否僅是一具全無意識的機械,還是具備自主能力、有知覺的智慧。

塔羅斯神話中的美蒂亞意識到的問題,成為從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Mary Shelley, 1818),到雷利.史考特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Ridley Scott, 1982), 丹尼.維勒納夫的《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 Denis Villeneuve, 2017)、再到史派克.瓊斯《雲端情人》(Her, Spike Jonze,2013),和艾力克斯.嘉蘭的《人造意識》(Ex Machina, Alex Garland, 2014)等科幻之作的思考主題。塔羅斯的神話正是古時人類對於人型機器是否會渴望成為真人的探究。正如我們所見,美蒂亞直覺知道,塔羅斯也畏懼自己的死亡,渴望不朽,一如世間凡人。

塔羅斯的故事所展現的,也是古希臘人對赫菲斯托斯這位超凡的鐵匠、發明者及工程技師的機械工藝之精湛程度有何想像。這個神話展現出人類早在遠古時代就已孕育出打造青銅人形機械、內建密碼程式、運用超乎凡人的力量去執行複雜行為的想法:塔羅斯能辨識、追蹤入侵者,他能尋拾巨岩,鎖定目標,從遠處擲石攻擊。他也能近身將敵人擁入懷中灼焚至死。最特別的是,塔羅斯會受暗示所惑,這顯示他兼具著生命與非生命的本質,而這個詭異的「中間狀態」正是人型機械長久以來固有的標誌。何謂為人,何謂自由,塔羅斯神話具體化了這些千古以來的問題。

現代的電玩廠商沒有遺忘塔羅斯神話引出的一些問題。例如,二○一四年有一款以帶有哲學意味的第一視角進行的解謎電玩遊戲,便深入探究人工智慧、自由意志,和認為先進科技能強化人類生理、心理和智力的「Transhumanism-超人類主義」的難題。這款遊戲名為「塔羅斯法則」(The Talos Principles)。玩家扮演的是人工智慧機器人角色,而這個機器人似乎具備如同人類的意識和自主能力。玩家穿行在一個滿是古代廢墟和現代反烏托邦世界遺物的世界裡,要在面對各種障礙物、線索和選擇時做出反應,以解決一些進退兩難、形而上的難題。

遠在逾兩千五百年前,塔羅斯的故事便已啟動了古人對於如何控制人型機械等複雜難題的諸多想像,預言了當今機械人工智慧科技的諸多道德疑慮。一五九六年,英國詩人艾德蒙.史賓塞(Edmund Spenser)在史詩《仙后》(The Faerie Queene)當中運用了一個類似塔羅斯的形象——史賓塞將這個機械人取名為塔路思(Talus)——提出關於機械人的倫理問題。道德價值能否機械化?機械能否理解正義或是憐憫?在史賓塞猶如寓言的詩作中,正義感十足的騎士亞特加爾(Sir Artegall)在鏟奸除惡、伸張正義之際,有鐵身護衛在旁協助。鐵身武士塔路思所向無敵,而且殘酷無情,他徹底執行自己的職責。

剛硬的塔路思成為毫無憐憫心的殺人機器,是不可妥協、不具人性的正義象徵,完全不顧犯錯者的遭遇、動機和原委是否情有可原。對於機械人是否能以倫理價值設定程式,成為當今機械人領域語彙所說的 「人工道德主體」(artificial moral agents,簡稱AMAs),或者人型機械是否會有情緒或「本能」,早在科技全面進步、使得這些問題更顯急迫之前,遠古和中世紀的神話當中就已可見這些疑慮。

派遣以高超智能打造的侍衛或代理,去自動執行特殊狀況引起的既定任務,擁有一套這樣的安全系統聽來似乎頗為誘人。不過,若是狀況生變,遇到必須中斷機械人自動反應的情況呢?人類該如何控制一座威力強大、無法停止的機械,讓它失效、甚至將之摧毀?該如何讓一個在運作軌道上的自動實體失去效能?

美蒂亞和塔羅斯的對決取決於一種雙重手法。美蒂亞理解這個機械人的內在系統,因此能利用塔羅斯的構造缺陷。她也意識到,這個人型機械可能已進化出有如人類的「情緒」,例如對於生命終結的恐懼。美蒂亞藉此洞見擘劃出一套計謀,說服了塔羅斯讓她對其身軀進行一場科技手術,然而此舉其實會毀掉塔羅斯,而不是實現他原本對長生不朽的本能需要,或說「願望」。

然而,塔羅斯不是科技女巫美蒂亞利用自己對人造生命的知識,假借可欺瞞死神,以摧毀敵人的唯一受害者。


現代世界中的塔羅斯

塔羅斯體內帶著神祕動力的單一導管,曾被與交流電相比。主成分為銅的青銅具有高導電性,但古人並不知道這一事實(雖然青銅巨人像曾做為避雷針之用)。二○一七年,《大眾機械學》(Popular Mechanics)一書曾將塔羅斯體內的靈液,與廣受歡迎的影集《偽人》(HUMANS)當中從想像的機械人形身上流出的藍色液體相比(該劇形容這讓機械人有了生命的液體是「合成磁性水力傳導體」)。塔羅斯體內單一靈液導管的遠古形象,可能反映著某種類似於認知科學家所稱、兒童與成人對於物理學與生物學的「直覺理論」(intuitive theories)。現代人即使知道電路流動需要兩條導線,心中還是保有對於帶著能量的「體液」流經單單一條管道的認知想像。「科學發展前」的直覺觀念與現代科學知識同時並存在我們心中。

一九五八年的《大眾電力學》(Popular Electronics)一書當中談及機器人簡史,作者談到塔羅斯從頸部到腳踝的「單一」血管,在腳部某處以碩大的青銅栓針堵住。他若有所思地表示,「若以現代術語來看」,這條導管,「可能是他的主要動力線,而青銅針就是他的保險絲」。此書寫於冷戰高峰時期,作者繼續表示,塔羅斯就是一種遠古「武器警報系統與導彈,合而為一!」

值得注意的是,最大型的地對空導彈也是在一九五八年用於作戰。由於塔羅斯身為輔助米諾斯王國海軍的角色,美國海軍的這套武器新系統便也貼切地以塔羅斯為名。美國軍方在一九四七年啟動研發之際,便開始為這套系統尋找「適合的名稱」。他們在美國作家湯瑪斯.布爾芬奇(Thomas Bulfinch)廣受歡迎的《寓言時代》(Age of Fable,1855)一書當中覓得此名。根據這套導彈系統的官方介紹,塔羅斯「看照、守護著克里特島。銅身的他據信能以驚人的高速翱翔天際,因而通體炙熱火紅。他對付敵人的方式,是將對方緊擁胸前,燒灼成灰」。這個現代敘述中的塔羅斯能飛,讓人聯想起他在斐斯托斯錢幣上帶有雙翼的形象,同時因劇烈摩擦而生熱;不過,布爾芬奇的著作或古代文本當中倒是沒有如此細節。

塔羅斯在一九四八年「獲允做為新式噴射引擎推進導彈之名」。這個塔羅斯導彈裝載在碩大的航空母艦上,巡守海疆,隨時可發射彈頭攻擊敵方。與神祕的青銅巨人在克里特島上的職責相同,射程可達兩百英哩的塔羅斯導彈是前線護衛,速度為二點五馬赫(將近每小時二千英哩,是想像中青銅巨人塔羅斯速度的十二倍之快)。一如巨人塔羅斯毫不止息地巡守領域,鎖定追蹤入侵者,繼而擲石摧毀敵人,這套導塔羅斯導彈系統會自動導向,但在更接近目標時則是部分自主。塔羅斯導彈在飛往目標物時,絕大部分是利用「乘波導引」,就像是「騎乘」在雷達波束上,但接著會「半自動」地歸向導引,對準目標攻擊。

美國軍方如今依然保有對於這個青銅巨人傳說的癡迷。二○一三年,美國特種作戰指揮部(SOCOM)以及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DARPA)受到這個以最強韌質材和最先進科技打造、而且所向披靡的守護者的古老科幻情節啟發,開始進行一項專案,試圖打造出一套適用於特殊軍事行動、機械人般的未來外甲,某種類似於電影《鋼鐵人》當中超級英雄所穿的武器化裝束。如同我們將在第三章中所見,人類對於強化自身能力的想法由來已久,非常古老。這個打造高科技盔甲裝束的想法來自一位指揮官,他希望袍澤部屬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特殊戰況中得到保護。

特種作戰指揮部想到塔羅斯,於是提出「Tactical Assault Light Operator Suit-作戰攻擊輕裝」之名,以便能以其首字母縮寫合組成TALOS。這套合身的全身強化盔甲裝旨在提供穿著者超人般的能力,超高的感知和彈道防護;裝束配有內建電腦,生物傳感器,視覺及聽覺強化系統,太陽能面板,以及能捕捉動能的其他組成。塔羅斯計畫甚至需要一套由麻省理工學院研發、靠電力發動的「液態全身盔甲」系統;這就讓人不禁聯想到奧林帕斯山上諸神體內的靈液。本書於二○一八年出版之際,這項塔羅斯計畫仍未實現。

相關書摘 《天工,諸神,機械人》:追求永生不死的內在缺陷,就在凡人英雄神話裡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天工,諸神,機械人:希臘神話與遠古文明的工藝科技夢》,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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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雅筑安・梅爾(Adrienne Mayor)
譯者:愷易緯

人工智慧時代的新神話學。
創新、獨特的觀點,從希臘與亞洲神話,
闡述遠古文明對人型機械和其他人造生命形式的想像,令人驚嘆。

當科技高度發展模糊了神性與人性的界線,人類對於科技兼具光明及黑暗的力量,便有了興奮和憂慮交雜的不安感受。如此狀況可是現代人獨有?其實不然。對於人造生命、基因改造、自動機械、人工智慧等諸多前衛科技,在距今近三千年前的古希臘人心中,早已有了奇美且豐富的概念想像。

而這些想像,就投射在神話中。

普羅米修斯以泥造人,盜取天火;伊卡魯斯與父親收集鳥羽造翼,飛離迷宮囚禁;赫菲斯托斯以青銅打造機械巨人,守護克里特島;比馬龍的象牙雕像因為天神恩允,得以化為白膚少女;活人偶潘朵拉為宙斯下凡,打開盒子降厄人間。甚至,或許難以置信,古印度典籍記載,佛陀遺骨舍利還是由仿造自古希臘羅馬設計的武裝機械人嚴密守護。

當我們以「生物科技」和「機械工藝」觀點看待希臘神話與諸多歐亞古時傳說,這些聽似「科幻」的情節便有了另一層全新意義。

儘管古時神話想像與實際工藝發明未必完全等同當今認知的機械和人工智慧,但隱含其中、與現代科技觀念遙相呼應的科學知識與先見,卻不容忽視。深層嵌藏在這些想像中的,更是人類企圖戰勝老化與死亡,強化自身本有能力,甚至造出具有自主意識「人造生命」的野心。

生而為人的意義是什麼?自詡理性的人類是否可能根本不具意識,只是諸神手中的機械玩物?古希臘人一直思索著如此問題,而古老的神話,反映的正是人心。這些諸神與凡人的恩怨情仇映照的,是人類對於掌控、甚至超越自然的躍躍希望和畏懼。

穿針引線,層疊交錯,梭巡在希臘神話和歐亞古文明的傳說、戲劇、雕塑、瓶繪、工藝品等精神遺產,與現代科技和大眾文化之間,《天工,諸神,機械人》在呈現一幅奇妙、廣裘且深邃的科技工藝奇景之際,也點醒了當中究竟隱含著哪些科技的倫理及現實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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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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