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波斯基《行為》:一戰泥淖中的兩個奇蹟——聖誕節休戰與「互留活路」

薩波斯基《行為》:一戰泥淖中的兩個奇蹟——聖誕節休戰與「互留活路」
Photo Credit: Robson Harold B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以,萬歲,我們就像有社會性的細菌一樣,可以演化出合作關係。但互相合作的細菌缺少一個東西,就是人類的心智。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羅伯.薩波斯基(Robert M. Sapolsky)

最後——集體力量的潛力

一八○七年到一八一四年的半島戰爭(Peninsular War)發生了一則軼事,由當時擔任少尉的少將喬治.貝爾(George Bell)講述:在敵對的英國和法國之間有一座橋,雙方各有一位哨兵,如果敵軍快速過橋,他們就必須發出警報。有一位英國軍官在巡邏時,發現英國哨兵的狀況令人難以置信——他的兩個肩膀上分別揹著英軍和法軍的滑膛槍,似乎同時幫敵對的雙方守衛那座橋,法軍的哨兵則不見人影。那個英國哨兵怎麼解釋呢?他對面的哨兵溜去買酒給他們倆共飲,他當然要看著對方的槍。

在戰爭中,敵對雙方的軍人相處融洽的情況頻繁得驚人。當雙方屬於同種族且信仰一致、都是應募兵而入伍的軍人而非軍官時,這種現象最常見。如果敵我雙方一對一碰面而非集體相遇,而且日復一日遇到同一個人(譬如橋對面的守衛),當對方可以對你開槍卻沒有開,又更容易出現這種現象。敵對的雙方融洽相處時很少談到生死或地緣政治,而是進行以物易物、交換食物(因為對方的配給不可能和你這邊一樣差)、香菸、酒,或者抱怨天氣多糟糕、長官多糟糕。

在西班牙內戰期間,共和軍和法西斯部隊經常在晚上碰面喝酒、以物易物、交換報紙,大家都會把風,看有沒有軍官過來。在克里米亞戰爭(Cr imean War)中,軍人經常跨越戰線,用俄羅斯伏特加換法國長棍麵包。一位曾參與半島戰爭的英國軍人描述當時英軍和法軍在晚上圍著營火玩牌的情景。還有,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洋基(Yankee)和叛軍(Rebel)也相處融洽,以物易物、交換報紙,還有,這令人感受到椎心之痛——他們在一定會血流成河的戰鬥之前那晚舉行聯合洗禮。

所以,敵對的軍人之間經常可以找到共通之處。在一百年多一點之前,發生了兩個規模驚人的類似事件。

我們必須承認,一次世界大戰帶來一些好事——因為那三個帝國在戰後瓦解,波羅的海、巴爾幹半島和東歐的人民得以獨立。但從其他任何人眼中看來,都會認為沒有理由屠殺一千五百萬人。一場結束所有戰爭的戰爭,戰後的和平卻災難性地結束了所有和平,結果只是重複歐洲數世紀不斷打仗的歷史,用毫無意義的衝突吞噬了當地的年輕人。但在一次世界大戰的泥淖中,有兩個充滿希望的例子,難以形容,只能說幾乎是個奇蹟。

第一個例子是一九一四年的聖誕節休戰,軍官奔走在壕溝各處,用另一種語言試探性地大喊:「停火!」然後在無主之地和敵方軍官會面。休戰的開始,是雙方協議在聖誕晚餐期間停戰並取回屍體。

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有大量資料記載,雙方互相借對方鏟子來挖掘墳墓。然後互相幫忙。然後舉行聯合葬禮。這造成雙方開始交換食物、酒、菸草。最後,未攜帶武器的軍人蜂擁而至無主之地,一起禱告和唱聖誕歌、共進晚餐、交換禮物。敵對的戰士一起拍團體照,交換鈕扣和頭盔做為紀念品,計畫戰爭結束後再次相見。最有名的是他們用臨時製作的足球舉行球賽,比賽中很少記分。

歷史記載了一則令人心寒的軼事,一位德國軍人寫信回家時談起休戰,提到並非所有人都參與其中——有一個軍人譴責其他人是叛徒,罵他們的是一個默默無名的人,就叫做……希特勒。不過在長達五百英哩的壕溝上,多數區域整個聖誕節期間都維持休戰,很多地方甚至持續到新年。軍官必須威脅要送大家到軍事法庭,才讓眾人回去打仗,雙方互相祝福打仗平安。真是令人震驚、感動、心碎。後來除了零星的例外,同樣的事再也沒有發生,即便短暫於聖誕節期間休戰以取回屍體,後來都必須上軍事法庭。

為什麼一九一四年的休戰會成功?壕溝戰特殊的靜止性質,代表軍人日復一日面對面。在聖誕節前的那段時間,戰線兩端的軍人(通常是友善地)互相嘲弄,營造出一種模糊的連結。此外,雙方反覆互動,製造出「未來的陰影」——預期如果背叛休戰,會導致永無休止的復仇。

所有人共享相同的猶太——基督教傳統和西歐文化,也有助於休戰成功;很多人都會對方的語言、曾造訪對方的國家。他們屬於同一個種族,帶著貶義稱呼敵人為「弗里茲」(Fritz),和越戰中稱敵軍為「gooks」、「slants」、「dinks」等所呈現出的偽種族差異完全不同。

還有一些其他因素可以解釋為什麼休戰主要發生在英軍和德軍部隊。相較於法國在自己的土地上奮戰,英國人對於德國人沒有特別強的敵意,大多認為他們打仗是為了救法國一命,而法國在歷史上常常與英國為敵。諷刺的是,在休戰期間,英軍告訴德軍他們應該一起攻打法國。而且,當時那些德國軍人剛好多數為撒克遜人,他們對英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表現出一股表親般的親近之情,提議他們應該一起攻打普魯士人,也就是在德國受到憎惡的支配群體。

或許最重要的是,休戰受到從上而下的許可。大多軍官協議通過休戰; 教宗等人物呼籲休戰;這是個代表和平與對所有人心存善意的節日。

所以,有聖誕節休戰這個例子。驚人的是,在同一場戰爭發生了更像奇蹟的事情。這個現象(Live and Let Live)被稱為「互留活路」,壕溝中的士兵在沒有任何交談、沒有共同的宗教節日、沒有軍官或領袖批准之下,發展出反覆的休戰。

這是怎麼發生的? 根據歷史學家東尼.艾許華斯(Tony Ashworth)在《壕溝戰:一九一四到一九一八年》(Trench War fare: 1914–1918)書中的記載,它的開始是被動的。雙方部隊都在差不多的時間用餐,吃飯時間槍聲全無——誰想為了殺人或被殺而打斷晚餐?當天氣不好,所有人都優先處理淹水的壕溝或避免冷死,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在未來的陰影籠罩時,大家也會互相約束。運送食物的車隊是大砲很容易擊中的目標,卻能保持毫無損傷,這是為了避免對方回以砲擊。廁所同樣因此而保留了下來。

當這些軍人選擇不要做某些事時,發生了休戰。但休戰也透過外顯的行為才能成功。怎麼做呢?讓你手下最強的狙擊手對準靠近敵方戰線的空房子,往牆上射擊一發子彈。然後一發又一發,反覆射擊同一個地方。你在傳達的是什麼?「看看我們的弟兄多麼厲害。他明明可以瞄準你,卻選擇不要這麼做。好好想清楚該怎麼做。」另一邊也派出他們最強的狙擊手予以回報。雙方達成了共識,放對方一馬。

關鍵在於儀式化——反覆射擊同一個無關緊要的目標,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重申彼此對和平的承諾。

「互留活路」休戰可以承受擾動。士兵向另一方示意,現在必須認真射擊一陣子——長官來了。這個系統也可以撐過有人違反承諾的狀況。如果某個過分熱心的新手對另一方的壕溝發射砲彈,最常見的慣例是回以兩顆砲彈,經常瞄準重要的目標。接著又會回復和平(艾許華斯描寫了一次這種違反承諾的情況,當時德軍突然發射砲彈到英軍的壕溝。沒過多久,一個德國士兵大喊:「我們很抱歉,希望沒有人受傷。這不是我們的錯,是該死的普魯士砲兵。」然後飛回兩顆英軍砲彈)。

「互留活路」休戰一再發生。而且後方的長官一再干預、輪調部隊、用軍事法庭加以威脅、下令進行需要直接交手的兇暴襲擊,這些都可能粉碎雙方對共同利益的維繫。

我們可以看到這之中的演進——一開始的冒險成本不高,但效益立即可見,譬如不要在晚餐時間射擊,接著逐漸轉變,彼此的約束與信號越來越精細。我們也可以認出他們在處理違反休戰的狀況時,用的是改編版的「以牙還牙」,包括雙方傾向合作、對違規者進行懲罰、有原諒的機制和清楚的規則。

所以,萬歲,我們就像有社會性的細菌一樣,可以演化出合作關係。但互相合作的細菌缺少一個東西,就是人類的心智。艾許華斯深入探討了參與「互留活路」休戰的軍人如何看待敵人。

他描述了一系列步驟。首先,一旦雙方開始互相約束,就確定他們是理性的,有誘因保持停火。這在與對方互動時激發了他們的責任感,起初這完全是為了自己——不要違反協議,否則他們也這麼做。隨著時間過去,這份責任染上了道德的色彩,觸及多數人都有的心態,就是抗拒背叛可信賴的對象。具體的休戰動機引發洞察——「嘿,他們和我們一樣不想在晚餐時間被打擾; 他們也不想在雨中打仗;他們也不想應付一直搞砸事情的長官。」他們之間慢慢發展出友誼。

這造成了驚人的結果。戰爭機器照常在軍人的祖國宣傳偽種族差異。但艾許華斯在研究軍人的日記和信件時,發現壕溝中的士兵對敵人表現出極低的敵意;離前線越遠,敵意越高。艾許華斯引用一段前線軍人的話:「在家鄉,我們辱罵敵方,用諷刺漫畫侮辱他們。我多麼厭倦諷刺畫裡的荒誕帝王。但在這裡,我們可以因為敵人英勇、武力高超且足智多謀而尊敬他們。他們也有所愛的人在家鄉,也必須忍受泥土、雨水和鋼鐵。」

我群和他群不斷變動。如果某人對著你或你的弟兄開槍,他絕對屬於他群。但除此之外,他群感覺更像老鼠和蝨子,像食物上的黴菌,像寒冷的天氣。就像舒舒服服坐在總部的長官——另一位壕溝裡的士兵說:「是個抽象的戰略家,從遙遠的地方拋棄我們的生命。」

這類休戰無法持續很久; 當戰爭進入最後階段,英國的最高指揮官下令採取噩夢般的消耗戰,休戰的景象遭到徹底抹滅。

每當想到聖誕節休戰和「互留活路」系統,我總是出現同樣的幻想,和本書開頭的那個非常不一樣。如果在一次世界大戰時已經出現兩種發明會怎麼樣? 第一種是當代的大眾傳播工具—— 簡訊、推特、臉書。第二種是只有在一次世界大戰中歷經滄桑倖存下來的人才會有的心態—— 對現代性憤世嫉俗的犬儒主義。在數百英哩的壕溝四處奔走的人,一再重新建立「互留活路」的關係,絲毫沒有發現他們並不孤單。想像一下同陣線和敵對的士兵們互相傳訊息,百萬個鬼門關前的軍人說著:「這真是荒唐。我們沒有人想繼續打仗,而且我們已經找到停戰的方法了。」但他們無法終止戰爭,拋下手中的槍,忽略或嘲弄或殺害反對休戰、對上帝和國家出聲咒罵的長官,回家親吻他們的愛人,然後面對真正的敵人,也就是那些為了自己的權力而犧牲他們的富有貴族。

這樣想像一次世界大戰很容易,因為整場戰爭已經是博物館裡的遺跡,佐以捲曲的鬍鬚和軍官頭上那鑲著羽毛的傻氣頭盔。我們應該從粗糙的黑白照片後退幾步,進行一場極為困難的思想實驗。我們當代的敵人綁架女孩、把她們賣為奴隸,犯下暴行,而且不但沒有掩藏這些惡行,還在網路上散播證據。當我讀到他們所做的事情,我的心中產生強烈的恨意。我無法想像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一起放鬆一下,邊合唱〈我看見媽咪親吻聖誕老人〉(I Saw Mommy Kissing Santa Claus)邊和蓋達組織的士兵交換聖誕小飾品。

但時間造成有趣的效果。美國和日本曾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結下深仇大恨。美國的募兵海報上寫著「日本人狩獵執照」;一位曾上太平洋戰場的退伍軍人曾描述一個普遍的事件,刊登在一九四六年的《大西洋》(the At lantic)雜誌上:〔美軍〕「煮沸敵人的頭顱,以清除上面的肉,製作成甜心的桌面擺飾,或砍下敵人的骨頭作為拆信刀。」日本人也對美國戰俘施以野蠻的暴行。如果理查.費斯克結果變成戰俘,阿部善次可能會參與他的死亡行軍;如果費斯克在戰場上殺了阿部善次,費斯克可能會用阿部的頭顱做紀念品。但在五十年之後,其中一人會在另一人過世時,寫下一封弔唁信給他的孫輩。

上一章的重點內容之一是當未來的人回頭看我們,會對我們因為科學上的無知而產生的作為感到震驚。本章的關鍵挑戰則是認清我們很有可能最終回頭看現在的仇恨,然後覺得神祕難解。

丹尼爾.丹尼特曾深思一種情境,如果某人在沒有麻醉之下接受手術,但確知手術後會服藥消除所有手術的記憶。如果你知道痛苦將被遺忘,會比較不痛嗎?假如你知道仇恨會隨時間褪去,我群和他群之間的相似性將勝過差異,可以減輕仇恨嗎?在一百年前的人間煉獄,人們有很多原因足以使他們心懷仇很,但其實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經過時間流逝,當時就可以不必發生那些事情?

哲學家喬治.桑塔亞那(George Santayana)曾講過一句格言,因為太有智慧了,只能變成陳腔濫調——「無法記住過去的人,注定重蹈覆轍。」(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condemned to repeat it.)在最後這章的脈絡下,我們必須翻轉桑塔亞那的這句話——記不住一次世界大戰在壕溝中了不起的休戰,或無法學習湯普森、科爾本和安卓塔、或長途跋涉進行和解的阿部與費斯克、曼德拉與維爾容、胡笙與拉賓,或牛頓跌跌撞撞地克服我們所熟悉的那些道德弱點,或無法認清科學可以教導我們如何提高這些事情發生的機率——無法記住以上這些的人,注定比較不可能重現這些讓我們心存希望的理由。

相關書摘 ►薩波斯基《行為》:身為動物的我們,以及人類千變萬化的攻擊性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行為:暴力、競爭、利他,人類行為背後的生物學》,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羅伯.薩波斯基(Robert M. Sapolsky)
譯者:吳芠

關於人類的行為,前所未有的完整分析

這本書只有研究人類行為的世界級科學家薩伯斯基寫得出來,《行為》一書回答了人類最根本的問題:我們的行為從何而來?

上冊中,薩波斯基──神經科學家與靈長類動物學家──穿梭在數種學科之間,揭露我們的一舉一動背後的故事。從不同角度剖析人類行為,沒有一塊石頭忘了翻面,涵蓋從基本生物學到內分泌,到神經科學、心理學、社會學、演化理論等等的每一件事。他說故事的功力有目共睹,且深具內在邏輯。透過追溯一個行為發生前的不同時間段與系統,對目標多次出擊。

他首先檢視在精準時刻之內,究竟是什麼造就了人類行為,然後再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往前追溯,最終回溯到我們這個物種更深的文化、歷史和基因遺傳。

於是,他以一秒之內的神經科學解釋開始著手,探討在行為發生一秒前大腦發生了什麼事?接著往後退一步,看到再前一個時刻,也就是兩秒到一分鐘之前,究竟我們看到、聽到及聞到什麼,促發了神經的反應而產生了行為?接著,又進一步回溯幾小時到幾天前,探討那些促使神經系統做出反應的荷爾蒙如何運作?在此,他擴大了我們的視野,讓我們思考神經生物學、內分泌學,以及我們環境給予我們刺激的感官世界,嘗試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

薩伯斯基繼續推進,嘗試找出哪些環境因素會影響一個人的大腦,因此追溯到我們的青少年與童年時期、胎內環境,甚至追溯到精卵結合的那刻。最終,他試著解釋比起個人更大的種種影響因素,即文化如何形塑群體意識,而哪些生態因素又形塑文化,以此類推,最終回溯到幾千年甚至幾百萬年前,造成我們這物種演化的種種因素。透過匯總所有因素,瞭解人類的行為如何被創造出來。


下冊中,薩伯斯基著手探討人類最棘手的問題──分我群和他群、階層制度、從眾與服從、合作與競爭、同理心與慈悲心、自由意志的行使、人們對於隱喻和真實的混淆、戰爭與和平等等,從我們靈長類動物的生物起源,到人類獨特的行為模式,做了深刻、揪心但又不失幽默的分析。

尤其,我們的大腦會快速把人分成我群和他群,而且這種分類往往基於微小的差異、隨機的標準,這種歷程會自動化發生在我們的潛意識中,之後再透過認知來合理化。而這會影響我們的行為。讓我們分為我群之人做出最好的行為,卻對被分為他群的人做出糟糕的行為。

人類歷史上的戰爭、大屠殺與迫害等等,幾乎都源自於此。然而,這種區分異己的心理要如何治癒呢?生物學可以給我們什麼解方呢?作者告訴我們,儘管人類彼此傷害的行為普世皆然,但也非無可避免,透過大腦科學提供的洞見,我們可以避免讓傷害再次發生。薩伯斯基獨特的幽默,將本書寫的充滿智慧與人情味。長達近千頁的書,從頭到尾都趣味盎然,且例證豐富,無論各個領域的讀者都能從中有所收穫。

getImage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科學』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