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1》:首都的奢侈必須由別人的肩膀來承擔

《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1》:首都的奢侈必須由別人的肩膀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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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位西班牙人這樣形容北京街上的擁擠程度(一五七七):「假若有人扔下一顆麥粒,這麥粒也不會掉到地上。」

文:費爾南.布勞岱爾(Fernand Braudel)

倒數第二個目的地:北京

我們可以到世界各大城市去旅行,但觀察得出的結論不會改變:首都的奢侈必須由別人的肩膀來承擔。沒有一個首都能依靠本城居民的勞動生存下去。西斯篤五世(一五八五—一五九○年在位)骨子裡是個農民,他不理解當時的羅馬;他想讓羅馬「從事勞動」,在城裡設立工業。現實本身足以使這個計畫無法實現,用不著人們大力反對。梅西耶與另外幾個人一起夢想把巴黎變成海港,引進一些前所未有的生產活動,這件事情即使可能實現,巴黎也會與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港口倫敦一樣,仍然是依靠別人勞動的寄生城市。

世界上所有的首都,所有以文明、優雅的趣味、悠閒的生活著稱的城市,無不如此:馬德里或里斯本,羅馬或眷戀往日崢嶸的威尼斯,十七、十八世紀領導歐洲風雅的維也納。還有墨西哥城、利馬、里約熱內盧,後者自一七六三年起成為巴西的新都。這座城市發展的很快,旅行者一年不來就認不出它的舊貌;它的自然環境本來秀麗,經過人工經營變得分外妖嬈。還有德里和巴達維亞。前一個城市裡,蒙兀兒皇帝的豪華遺風猶存;後一個城市裡,荷蘭人的早期殖民主義綻開最美的、但是已帶毒素的花朵。

最出色的實例該是北京。滿清皇帝的首都位於塞北的隘口,一年有六個月蒙受來自西伯利亞的酷寒:冷風刺骨、冰雪遍地。居民至少有二百萬,可能有三百萬。他們各自設法,勉強應付嚴酷的氣候。若非煤產豐富,「其燃燒及發熱的時間比木炭長五到六倍」,這樣的寒冷誰也抵擋不住。馬加良斯神父在他那本到一六八八年才出版的書中記載,他見到四千名官員,「從頭到腳穿戴價值極其昂貴的紫貂皮」,在皇宮正殿裡朝賀天子。有錢人簡直就是裹在裘皮裡過日子,他們的靴子、馬鞍鑲著毛皮,座椅有毛皮墊子,帳篷用毛皮做襯裡。錢少一些的人用羔羊皮禦寒;窮人穿老羊皮。

熱梅利.卡勒里說:「冬天一到,婦女不管坐轎還是騎馬,都戴暖帽或裹頭巾。她們這樣做自有道理,因為我雖然穿著皮袍,還是受不了這般寒冷。」他接著說:「我實在敵不過寒冷,決心離開這座城市〔一六九七年十一月十九日〕」。一百年後(一七七七),一位耶穌會教士寫道:「冬天如此寒冷,朝北的窗戶不能打開,一年共計有三個多月結冰,厚達一尺半。」為首都運送給養的大運河從十一月到下年三月因冰凍而停航。

一七五二年,乾隆皇帝為慶祝他母親的六十大壽,組織了極其鋪張的迎鑾儀式。原來安排由水路,乘坐豪華的龍舟進入北京。不料那一年冷得早,慶典大受干擾。幾千名民夫徒然在運河上砸破冰面或運走已經結成的冰塊,皇帝及其扈從仍不得不「下船改乘爬犁」。

北京位於一個幅員遼闊、地勢低下的平原中央,由兩個形狀整齊的城區(舊城和新城)及許多市郊(原則上每個城門外有一郊區,西邊的市郊尤為繁榮,因為大部分驛路終於西郊)組成。這座城市不僅常年受到強風襲擊,更為嚴重的是郊區的河流不時氾濫成災。白河及其支流在洪峰期沖破堤防,改變河道,在幾公里外另闢新路。

新城〔外城〕在南邊,呈不規則的長方形,以北端較長的一邊與舊城〔內城〕相接。舊城呈規則的正方形,每一邊的長度小於長方形與其接壤的那一道邊。這一正方形建於明朝,中央是皇宮。一六四四年滿清入關時,皇宮多處被毀,殘痕宛然。征服者後來才設法修復。該項工程浩大,特別是為了更換某些巨大無比的屋樑,必須到遙遠的南方市場去採購木材,不僅運輸費時,而且不一定能平安抵達。

明朝統治時代,首都的人口已經不斷增長,舊城裡容納不下,所以長方形的南城在一六四四年滿清入關前已經形成。「外城一五二四年已圍有土牆,一五六四年起有磚砌的城牆和城門」。滿清征服後,舊城被戰勝者畫歸自己居住,從此成為滿城;漢人則被限定在南城居住。

新城和舊城裡如棋盤格子垂直交叉的街道極其寬闊,足見建置年代較近。南北走向的大街尤為開闊,東西走向的一般較窄。每條街都有名字,如皇親胡同、白塔胡同、鐵獅子胡同、乾魚胡同、燒酒胡同等等。市上出售一本專門記載街坊名稱及其位置的書,供官員的跟班們使用。他們跟隨主人出門拜客或上衙門,到全城各處為主人送禮、送信、辦事……最壯麗的大街〔雖然是東西走向〕叫長安街〔……〕街北是禁城的城牆,街南是各部衙署及達官顯宦的府第,這條街的寬度超過三十圖瓦茲〔近六十公尺〕,名聞遐邇,以致學者寫文章時用部分指整體,用這條街的名字來表示整個城市;說某人住在長安街,等於說他住在北京……

這些寬廣、開闊的街道上人流熙來攘往。馬加良斯神父這麼解釋:「這座城市居民數量之多,我不敢說出確數,說了也無法取信。舊城和新城的每條街巷,無論大小,無論位於中心還是僻處一隅,無不住滿了人。各處人群之擁擠,我們歐洲只有市集上和宗教遊行時的盛況差堪比擬。」一七三五年,杜哈德神父也指出北京「街上人山人海,數量多得驚人的馬、騾、驢、駱駝、馬車、手推車、轎子更使交通堵塞。此外,每隔一段路面就有一百、二百人紮成一堆,圍住一個算命先生,一位耍雜技的,某個唱曲的藝人,某個善講滑稽故事的說書人,乃至某個吹噓自己的藥方靈驗的江湖郎中。有身分的人上街必須有騎馬的隨從在前面開路,警告閒人散開,否則他們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