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大地藝術祭的長期許諾:從鄉村看見世界

日本大地藝術祭的長期許諾:從鄉村看見世界
內海昭子《為了無數失去之窗》,Photo Credit:公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藝術祭提供了一種解答、打開了一個想像。20多年來,大地藝術祭不斷回應地方面對的問題,突顯其獨特性,賦予鄉村前所未有的色彩,相對的,地方則為藝術提供厚實、再創造的土壤,一次次吸引來自世界、數十萬計的遊客到訪。

文:徐蘊康

雖然我承接的是一個有關藝術的計畫,但迎面而來的都是與此無關的——人口外移、老年化、梯田、後繼者、紡織業衰退等問題。不過,這些問題和美術,在我心中早就是相關的。

——北川富朗

2019年4月,標舉「海的復權」的瀨戶內海藝術祭才剛展開,十年來、連續四屆的展覽,已成功地將世人的目光帶向這片被日本列島包圍的美麗海域。這些散布海中的小島,各自有不同的島嶼性格和藝術亮點,或者更準確地說,因為藝術的介入,強化了每一個島嶼的特質,帶領人們探險式的在島嶼之間穿梭,不僅看見藝術也認識地方。

若要探討瀨戶內海藝術祭的內涵,不得不追溯它的源頭。藝術總監北川富朗早從2000年起,便在日本深山的鄉間——越後妻有,策劃三年一度的大地藝術祭,然後2010年才開始舉辦瀨戶內海藝術祭。透過這個從山到海的藝術計畫,可以了解北川如何使藝術成為對地方的長期許諾。

在全世界眾多的國際藝術展中,日本大地藝術祭並非最老牌也不是最知名的展覽,卻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喜歡並且最想再重訪的展覽之一。策展人北川富朗深具問題意識,他有感於日本在戰後成為高度資本主義國家,在積極發展經濟的情況下,農村便被犧牲了,所以他從20多年前開始策畫舉辦大地藝術祭,長年和在地居民溝通互動,希望藝術能為被遺忘的村落注入活力。

2018年,第七屆大地藝術祭有來自44個國家、335組藝術家參與,規模越來越盛大,這些作品散布在面積如東京都般大的廣闊鄉間,可說是全世界最大的戶外藝術展。在藝術祭中,大多數作品是現地製作,結合當地的風土人情,具有強烈的場域特質,不是放在美術館的白盒子裡。20年來,藝術家們累積製作的作品超過千件,而展期結束後仍留在當地的則有兩百多件。訪客到這裡看作品,同時感受灑落在作品上的光、風和包圍著的自然,經驗的是一場無與倫比的藝術之旅。

藝術作為里山巡禮的路標

在前置的籌備階段,我花了很多時間整理想訪問的藝術家和拍攝的作品,但在出發前,整個拍攝行程仍然充滿許多變數。行前跟藝術祭官方單位的聯繫常常是在深夜,而日本的時區又比台灣晚一小時,可以想見北川所說「為了100天,準備1000天」的工作是如何繁重。

懷著高度的不確定性,我們到日本的真實情況是,出發前和日方預排的計畫僅是參考,每一天的拍攝行程都是在前一天才確定,甚至是當天才知道,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對訪客來說,看藝術祭是一場體力和時間的考驗,在這裡就算待上一整周也走不完所有角落。對工作團隊而言,要以八天的拍攝行程來製作大地藝術祭的影片,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務,不僅因為它的規模和作品製作時程遠超過一般展覽,這些現地製作的作品,分布在鎮上或越後妻有各個人煙罕至的角落。陌生如我們在當地租車自駕,經常無法精確定位導航,迷路不但是每天的必經過程,其實也是認識這個地方的方式之一,也難怪策展人北川富朗認為「藝術是作為里山巡禮的路標」。

要在極其有限的時間裡規劃拍攝,勢必要拍到富有大地精神的指標作品,而藝術家磯邊行久是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之一。早在舉辦藝術祭之初,北川富朗就提出「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的想法,希望調查越後妻有的自然狀況,於是找了有環境學背景的磯邊行久進行在地調查,展開了跨越百年的地理研究。

磯邊行久《河川到哪去》(2000)
Photo Credit:公視提供
磯邊行久《河川到哪去》(2000)

磯邊調查之後了解,越後妻有這片土地是由信濃川這條日本最大的河川以漫長的時間切割而成,歷經隆起、崩落、侵蝕等許多地質變化,這個自然和人為的變化過程對當地生活帶來很大的影響。村子裡的老人家說,以前的河川有深淵、淺洲,有韻律和非常多的變化,並且可以抓得到魚,但在蓋發電廠和開闢農田等人為介入之後,河流被截彎取直就變得單一化了。

磯邊首先在2000年製作《河川到哪去》,和居民一起在廣闊的農田間豎立七百根黃色旗桿,蜿蜒曲折,標示著信濃川過去流經的河道,尋找人們對自然的記憶。

在了解地質的水平改變後,磯邊在下一屆作品探討河川垂直面的改變,在《河川到哪去》旁的小丘,製作《信濃川過去的流經位置比現在高25公尺》,豎立了巨型鷹架標示信濃川在不同時代的水面高度。這個想法是源自1999年的一個考古調查,發現信濃川在一萬五千年前的自然堤防遺跡,比現在高了25公尺。

磯邊行久的作品乍看之下像客觀的地理調查或考古學,比如2018年的《虹吸引水紀念碑》亦是,這是將過去一個和眾多居民有關、困難的地下給水工程的排水道,以可視化的方式呈現。

不過探究他發展這些立基於已消逝或不可見之作品的原因,會了解這些都是與眾多居民合作進行,一同挖掘地方記憶的一場動員行動。它們看起來可能不像一般認知的藝術作品,磯邊甚至不認為藝術這兩個字必須出現,他說自己不是帶著創作藝術作品的心情來做這些作品的。

大地藝術祭的許多作品在天地之間展開,北川邀請的藝術家不僅來自世界各地,領域也不僅止於視覺藝術,還包含表演藝術、設計、建築⋯⋯,甚至餐飲界。中國建築師馬岩松和他的MAD團隊,在建築設計之外,也在世界各地參與許多藝術創作計畫。這次北川首次把他們找來,希望改造清津峽的一個隧道。

清津峽這個國立公園,以峽谷、河川和柱狀節理岩石聞名,要前往溪谷深處,必須通過一個長達750公尺的水泥隧道。這個隧道是因為過去有落石砸傷人而興建,但也因此將人隔絕於山林之外。馬岩松希望以原有的洞口和光,找回人和自然的關係,於是改造了隧道的照明與其中三個開洞空間。

其中一個洞口空間,有一個銀色小巧的圓型建築體置中,立面可以反射周邊的人和環境。走近這個不知名的建築體一看,才知道那是兩個僅容個人使用的洗手間,馬岩松覺得它像「反光的泡泡」。驚奇的是,它改變了洗手間的封閉性,人們在內,可以往外看到自然和四周的人,感覺接觸自然又擁有私密感,但外面的人卻看不進裡面。

馬岩松與MAD《光之洞穴》(2018)
Photo Credit:公視提供
馬岩松與MAD《光之洞穴》(2018)

稍事停留後,再繼續往隧道深處走,到了盡頭會看見一個很超現實的空間——半圓形的洞口框出氣勢雄偉的山景,水面的反射將這個場景變成一個鏡相,讓虛和實合成為一個圓,而上方的磨砂不鏽鋼板是模糊的反射材料,把光線、水流朦朧地反射到整個空間,強化了「圓」的戲劇效果。

洞口的最前端,幾乎像是舞台,此時若有人在那裡,而其他人從水的這一方望過去,會因為外面的強光而成為剪影,人的互動、走動,就如畫一般的夢幻。馬岩松認為,「建築一定要跟環境有關係,但絕對不是人造和客觀的環境的並置,它肯定是說,我通過加一些人工的東西在這個環境以後呢,完全製造了不一樣的氣氛,讓這個所謂客觀的自然變成人為的自然,一下昇華了。」

馬岩松和MAD,把一個平凡無奇的隧道改造為深受居民遊客喜愛的《光之洞穴》,不但增強了人對自然的感受力,為自然賦予一種精神向度,也提升了地方的辨識度。

這正是北川所說「作品給予土地光和影」,藝術家讓當地的各種特色鮮明起來,而藝術祭的一些經典作品,比如Ilya & Emilia Kabakov的《棚田》、草間彌生的《花開妻有》和內海昭子的《為了無數失去之窗》⋯⋯都已成為地方的象徵,在當地超過十年,甚至快20年了。

藝術為老屋賦予新生命

除了這些地景般的作品,大地藝術祭有另一類老屋再利用的作品。在農村,因為人口外流、老年化和當地紡織產業衰退等問題,留下非常多空屋,北川邀請藝術家進駐各種不同的閒置空間創作,比如Marina Abramović的《夢之家》是民宅;徐冰《背後的故事》利用的是公民會館;Damián Ortega《Warp cloud》使用的長型空間,過去是一個紡織工廠;再者,Christian Boltanski《最後的教室》、田島征三的繪本與樹木果實美術館、力五山《十日町高倉博物館-返回之地-》,以及Leandro Erlich的《遺落的冬天》⋯⋯等作品,都是設置在荒廢的學校之中。

其中Christian Boltanski的《最後的教室》是經典的作品之一。Boltanski已九度造訪越後妻有,非常喜歡當地冬天的雪景和夏季青綠的田園風光,但他也知道冬季大雪使得此地生活困難,許多人搬到都市去了,學校也因而荒廢。一向關注記憶與遺落之物的Boltanski在舊的東川國小,利用整個學校的建築物空間,製作規模龐大、充滿五感體驗的作品。

昏暗的燈泡漂浮在幾近全暗的體育館中,電風扇在鋪著稻草的空間吹著悶熱的風,觀者走在裡面彷彿幽魂一般,那是一個死後的世界——教室外的長廊牆上掛了整排的黑色鏡子,人們穿越其中,在鏡中只能看到黑影;樓上有一明一滅、發出巨大心跳聲的理科教室、布滿透明棺木的教室,和放了學生物品的置物櫃,震撼人心。「這個作品事實上是關於過去和遺魂,在某種程度上它是對過去的紀念,紀念現在已遠離此地的兒童。」Boltanski說。

這個荒廢的小學成為藝術作品後,持續吸引大批的遊客來訪,使它不致於繼續荒廢或被拆除,同樣的案例可見於田島征三的繪本與樹木果實美術館。當初真田小學被廢校後,經歷冬季大雪壓壞校舍窗戶,學校面臨被拆除的命運。繪本作家田島征三在進到學校裡,看到黑板上還保留孩子們的塗鴉,感覺彷彿還留著他們活動的氣息。

田島征三非常喜歡這個木造建築的小學,也知道整個村落的居民都曾唸過並深愛這所學校,於是他創作了一個繪本《學校不會空蕩蕩》,講述學校有妖怪和只剩最後三位學生的故事,並以這個故事為原型,用彩繪的漂流木和果實為材料裝置整間學校,就像是「把小河、把森林、把大海都帶進學校裡來」,將學校轉化成非常有童心又色彩繽紛的藝術作品。

在這個過程中,許多村民紛紛放下農地的工作來幫忙,他們非常開心看到學校能夠保留下來,而外界的人也能透過美術館回溯地方的過往。

除了在既有中創造新,藝術祭也有一些全新的場館,比如荷蘭MVRDA設計的《農舞台》、James Turrell的《光之館》、小林武史的開幕音樂會所使用的「越後妻有文化館」⋯⋯等等,這些建築本身便是精采的作品,同時也成為可供展演的場域或夜宿的場所,讓農村有了嶄新又延續的生命。

藝術有甚麼作用?這也許是很多人好奇的問題,而藝術祭提供了一種解答、打開了一個想像。20多年來,大地藝術祭不斷回應地方面對的問題,突顯其獨特性,賦予鄉村前所未有的色彩,相對的,地方則為藝術提供厚實、再創造的土壤,一次次吸引來自世界、數十萬計的遊客到訪,也讓許多國家紛紛向其取經。然而它的成功並不偶然,這種深入地方的決心和作為,絕非短暫熱鬧的事件或活動可比擬,我以為,這正是藝術祭帶來的最大啟示,也是最能讓我們借鏡之處。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