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瑜變成薩諾斯很有哏,但你記得「征服宇宙」的前三句嗎?

韓國瑜變成薩諾斯很有哏,但你記得「征服宇宙」的前三句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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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瑜前陣子說:「立足台灣、胸懷大陸、放眼世界、征服宇宙。」同樣說過這句話的人還有洪秀柱和李登輝。這種曾令統派髮指的國族論述在不同年代被重複提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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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打油詩人

最近有個關於韓國瑜的重大新聞,就是他變成薩諾斯了。倒不是因為他打個響指就降低了台灣一半人口的政治判斷力,而是因為他喊出了一句口號,說要「征服宇宙」。

征服宇宙。所以大家就開始狂酸猛笑,然後有人做了張圖把無限手套裝到韓國瑜手上。

但我今天想說的不是征服宇宙這件事。征服宇宙是話唬爛,大家都知道。我想說的是,親愛的捧油,你記得韓國瑜的前三句嗎?

韓國瑜的原話是這樣的:「立足台灣、胸懷大陸、放眼世界、征服宇宙。」前面三句聽起來正常得不得了對不對?正常到不論是韓粉或韓黑都覺得超沒哏,所以沒人討論那三句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但其實這三句話由韓國瑜說出來超級有哏的,這個哏比把韓國瑜跟薩諾斯連在一起有哏太多了。為什麼?

因為韓國瑜不是第一個講出那三句的人。那三句話,曾經有另一名國民黨政治人物,在一個對國民黨而言至關重要的場合說過。

時間是1988年,國民黨十三全會。說這句話的是當時新任的黨主席李登輝。在往後的許多年裡,那三句話被許多統派視為李登輝日後台獨傾向的濫觴。

為什麼「立足台灣、胸懷大陸、放眼世界」會是台獨呢?因為這三句話從立足台灣開始,結束於放眼世界,讓台灣、大陸、世界連成了一個輻輳狀的連續體。夾在台灣和世界中間的「大陸」,不再是兩蔣時代想像的「另一片國土」甚至「真正的國土」,而僅僅是一個外在於台灣,但是相對於世界又尚稱親近的中間地帶。

換句話說,兩蔣時代的國族想像是這樣的:「我們」等於「中國」,中國以外是「世界」,中國內部分成台灣和大陸。兩岸同屬共同體的內部,而世界被隔絕在共同體邊界的外面。在這個共同體的內部,親疏關係理論上是均質的,一個你素昧平生的台灣人,與一個你素昧平生的江西人,對你來講是一樣的,因為大家都是中國這個共同體的成員。

李登輝的國族想像則是一個光譜:在近端,我們是台灣;在遠端,有外面的世界。在兩者中間,是似近又遠的「大陸」,你似乎可以把它理解為兩蔣時代的另一片國土,但也可以把它想像成台灣以外、廣大世界的一部分。兩蔣時代涇渭分明的、範疇式的我群與他者邊界被這種光譜式的表述給鬆動了,光譜中央地位模糊的大陸似乎既可以被視為我群也可以被視為他者。

而更重要的是,在光譜式的想像裡,一個與我們素昧平生的台灣人,和一個與我們素昧平生的江西人,與我們的親疏關係是不等的。台灣比較近,大陸比較遠。

而隨著觀念的變遷、世代的交替,逐漸地,歷史在「我們」與「台灣」之間畫上了等號。

台灣就是「我們」。台灣才是「我們」。這個就是日後所謂的台灣主體性。

韓國瑜變成薩諾斯很有哏。但是韓國瑜變成李登輝,這已經超越一般人想哏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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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在1990年代,隨著李登輝統獨立場的逐漸清晰,統派對「李三句」的態度從懷疑轉向批判。像韓國瑜如今那樣複誦這句話,在當時的統派而言輕則啟人疑竇,重則不啻變節。

即便我們把時間快轉十數年,統派對於這種以台灣為中心、向周圍輻射的世界觀,也還是幾乎不假思索地視之為台獨並狂轟濫炸。

2004年,陳水扁連任總統,中研院院士、前故宮院長杜正勝當了教育部長,讓他的「同心圓史觀」成為台灣歷史教育辯論的焦點。就像「李三句」一樣,杜正勝的同心圓以台灣史為核心,向外擴展至中國史,最後及於東亞乃至世界史。

如果「李三句」處理的是在橫向的世界秩序裡如何界定我群與他者的遠近親疏,同心圓史觀處理的則是在縱向的歷史裡,我們應該從自己最親近的歷史經驗出發,認識自己,然後逐次在一層一層的區域史脈絡中,進一步認識世界、反思自身;抑或是從五千前年的黃淮平原開始建立歷史敘事,相信那個遙遠時空裡的神話定義了今天的我們。

而在當時,統派對杜正勝的態度,與對李登輝的敵意相比,恐怕猶有過之。

在漫長的台灣政治思想變遷進程裡,若我們把三十年前的李登輝和十五年前的杜正勝挑出來,與今天的韓國瑜相互對照,韓國瑜套用李三句就顯得格外醒目。其實在三年前,洪秀柱也用過這三句話。一個「一中同表」的紅辣椒、一個被視為統派救世主的韓總,竟然若無其事地複製了李登輝到杜正勝之間令統派髮指的國族論述,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無法循著這三十年的歷史軌跡,抽絲剝繭地解釋為什麼他們會有這種轉變。但無庸置疑的是,統派,或者說國民黨,變了。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甚至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些人,在今天講出來的話,用三十,甚至十五年前的標準來看,其實是典型的台獨論述。

而這個轉變意味著什麼呢?

Lee Teng-hui 李登輝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從一個較為樂觀、甚至有點天真的角度看,這是台灣主體意識的勝利:三十年前被視為「大逆不道」的台獨言論,今天成為了連統派也接受的常識。

但從一個比較保守,甚至有點悲觀的角度看,這個轉變發生得大緩慢了,甚至至今還沒有完成。三十年真的很長;而在國民黨今天的敘事中,雖或有無意間流露、援用的台灣視角,但更有兩蔣時期大中華國族主義的遺存。最近的例子當屬郭台銘的「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所謂的轉變,其實遠遠尚未完成。

而真正讓人實在無法對國民黨樂觀起來的,是未來。

如前所述,從1949年以來,台灣社會的國族想像圖式,至今可以說歷經了兩個階段。在兩蔣時期,佔支配地位的是範疇式、非此即彼、我群與他者涇渭分明的大中華國族想像。李登輝乃至後李登輝時期,則有光譜式、連續性、以在地經驗為核心的光譜/同心圓,一般稱之為台灣主體意識的視角。

而下一個階段似乎已經迫在眉睫。隨著後全球化時代下的國際政治經濟賽局重構,美中的雙極格局逐漸形成,光譜式、缺乏明確共同體邊界的國族想像顯得已經過時。

夾在兩個相互競爭的強權之間、動輒可能牽動地緣政治的台灣,必須知道自己是誰、自己要做什麼、自己在這兩個國家之間要如何與他們進行政治上的競合。

也就是說,在三十年柔軟、彈性、甚至流動的光譜式國族想像之後,我們必須重新確立共同體的邊界。套一句將近十年前被國民黨詬病不已的說法,現在是這個國家不能不建立起「台灣共識」的時刻。

而在第三種國族想像刻不容緩之際,國民黨還卡在前兩種國族想像之間,一下子「立足台灣」,一下子「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前幾天,郭台銘在一個會議裡大談美中競爭下台灣的位置,他談了科技、談了經濟,更談了科技與經濟的結合,就是沒有談地緣政治。在這個科技與國家安全密不可分、經濟與國際政治一體兩面的時代,他談的是去政治化的科技與去政治化的經濟。

與其說這是因為他專擅經濟與科技,不如說是因為對於「台灣在國際政治中的位置」,他始終無法、未來恐怕也終將無法,給出一個有建設性的答案。在這一點上,標榜政治零分、大談賣人參果迴避中聯辦爭議的韓國瑜,跟他真的是一對難兄難弟。

借用一句老電影的台詞,剛好故事的背景跟今天很像,也是總統大選前。電影裡說出這句話的,是正在尋求連任的總統:

We have serious problems to solve, and we need serious people to solve them.

而關於「我們是誰」、「我們在今天的國際局勢裡要站在什麼位置」的問題,國民黨到今天還在cosplay李登輝在三十年前講過的話。

在一個鉅變的時代裡,這個國家不能再等他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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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打油詩人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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