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院線】《幸福的拉札洛》: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

【焦點院線】《幸福的拉札洛》: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開場約九分鐘長,生動地描繪了拉札洛在Inviolata的地位。大夥分喝瑪薩拉酒時,拉札洛喝不到最後的一滴,但攙扶祖母、抱雞回籠等大小瑣事,他隨時聽候差遣。拉札洛對於人們有求必應,但他對世界發出的聲音是不被聆聽的。

文:尤俊弘

Inviolata,尚未被侵犯的處女地之意,五十幾位老老少少居住於此,耕作菸草為生。De Luna夫人治理這片菸草田,以近乎封建的手段,非法奴役Inviolata的村民。然而,《幸福的拉札洛》(Lazzaro felice, 2018)的重點不全然定調於他們困苦的生活,影片對於田園情調的掌握,反而訴諸一種前現代的騎士精神。

反動的騎士精神與當代世界扞格不入,影片的基本衝突建築於此。《幸福的拉札洛》與奈.沙馬蘭(M. Night Shyamalan)的《陰森林》(The Village, 2004)都描繪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外面的世界」良好地被圈劃在外。但《幸福的拉札洛》對於「外面的」當代世界,再現得更為殘酷而暴力,面對現代化律法強勢進駐,人們沒有一絲說不的權利。外與內的分隔打破了,但幸福卻不得其所,人際善意也只會落得被玩弄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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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鏡象電影

《幸福的拉札洛》不過是艾莉絲.羅爾瓦雀(Alice Rohrwacher)的第三部影片,她對於群體生活的調度,已展現極高的穩定度。對於農民生活的描繪,自然、充滿生命力,又不乏一些靈巧的手筆。影片起始,在我們什麼也還沒看到之前,透過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蟲鳴、男人們錯落的低語及時而迸發的笑聲),即暗示了在一片靜謐的自然裡,有一些騷動正在背後計劃著。

另外一頭,騒動感更為強烈——嬰兒啼哭於黑暗之中,風琴聲與男人的歌聲又接連來到。這是一個向眾人宣誓愛情的場景,不只如此,這對愛侶還要宣告他們要離開Inviolata、去城市見識的決心。對於這個有點禁忌的話題,眾人還來不及反應,馬上又闖入了一隻雞。拉札洛被差遣去把雞放回雞籠,我們隨他也離開了這個熱鬧到稍嫌混亂的村民聚會。

拉札洛位於這個封建社會的最底層,但他任勞任怨、天真,有著毫無心計的好心腸。到了雞籠,Carletto騙拉札洛代他的班,說你若需要就再叫我就可以了,拉札洛無疑應好。孤獨的拉札洛,坐在一片不毛之地。拉札洛後來叫了幾聲「Carletto!」,沒有任何回音。拉札洛抬頭看向月亮,他的臉龐、圓滾的雙眼,在微弱的燈光與月光下簡單但又難解。

拉札洛自言自語道:「他聽不見我」;接著一個月亮的空鏡頭,而後出現的「幸福的拉札洛」的片名,更顯意味深長。這個開場約九分鐘長,生動地描繪了拉札洛在Inviolata的地位。大夥分喝瑪薩拉酒時,拉札洛喝不到最後的一滴,但攙扶祖母、抱雞回籠等大小瑣事,他隨時聽候差遣。拉札洛對於人們有求必應,但他對世界發出的聲音是不被聆聽的。

「拉札洛!」影片始於這句台詞,他的名字在影片中反覆被眾人呼喊。我們看(聽)到:人們完成工作需要的唯一口號即「拉札洛!」。要完成採收菸草的工作,拉札洛的名字外,人們其餘的什麼也不必多說。

一個典型的工作場面,突然,攝影機切換拍攝一片綠意的菸草田,呼喊「拉札洛!」的聲音仍然此起彼落,但我們看不到發聲源,聲音彷彿瀰漫於景框的任何一個角落;同時,菸草擺動著,這是由於菸草田裡,小孩們竄進竄出的玩耍,菸草田裡頭,還有一對情侶秘密地相依偎著。透過簡單幾個鏡頭,影片從彷彿民族誌紀實的工作場面偏移,生發一種抽象的意味。影片承襲1970年代義大利電影鄉土寫實主義的傳統,然而不囿於狹隘的寫實想像,戮力發掘真實生活的曖昧詩意。

這種張力常以一種主客觀之間的凝視被表現出來。例如,拍攝拉札洛工作的攝影機微秒地突然拔高;再下一個鏡頭,我們才得知這是De Luna夫人居高臨下的監視視角。另一個像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晚期電影標誌的那種神性攝影機運動,在影片接近中段時出現。

「祂」俯視耕作中的農民,農民一個個看向攝影機,其中一名還威嚇式地朝攝影機丟擲木棍。一樣到了下一個鏡頭,我們才聽見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原來這帶有神的意味的攝影機運動,是搜救直升機的第一人稱視見。如同柏格曼(Ingmar Bergman)《穿過黑暗的玻璃》(Såsom i en spegel, 1961)的結尾,直升機到來要將受精神病所苦的女主角接去精神病院,她卻大叫以為蜘蛛—上帝現身。直升機體現為律法的強制降臨,要把失序的重新納整回秩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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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鏡象電影

在影片的一個關鍵段落中,村民們發現遠方的山頭,有一個擾人的發光體;它像是一個污點一樣,不自然地與滿月並置。同時,轟轟的鳴聲在背景不可解釋地奏著。這是幻象終將崩毀的前奏。隔天,Teresa報警以拯救愛人坦奎迪(De Luna夫人假裝被綁架的「貴公子」),卻意外讓警察揭開Inviolata前現代的面紗,讓De Luna夫人非法的罪行公諸於世。

在一、二十年的光陰後,拉札洛終於離開村莊,走向那紅光燈源。那其實是一個巨大的基地台。我們可以留意,拉札洛在影片的上半部,兩次被其他人描述為「又在望向虛空了」;然而,至此,人們認為拉札洛曾經望向的虛空,全被基地台的在場強勢地佔領且替換了。這基地台就像《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裡黑色的石板,宛若黑洞,拒斥一切的可能性。

基地台壓倒性地在自然之中歧出,重新分配人與人溝通所需距離的想像——是它讓手機訊號開始在Inviolata成為可能——不只人際溝通所需的距離被扭轉了,線性的時間也從此錯落。拉札洛沒有跟上時間,成了不合時宜的(anachronique)人。

在時光錯序中,依然是「聲音」保持了其能動性,確保了過去與現在並非截然斷裂。拉札洛在電視裡重新聽到坦奎迪年輕時隨身聽裡播放的〈Dreams (Will Come Alive)〉,而後是循著坦奎迪對其愛犬Ercole的呼喊,循著坦奎迪的聲音,拉札洛尋回了他的主人,雖然坦奎迪已白髮蒼蒼。拉札洛帶坦奎迪給Inviolata的居民見面,拉札洛與坦奎迪像年輕時一樣學狼叫,魔幻的是,在一個長鏡頭中,他們在鐵道旁簡陋的暫居地,在短暫的剎那被置換為過去Inviolata的住所,而眾人又回到影片最初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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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鏡象電影

當初在拉札洛的秘密基地外,坦奎迪意氣風發、手舞足蹈地引用古代的詩篇、傳唱騎士英勇的故事。他給拉札洛彈弓作為信物,糾正拉札洛說這不是彈弓是「武器」,要他拿著武器與世上所有的侯爵戰鬥。影片的結局教人難以忍受——拉札洛前往銀行請求歸還De Luna家族被沒收的財產,人們看到他褲子露出的彈弓,視拉札洛為意圖搶銀行的不法之徒。

銀行行員問拉札洛有「武器」嗎?拉札洛答是。我們看到彈弓根本不是友情的指代,它只是騎士精神與當代世界嵌合失敗的剩餘物。人們毆打手無寸鐵的拉札洛,難以想像地,影片從最早的田園詩歌最終躍至如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作品中那種對天真無辜者的最殘忍的否定。我們該如何同情拉札洛近乎愚騃的天真?影片的態度曖昧而可議。

年老的坦奎迪滿嘴謊言,工程師拆穿他的假面,斥責他說:「你知道你們是什麼嗎?你們是一齣諧仿劇(parody)。」的確,坦奎迪與拉扎洛上演著騎士故事,不過他們效仿的對象是桑丘(Sancho Panza)與唐吉訶德(Don Quixote)。

坦奎迪特別囑咐昔日Inviolata的村民來他家用餐務必盛裝打扮(「這是個名門望族的正式邀約」),最後卻假裝根本沒有邀約這麼一回事。貴族精神在當代被證明為一個拙劣的玩笑。然而,浮光掠影中,影片召喚了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名作《風燭淚》(Umberto D, 1952)。二次大戰後,民不聊生,Umberto D.在飢寒交迫的邊緣,仍想維持他的紳士風範。他最深植人心的形象,即他穿著西裝外套抱著與他相依為命的小狗。於是,當坦奎迪無依抱著Ercole,我們總是又恍然大悟,唐吉訶德大人真實的身份是Umberto D.。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