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100》:宋明煒——從魯迅到韓松,五四運動與科幻小說

《五四@100》:宋明煒——從魯迅到韓松,五四運動與科幻小說
北京魯迅博物館中的雕像|Photo Credit:  用心阁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韓松常說:「中國的現實比科幻還要科幻」。這樣說的時候,韓松也可能是指出科幻只不過是再現中國的「現實」。這表明他所寫的並不是隱喻、象徵或詩性的事物,相反,它清晰揭露出冷酷的現實。

文:宋明煒(衛斯理學院東亞系副教授)

回到未來:五四與科幻

〈狂人日記〉發表於一九一八年五月《新青年》四卷五期。整整一百年後的五月,科幻作家韓松發表了他最新的長篇小說《亡靈》。《亡靈》標誌著韓松以「醫院」為主題的三部曲完成,這是繼劉慈欣《地球往事》三部曲(也常被人稱為《三體》三部曲)以及韓松自己的《軌道》三部曲之後,中國當代科幻最重要的小說。韓松在當代科幻新浪潮中被認為對魯迅最有自覺的繼承,他的作品往往有意識地回應魯迅的一些主題。《醫院》三部曲也猶如一部〈狂人日記〉式的作品,貫穿著韓松關於疾病和社會、現實與真相、醫學與文學的思考,整個三部曲描寫全中國人都被醫院控制,世界進入藥時代,人工智慧司命把所有人當作病人,直到人類的亡靈在火星重生,仍繼續延續醫院文明。這不可思議的故事,看似異世界的奇境,卻比文學寫實主義更犀利地切入中國人日常生活肌理和生命體驗。語言的迷宮、意象的折疊、多維的幻覺,透露出現實中不可言說的真相。

韓松曾經把許多熟悉的魯迅文學符號與標誌語句,挪用到科幻小說中。末班地鐵上唯一清醒的乘客,猶如狂人一般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卻無法喚醒沉沉睡去的其他乘客;走到世界末日的人物小武,面對新宇宙的誕生,大呼:「孩子們,救救我吧。」但他沒有獲救,「虛空中暴發出嬰兒的一片恥笑,撞在看不見的岸上,激起淫猥的回聲。」短篇小說〈乘客與創造者〉將鐵屋子的經驗具象化為波音飛機的經濟艙,人們在那裡渾渾噩噩、生不如死,卻不知道由經濟艙構成的這個有限世界之外還有天地。劉慈欣也曾在短篇小說〈鄉村教師〉中寫一位病重的老師,用盡生命最後力氣對學生講說魯迅關於鐵屋子的比喻,與韓松不同的是,劉慈欣恰好用這個比喻來鋪墊了天文尺度上宇宙神曲的演出:渺小的地球在銀河系荒涼的外緣,星系中心延綿億萬年的戰爭來到太陽系,那個鐵屋子之外的世界終究是善意的,救救孩子的主題最後落在有希望的未來上。

韓松比劉慈欣更進一層,他對於魯迅的繼承無所謂希望還是絕望,絕望之為虛妄,正如希望相同。然而,韓松更多還在科幻中延續了魯迅文學中的「虛無一物」。地鐵、高鐵、軌道所鋪演的未來史,醫院、驅魔、亡靈描述的人類無窮無盡的痛苦,都終於抵達一個境界,即其實種種繁華物像、文明盛事、頹靡廢墟、窮盡宇宙的上下求索,猶如魯迅〈墓碣文〉所寫:「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這樣一種深淵的虛無體驗,韓松寫進未來人類的退化、蛻變,宇宙和人心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魯迅文學息息相關,於是至少有一個知識分子的思考,在《地鐵》、《醫院》幽暗無邊的宇宙中仍殘存著,即使未來的人類或後人類已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韓松的科幻想像是對當代中國日常生活現實表象下的大膽窺視。他所揭示的「真實」,或現實的深度真實,放在傳統寫實文學語境中顯得不可思議、無法表達,但在科幻小說的語境中,韓松透過現實幻象達到的真實可以獲得技術性解釋。技術既具有一種政治含義,又被當作一種文本策略來使用。在韓松的很多長短篇小說中,不可見的技術操控著人們的思想、支配著人們的夢境,但同時,正是因為如夢似幻、超現實的科幻想像中的技術,使故意被隱匿的現實得以被再現出來。

在韓松發表於二○○二年的短篇小說〈看的恐懼〉中,小說提供了兩種世界的景象。一種是人們在現實中看到的,另一種卻是透過技術揭示的真實世界,它像一場大霧,沒有形狀,是虛幻的、混混沌沌的。人們感到看的恐懼:我們看見的都是世界的虛假影像,難道這才是「現實」嗎?那新買的公寓、家具、工作和生活——它們都是幻覺嗎?那麼是誰製造了我們信以為是現實的「日常景象」呢?這個故事同樣暴露了韓松科幻所具有的令人不安的真實:現實中不可見的真相。這個文本本身,正如它承載的科幻故事,建立在將「科幻小說」的文本設定為「發現真理」工具的假想之上。

就在〈看的恐懼〉發表於《科幻世界》的同一年,韓松寫了另一個迄今未發表過的小說〈我的祖國不做夢〉。這篇小說展示了中國經濟蓬勃發展的噩夢般的另外一面:所有中國人一到了晚上都在夢遊,無意識地參與創造國家的經濟奇蹟,幫助實現國家的富強之夢。韓松使用「夢遊」這個詞語,側重點在「夢」的意義上。在韓松的描寫中,參與創造中國巨大經濟成就的每個公民,在早晨夢遊醒來之後都不記得曾經做過任何夢:他們從未「看到」自己真實的夜間生活,整個夢遊的國民都盲目地生活著。

現實生活中不可見的真相原來是中國政府已經發明了一種神奇的技術,即通過新聞聯播節目給居民暗中發送「社區微波」,從而操控人們的睡眠和夢遊。夢遊被證明是一種維持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有效方式。它使睡夢中的市民可以更好地組織起來工作、消費,更和諧地進行社交,創造了由遵守紀律、有奉獻精神的公民組成的全新的國家。

中國的要人驕傲地說:「夢遊,使十三億中國人覺醒了。」這話似乎是對魯迅曾經在一個世紀前的吶喊所做的嘲諷般的學舌。魯迅那一代啟蒙知識分子試圖去喚醒中國沉睡著的人們,而如今整個國民又回去睡覺了,甚至更糟糕,夢遊;他們沒有停歇、沒有知覺、沒有夢想的夢遊,剝奪了他們看見現實、甚至做自己的夢的權利,更不要說做別樣的夢。這個小說的寫作時間,是在中國政府開始宣傳全民集體一個夢想的「中國夢」十年之前。在韓松的小說中,夢遊者將「中國夢」不可思議的潛意識上演出來,而這場大夢正是由所謂的「黑暗委員會」中少數幾位無眠的國家領導人來左右的。夢遊的國民將中國夢變成他們自己看不見的現實,生活在不屬於他們的夢境中。

通過再現「不可見」的事物,韓松為科幻詩學打開了一個新的空間。正如上文所舉的兩篇小說表現的那樣,科幻小說獨特的文學再現形式,將日常生活重新編碼,通過創造某種陌生化效果,闡明了現實中「不可見」的方面。〈看的恐懼〉和〈我的祖國不做夢〉都可以被解讀為展示新浪潮風格的文類超文字。一方面,它們明確地指向了權力的技術機制,這種機制管理和控制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和他們對現實的感知,這使得科幻小說成為一種寓言,照亮了中國現實中更深層的「真實」。

小說中看到世界真相的恐懼,以及「夢遊」或「做夢」的祕密技術,都可以參照中國目前的政治文化解讀為現實的隱喻。另一方面,作為如夢的幻想或是對現實故意扭曲的再現,敘事本身包含了一種自我反思的策略,這一策略展示出它自身的造夢術。由此,夢的技術既可以指向控制著人們思想的陰謀,也可以指向一種解釋手段,這種手段使得陰謀在科幻小說夢一般的文本中得到解說並被揭穿。通過這種方式,韓松在科幻小說的敘事中,將其文本技術與文本有關社會現實的隱含資訊有意識地聯繫起來。

就韓松的科幻風格而言,科幻小說作為一種摹仿性話語(mimetic discourse),它再現的對象是非想像性的,與通常將科幻小說作為現實主義對立面的觀念正相反,科幻小說的語言系統,是以一種高密度的摹仿(high-intensity mimesis),將所有隱喻、象徵、詩性的事物都當作「真實」的事物來處理,從而進入到更有深度的寫實層面中(這個觀點的發展,受到美國韓裔文學理論家朱瑞瑛的啟發)。

韓松常說:「中國的現實比科幻還要科幻」。這樣說的時候,韓松也可能是指出科幻只不過是再現中國的「現實」。這表明他所寫的並不是隱喻、象徵或詩性的事物,相反,它清晰揭露出冷酷的現實。而反過來說,也只有科幻小說才能再現現實的真相。通過韓松的寫作,科幻文本和中國現實之間不僅建立了隱喻性的關係,而且也有著轉喻的關聯,對中國現實的描寫被編織為承載科學奇想的文本,後者替代了在寫實層面不可見的現實。在這種情況下,科幻小說比任何寫實主義方法所容許的寫作更具有真實感。在主流寫實文學中缺失的有關現實的真相,只有在科幻小說話語中才能得到再現,這決定了科幻成為一種顛覆性的文類,它抗拒「看的恐懼」。

韓松預測國家與科幻小說之間命運的交集:「二○一一年,中國成為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很大程度上是靠廉價勞動力換來的。我們沒有霍金,也沒有約伯斯。這些,是否與科幻有一些關係?」他實際上是在歎息大眾讀者對科幻缺乏興趣,指出了中國人想像力的缺失。他在科幻中看到一種魔力,就像梁啟超在一百多年前看到的那樣,它可以開啟國民的想像力:「科幻讓人無從預測,它們在文學上的新穎性特別值得珍惜。科幻是一個做夢的文學,是一種烏托邦。它不是亂想,而是基於一定現實的想像力。……能夠在這麼一個特別的時代邂逅科幻,是一種幸運,因為我能夢到更多的世界。」

換言之,科幻小說代表了一種超越現實提供的可能性邊界的想像。在韓松的科幻小說中,想像和夢想逾越了被設定了特定夢想的時代中,大眾想像和理性思考的邊界。〈我的祖國不做夢(或許最明顯地表達了科幻小說與整個時代的「夢」或「非夢」之間的聯繫,它本身對於「中國夢」的官方話語)甚至在這個概念產生之前〉,既是提前召喚又是自省的顛覆。在韓松的其他作品中,尤其在他的長篇小說中,再現現實的文本本身經常會蛻變為一個謎。謎面上有著多層次的寓言和象徵,將對現實的「認知陌生化」轉變成對另類想像的晦澀難懂的暗示,這種想像神祕莫測、不可企及、如同超驗一般地虛無飄渺,這正如他在《地鐵》和《醫院》中所體現出的那樣——這也正如〈狂人日記〉所體現的那樣。

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創始人的魯迅,在〈狂人日記〉問世一百年來,一直還是無法安定的文學靈魂。他處在各種爭論的焦點。僅僅在文學上來說,魯迅文學是怎樣的文學?究竟是否寫實主義的文學?他主張為人生的文學,借用西方寫實文學的方法,學者們從隱喻的角度來理解〈狂人日記〉,把它作為對現實的批判。然而如果不帶有任何成見去閱讀〈狂人日記〉,我們是否可以把〈狂人日記〉看作韓松小說的先驅。最聳人聽聞的說法,即〈狂人日記〉也可以作為科幻小說來閱讀,這個文本中包含一個醫學案例,猶如《醫院》裡寫的那樣,這裡面有關何為真實的醫學之爭,而醫學知識決定了文學的性質。這個說法注定會受到爭議。

但即便作為(假裝)第一次閱讀〈狂人日記〉的讀者,即如同在一九一八年五月翻看《新青年》雜誌的讀者那樣,我們在這個文本中感受到的,或許仍然和《醫院》、《地鐵》給我們的感受有些相似。現實是不對的。何為真實?狂人在字縫裡讀出了吃人——這是一個重建現實感的文化隱喻?還是一個永遠讓人不安的真實語彙?一百年後,韓松小說中北京地鐵裡蛻化的人在吃人;劉慈欣太空史詩中的星艦文明在倫理上爭論吃人的必要性。吃人是病理的體現、文明的病症、文學的隱喻、真實的話語?重要的是,魯迅借此寫出一個讓人不安的世界,顛覆了我們對於日常生活的感受。中國科幻新浪潮在一百年後的今天,也正是做到了這一點。回到未來,我們發現世界不對了。

寫作〈狂人日記〉十六年前,周樹人在日本響應梁任公的號召,開始譯介科學小說,為的是開啟民智。除了兩篇著名的凡爾納小說譯文之外,近年來備受學者關注的魯迅的第三篇科學小說譯文〈造人術〉,這篇小說的翻譯過程曲折離奇,原作是一位美國女作家的小說,魯迅根據一個不完整的日譯本翻譯,其中日譯本沒有翻譯的部分,包含了兩個重要的魯迅主題:吃人、救救孩子。沒有證據表明,魯迅看過原作的後半部分,雖然更完整的日文譯文在〈狂人日記〉發表前七年即出版了。這可能只是一個不應該過度闡釋的巧合。

但我們還有一個有趣的問題需要回答:作為科學小說家的魯迅,和作為寫實文學家的魯迅,有何種關聯?後者完全取代了前者嗎?學者們常常說,民國之後,科學小說消隱,寫實文學興起。這是一種便利的文學史論述。但〈狂人日記〉不是一篇便利的文本。科學小說的消隱,也終於變成一個文學史上的難題。提倡賽先生的年代,科學小說卻失去了讀者的青睞。直到中國文學經歷過許多次運動,二十世紀末,中國科幻小說再次經歷創世紀,建立了前所未有的輝煌。

一九一八年四月,在補樹書屋寫作〈狂人日記〉的魯迅,他寫的是一篇無可名狀的小說,異象幻覺重重疊疊,透露出的真實情景驚心動魄。這篇小說引起的革命,成為五四的重要面向。此後,魯迅等了整整一年,寫作〈孔乙己〉,中國寫實文學的可以模仿的範本出現,但此時〈狂人日記〉文本中密密麻麻不可見的黑暗,已經充斥在剛剛誕生的中國現代文學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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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五四@100:文化,思想,歷史》,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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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德威、王汎森、宋明煒、陳平原、李孝悌、葛兆光、彭小妍、胡曉真、梅家玲、李奭學、鄭毓瑜、高嘉謙、陳國球、潘光哲、黃克武、夏曉虹、錢理群、黃英哲、陳曉明、宋明煒

五四一百週年,回顧文學史和思想史上的五四!
51位學者,從文學、思想、文體、人物等角度,重看五四及其影響。

「五四」一百週年,從各種角度來解析「五四」及其影響,以小觀大,對「五四」以來的文學、歷史、思想有所回顧和反省。

重新回到「五四」的現場,從容觀賞「五四」傳奇。「五四」未完,它的成敗到今天仍在刺痛生活於麻木、順從、不安、失落了理想的種種情境中的我們。「五四」未完,因爲那不是過去的歷史,更是未來的歷史。

「五四」發生一百年後,除了學術界的思考之外,一般社會中的「五四」記憶已湮沒於時間之河中。與此同時,權力當局的刻意介入或刻意忽視,恰恰顯示「五四」的被政治化或去政治化的痕跡——「五四」原所富含的政治潛能反而被埋沒了。

「五四」的意義不應僅止於此。「五四」不遠,卻已有考掘的必要。《五四@100:文化,思想,歷史》邀請51位來自不同領域的學者於不同面相揭開「五四」的問題性與論爭性。本書旨在回顧文化史、文學史和思想史上的「五四」。這三者息息相關,構成「五四」論述和想像的基礎,以此觸動種種社會實踐,乃至革命。

《五四@100》以眾聲喧嘩的形式呼應「五四」精神:各抒己見,自由表達。回望過去這一百年中國與華語世界動盪不安,我們見證種種最好與最壞的可能。回顧「五四」,我們理解我們所處的位置未必不同於「五四」:呐喊與徬徨,激情與幻滅,神話「五四」與否想「五四」,相互糾纏,導入下一輪的思考與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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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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