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貍奴不出門》:喜歡說明書

《我與貍奴不出門》:喜歡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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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要再相信「喜歡是淺淺的愛」或者「愛是深深的喜歡」,說得好像喜歡只是次級品,入門款,都不知道喜歡當中的清淨多矜貴。

文:黃麗群

〈喜歡說明書〉

喜歡難定義。想起它不免也想起愛,以為是孿生,其實隔行如隔山。比方說,如果沒束手無策愛過一個很多時候你不喜歡的生物(例如:每天尿在你枕頭上的貓),那就不算愛;比方說,如果不曾體驗過喜歡卻無關於愛的瞬間天地寧靜,那也不算明白了喜歡。

愛像蒙眼的豪賭,大贏大輸,不必多說;喜歡像儲蓄,每一件小小的喜歡的事,都得以在生活的無以為繼之中,滾動成資糧。

所以不要再相信「喜歡是淺淺的愛」或者「愛是深深的喜歡」,說得好像喜歡只是次級品,入門款,都不知道喜歡當中的清淨多矜貴。喜歡是衣櫥裡一件永遠白的白襯衫,春夏秋冬,都在那裡。世界沒有永動機,但喜歡就是人類內心原始的永動機,好好保養的話,應該可以一直飛。

隨心組裝,不要參考別人的設計圖

你知道如何「第一次弄壞你的喜歡就上手」嗎?就是按照別人的設計圖,組裝你的喜歡。你每天醒來已經太忙了,接著還有更多人忙著教你怎麼忙:喜歡這樣的吃這樣的喝,才算對,喜歡那樣的穿那樣的生活,才算好;刷完一則新聞,馬上被推送「你應該會喜歡另一則」。

或者經常被恐嚇一個人應該要喜歡讀書,或者應該要買某本書,如果不喜歡就是文化界罪人出版業殺手;又或者你不喜歡某種音樂,某張專輯,就是不懂事。言而總之,處處小老師,各種高大上。

但其實拜託你放心。你沒那麼罪惡他們也沒那麼聖母。喜歡只是喜歡,喜歡沒有應該。對,你喜歡一部臉書上所有人都說爛的連續劇,那又怎麼樣;對,你不喜歡那部得獎電影,那又怎麼樣。你不喝紅酒你不懂咖啡,那又怎麼樣,肝指數過高錯了嗎。

當感覺到強硬,感覺到僵固的時候,你幾乎可以完全確定這態度本質上就與喜歡,與真正的品味,都無關。而跟恐懼,跟不自信,跟支配欲有關。

喜歡是我們最後的誠實,最後的本能,與最後的正直。例如喜歡一個人,當然是因為對方有些好,但如果只是因為那些好,那些聰明或那些慷慨,那些古怪或那些漂亮,那些羨慕嫉妒或那些人人稱賞,你是否應該即刻現在馬上,離開對方。喜歡不會是一種規格。但當然我們也不能說青睞於一無是處者才叫真……那亦只是成為另一種迷障。

所以喜歡說來普通,其實這麼難,比愛難,比厭惡難。它原本應該是不問其他的一種本因,如一粒麥子落入地裡,在人心裡卻經常是種功利條件結出的果;然而,若堅持指摘它只是這樣一枚毒樹的毒果,剝開來看,其中難免也有些說不明白的種籽梗在核心中。而執著於其純淨的人,在世上往往成為失望的人。憂煩的人。受苦的人。

因此有時也見到這樣的事,反正就屈服於那困難,直接把自己的喜歡賣出去,當做購買品味與認同保單,很像老鼠會,真想向他們徵虛榮稅。喜歡原是一種安裝在心臟時,能讓它跑起來飛起來,或者旋轉起來的裝置,因為世界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心(即使雙胞胎也沒有吧),所以也不會有一模一樣的組裝方式,如果照本宣科,將別人的機器安裝在自己身體裡,難免堵住不該堵住的氣孔,不自在是小事,人可能會壞掉,那是大事。

重複操作,效果更佳

喜歡不需要學習,不過需要一些練習。某個年紀之後的衣櫃,打開來都像同一件白襯衫,仔細一看可能還真的都是同一件白襯衫。不要小看這單調,往往是許多練習的結果。最細微的剪裁差異之間有最富麗的斟酌。

每天同樣一家早餐店的蔬菜起司蛋,在同樣的便利商店取出一罐同樣的飲料。固定的牌子,常去的餐廳,反覆重讀了這本書,一再回頭了那部影集。重複未必是少於嘗試的結果,有時候重複是對自己的感官終於有把握,是直覺為你省下冤枉路,是弱水三千取一瓢。

喜歡經常有儀式性。小時候不都這樣子,一本童話故事集裡最喜歡某一則,或者搖錢樹,或者糖果屋,或者小黑三寶(老虎都變成奶油啦),或者桃太郎,有時候給小孩子講床邊故事的父母快要瘋掉,同一隻恐龍已經跟媽媽走失一百二十次了,同一個虎姑婆已經被油炸過兩百四十次了,我們在重複的造訪之中漸漸與自己團圓。「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陳述很平淡,然而充滿覺察。常常讓自己處於「正在喜歡中」的狀態,比較能喜歡自己,那麼,喜歡裡不免都有的小小雜質,一點點孢子,便不致繁衍出飢渴,酸化成嫉妒——否則掠奪的爪牙冒出來那一瞬間,就永遠失去了喜歡。

運轉時會產生電磁場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厭惡氣味強烈,恨的能量大(有時候根本世界最大)。但不喜歡的狀態是種沒電。沒電是怎麼樣呢?跑不開,轉不動,沒聲音,吃不飽。推一步結果退兩步。沒電是燈點了也濛濛不亮,話講了也惘惘不明。

例如說誰不喜歡巴黎?很奇怪我就不喜歡,也知道確實很美很深邃,去了看了走過了,又去又看又走過,每個窗景都如電影與明信片裡撕下來,那樣地理想,可是做人好難,客觀的知道與主觀的想要中間遲遲無法有等號。做人真的好難。

過日子大多時候是不插電的,所有位移來自慣性擺盪,望前程留後路,外力從那一頭逼過來,從那一頭彈回去,軌道漸漸形成,久了身體也看不見,身體就是軌道本身,走成一條路的人,有時自己也將成為平坦。

這時有著一點喜歡的日子就像有電,有了起伏,看見一人一事一物,覺得世界上有這人這事這物很不錯,並不嘔心瀝血,或許只是一點好感覺。喜歡不是發電機,不過四號電池跟線圈就足夠製造電磁鐵,不小心掉下去的,還不想鬆開手的,讓它輕輕地吸引住,暫時不墜落。

兼具救生功能

許多時候厭世反而因為愛。厭世是對人間事物還有相信,甚至是一直相信,可是一次一次不出所料地被打臉,所以才厭倦了。與其說是厭憎世界,不如說是厭倦自己的學不會教訓與無能為力,厭倦自己愛了不值得愛的事。追根究底厭世也不那麼厭。笑一笑,沒講話,才是終極厭。

若對世界很有愛,就常常收穫苦,然而喜歡不會,在生活隨時翻捲的海波浪之上,那一點喜歡成為救生圈,讓人在陷溺時,被托起來。

喜歡早上洗過臉後,把臉埋在毛巾中間很久。很久很久。

然後喜歡刷完牙後,舌頭沿著清潔的齒面舔一圈。

喜歡在百貨公司門口有個好人替你拉住門,你也替下一個人拉住門。

喜歡許多年之後知道,曾經的一念清涼確實有好結果。

喜歡風和日麗時行車,一路都是綠燈。

喜歡在很遠的距離不抱希望地往垃圾桶擲一個空罐,居然應聲而入(都準備走去撿起來了)。

明明都是一些可以有,也可以沒有的事情。但正是那些在時間寶貴工商社會裡沒有也不會死(甚至,沒有反而活得比較好)的細微蛛絲,最後垂墜而下救人一命。例如隨機的善意,例如偶然與巧合,例如在一個萬念俱黑的日子,家裡的小動物,偷偷摸摸,又傲又嬌,跑來睡在腿窩裡,待你們又醒來,太陽再次升起。

請善用擴音裝置

喜歡最好有一點聲音。你所拿到的組裝包裡必然同綑附帶外接擴音裝置,不過許多用戶選擇不安裝。這也是非常合理的。畢竟各種零件安裝的位置實在跟心臟太靠近了,心搏的速度被聽見也實在是太暴露了。

不過畢竟音量可以調整,喜歡吃什麼,喜歡怎樣的生活,喜歡被如何對待,如果心有好惡,合理地產生音量,合理地為人所知,是很有禮貌的事,反之,若期待別人在靜音情況下通靈預報你腦中的天氣,覺得那才叫心有靈犀,會不會有點太中二了呢。確實,適當地發出聲音,有時非常困難,然而那能夠讓你成為優雅的大人。所謂大人並非必然是自我背棄或者墮落的。

喜歡的聲音不一定要轟轟作響(雖然你若想要震耳欲聾程度,也沒什麼不可以),聽得見就好。聽得見是個非常巧妙的位置,例如,認為哪個人滿好,就讓對方知道自己某些部分是為人所欣賞的,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而那中間一定有個刻度,是對方輕鬆地聽見了,你也輕鬆地出聲了。

同時,那細心為喜歡斟酌音量,前後調整的動作,難道不是比喜歡更喜歡的一件事嗎?

行進路線偶爾偏執,無妨

早上,進入辦公室,坐下,拉抽屜,將每日的鉛筆取出,一支一支排列在案。

一支一支削,削得很尖很漂亮。

一支一支,再收起來。

每天晚上站在櫥櫃前,將燈光打開,一件一件擦拭玻璃與白瓷的器皿。

一件一件將器皿的角度轉正。

也有人樂趣是計算硬幣。

也有人樂趣是繞著圈圈奔跑。

有一段時間許多人的樂趣是著色畫。控制、沉浸與填充。

喜歡之中必然有偏執,必然有不能解釋。金庸的中短篇〈白馬嘯西風〉有這樣一句話,「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堂正的東西一向很好,可是稍微斜的或者稍微邪的,稍微暗示崩壞、危險、張力與傾瀉而下的才都是不可抗力。最能迷惑人的五官很少完美平衡,通常顯得哪兒說不上來的不穩定……人類的喜歡之中一向有著本能地作死。

喜歡經常是一條被偏執拉得東倒西歪的路,連發音都這樣,有時口齒不清地說「許慌你」,聽起來更是喜歡的最高級。那「慌」彷彿莫名地歪打正著了位置確實不在胸腔正中央的心,喜歡總是慌的,我懂,喜歡總是慌的。

相關書摘 ▶《我與貍奴不出門》:如果在冬天,一座新冰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與貍奴不出門》,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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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麗群

「風捲江湖雨暗村,四山聲作海濤翻。
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
——〈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其一〉,陸游

很多人或許不知道,「貍奴」既非「貍」也非「奴」,其實就是貓呀。
最著名的典故來自南宋大詩人陸游,有古代貓奴第一人之稱的他,憂國憂民卻也愛貓成癡,寫下不少貓詩,這首就是其中之一。

黃麗群文章已經卓然成家,散文文字瑰麗又犀利,小說則充滿令人不忍釋卷的離奇之美,而這幾年,竟也不知不覺確立了牢不可破的「貓奴」形象。這本睽違四年多的散文集,便天外飛來一筆地選用了這個靈動的書名。

儘管不輕易下筆為文,四年多來累積的文字篇篇精采,十分可觀,全書將主張隱隱相近的作品分類為一輯。輯一的「獨坐」定調了熱愛獨處甚至宅居的哲學,她坦言寫作大多時候很痛苦,並不快樂,也並不享受,因為「寫作就是像瘋的一樣自己為自己穿上束縛衣,在精神的密室中爭戰矛盾廝殺,攻擊思想,掠奪意義,但是,做為一個人,我以為,與世界單打獨鬥是種高貴的練習。」

輯二「犯口舌」寫盡了吃點什麼,喝點什麼,說點什麼骨鯁或帶刺的話,吞吞吐吐的人類生活。由文字引路嘗點美味,更令人口舌生涎,就像她說的:「感覺只有寫出來的,真能見色聞香得味。」

輯三「驛馬衣祿」難得地談一點時尚,難得地談一點作為女性的生命經驗,也有旅行和遊戲之樂,品賞聲音感官,聲色犬馬皆在紙上華麗展開。接著也在「拜文曲」一輯裡寫下不少讀書看電影的想法,聊聊文學獎,偶爾「在紙本書當中講紙本書的壞話」。如果你也喜歡在書中有享受一種對比於網路世代倏忽放慢的速度感,那麼絕對不能不一起來埋首當當書堆中的鴕鳥。

「近人情」一輯中許多篇章相對短小輕靈,也是從未刊載在媒體或副刊上的私房臉書好文,生活小事與人際的各種碰撞,得見「生活之骰偶爾擲出這一面」,不就有喜有悲,有讚歎也有看破。最後一輯「須彌芥子」,作家選擇在一般被認為需要壓軸的位置,放些更小的事,以此祝福讀者,納須彌於芥子,見芥子知須彌,並且了悟,「活得像一片口香糖」,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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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