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棄教還是殉教?遠藤周作《沈默》對神「沉默」的詮釋

要棄教還是殉教?遠藤周作《沈默》對神「沉默」的詮釋
電影《沈默》劇照,CatchPlay發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沉默》與《卡拉馬佐夫兄弟》陳述了各自面對宗教迫害的態度。《沉默》認為神降世生而為人正是要分擔人間的痛苦,因此棄教減輕痛苦是可被接受的;《卡拉馬佐夫兄弟》認為棄教前一刻對神的祈禱決定了是否要繼續信仰,若神保持沉默則理應選擇棄教。

文:王昱堯

宗教自由是近代民主社會保障的價值,然而綜觀歷史可以發現宗教迫害在世界上更為常見。與官方擁有不同信仰的信徒們應該如何面對以宗教為名義的壓迫,便成了信仰學者的重要爭辯題材。

「棄教」是在公開場合宣示自己脫離信仰,甚至必須以身體行動證明口頭宣示,如腳踏耶穌的圖像、擊毀佛陀的雕像等。選擇不棄教便有可能因而「殉教」,當權者剝奪不願屈服的教徒的生命,企圖動搖其他信徒的心志,但教徒可能選擇以死明志表現堅定的信仰。

日本小說《沉默》

這個主題也是許多文學題材討論的內容。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長篇小說《沉默》以16世紀末日本政府迫害天主教徒為背景,書寫葡萄牙傳教士的行動與反思。隨著歐洲商業船隊開闢出前往東亞的貿易網絡,傳教士也隨之進入日本傳教。但豐臣秀吉與德川幕府掌政後都選擇迫害天主教徒,驅逐天主教神職人員、屠殺或嚴酷對待各地信徒。

1630年代,於日本傳教長達30年的費雷拉教父宣誓棄教,此消息傳回葡萄牙令所有人震驚。他的學生們,洛特里哥和卡爾倍,不相信教父會在異教徒面前屈服,反而應當是光榮殉教視死如歸,因此他們決定前往日本傳教與調查真相。

兩人抵達日本長崎附近的漁村,接觸當地秘密信教的村落居民,並以司祭的身分為他們提供信仰服務,施洗、聆聽告解、舉行彌撒等。不久之後消息走露,政府開始拘捕村民,要求他們公開棄教,踩踏基督的聖像、對著聖像吐沫咒罵。無法通過考驗的信徒們成為階下囚,並在遊街示眾後承受「水磔」酷刑──於潮汐之間溺斃。

然而,令洛特里哥訝異的是,殉教的當下未如傳說一般「天空布滿光輝、天使吹奏喇叭、靈魂升入天國」,反而是信徒唱著天主教歌曲,漸漸力竭而呻吟,海浪不斷拍打信徒的軀體,直到淹過木樁氣絕而亡。海洋在此沉默不語,神也沉默不語,「神對人們的悲嘆聲仍然無動於衷」(p.73)。

兩名司祭隨後也開始逃亡。洛特里哥開始疑惑神為何「沉默」,甚至質疑神是否真實存在,但他選擇轉移注意力遠離這些「錯誤的」思緒。後來,洛特里哥被信徒出賣,於監獄中持續思索信仰的疑問,他見到他的老師費雷拉教父,教父以天主教不適合日本為由勸他棄教,但洛特里哥不願屈服。

在最終的監獄裡,受刑人因「穴吊」極刑不斷發出痛苦呻吟,教父持續勸說洛特里哥,若他棄教這些受刑者將能解脫。否則只能持續接受苦難,而且無論如何拼命祈禱,神也只是保持沉默,世界仍然照舊運轉絲毫不變。在教父持續的說服之後,於黎明之際他舉腳踏上聖像,遠處的雞鳴聲也跟著傳來。出獄之後,他聲稱神對他說「踏下去吧!」因神存在的目的正是要為了要分享人的痛苦。他依舊信仰天主教,也持續傳教。

《沉默》傳達了作者自身的神學觀點。遠藤周作身為日本天主教徒,選擇回顧一段300年前日本壓迫天主教的歷史,為日本與西洋文化的衝突填入自己的想像。小說從一名天主教神職人員的角度出發,他在接受酷刑前後不斷反覆思考信仰,或壓抑逃離「不適當的想法」,或催眠自己相信「正當的觀點」,這些思緒混亂的背後呈現出作者本人在真實生活中的信仰掙扎。以下以「沉默」二字為主軸分析作者的想法。

神為何沉默?──懷疑神的存在

本書點出生活在繁重賦稅與宗教壓迫之下的居民生活得並不愉快。洛特里哥於此開始提出質疑:為什麼神讓這些苦難加諸在信徒身上?從此開始洛特里哥的態度從全然相信神轉為時常懷疑反思。那老人都面無表情,活像戴著面具的臉……。因為他們連喜悅、悲傷都無法形諸於色。長久的秘密生活,使得信徒們的臉都變得像假面,這實在是令人心酸、悲傷的。我不懂神為什麼把這種苦難加在信徒們身上?(p.40)

不久後日本政府要求信徒棄教,必須踩踏基督與聖母的聖像表現自己不信仰天主教的心志,這些要求讓信徒們深受折磨。洛特里哥原先從〈約伯記〉的角度詮釋這場試煉認為:神出於特定意磨練人心,且神不會犯錯的。我並不認為神安排的這次試煉毫無意義。主所賜的一切都是好的,只於這次的迫害和苦難,為什麼會降臨到我們身上呢?我想將來總有一天會了解的。(p.66)

然而,這個從神學院象牙塔中習得的想法顯然無法滿足自己。他親身聽見信徒們提出無語問蒼天的悲嘆,心裡形成沉重的負擔,他進一步思考並點出了全書的關鍵問題:為何神眼見這些苦難殘忍的發生,卻依舊保持沉默?

「為什麼主要賜給我們這麼大的痛苦呢?」他(信徒)回過頭來以怨恨的眼神對我說:「神父!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呀!」……主為什麼要賜給這些悽慘的日本百姓如此的迫害或拷問的試煉呢?……神為什麼在把一切奉獻給自己的信徒面前,還沉默著呢?(p.66)

海仍然發出陰沉而單調的聲音啃蝕著海灘,我無法忍受。我在海可怕的寂靜背後,感受到神的沉默──神對人們的悲歎聲仍然無動於衷……(p.73)

被捕入獄之後的洛特里哥想到自己可能熬不過後續的苦難,他持續禱告祈求神保佑,卻也依然感到神的沉默。他一遍又一遍的祈禱,想排遣不舒服的心情,但祈禱仍然無法使心情平靜。主啊!你為何沉默呢?你為何一直沉默呢?他嘀咕著……(p.111)

最後洛特里哥終於沉重且痛苦地踩踏了聖像,遠處傳來雞鳴,與新約聖經使徒彼得三次不認耶穌為主的故事明顯的相互對照。司祭抬起腳,感到腳沉重而疼痛。那並不是形式而已。現在自己要踏下去的事,在自己的生涯中認為最美麗的東西;相信是最聖潔的東西、是充滿著人類的理想和美夢的東西!我的腳好疼呀!…… 就這樣,司祭把腳踏到聖像時,黎明來臨,遠處傳來雞啼。(p.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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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遠藤周作

神也會棄教吧!──分擔信徒的痛苦

洛特里哥在費雷拉教父一再地勸說下妥協了。他認知到與其堅持自己對信仰的忠貞,不如以基督的愛解除其他受刑信徒們當下的痛苦。如同費雷拉教父所言,「基督會棄教吧!為了愛,即使犧牲了自己的一切。」(p.204)

此處作者非常有趣的提出,連作為「創教者」的基督都應該會選擇棄教的說法。洛特里哥在酷刑的逼使下理解到基督的愛不是講究個人對信仰的誓死捍衛乃至殉教。人面對現實中的苦難都是軟弱的,因為軟弱人們才需要宗教信仰,藉此獲得依靠。

以下段落即以魔幻性的筆法呈顯出洛特里哥所認知的耶穌對世人的意義。這時,銅板上的那個人對司祭說:踏下去吧!踏下去吧!你腳上的疼痛我最清楚了。踏下去吧!我是為了要讓你們踐踏才出生到這世上,為了分擔你們的痛苦才背負十字架的。(p.207)

耶穌是為了分擔人們在現世的痛苦而生,不是為了讓人們堅持信仰反受酷刑增加痛苦。因此,宗教信仰反過來期待人們堅定心志是不合理的要求。在這樣的認知基礎之上,洛特里哥將生命的期待從個人層次及保持貞潔,轉移到群體層次及寬容妥協。

換言之,洛特里哥在親身經歷了酷刑之後稍微轉變了自己對信仰的理解,儘管這些理解與自己過去在神學院和教會所學互有衝突,但他依然堅持自己所相信的神。我即使背叛了他們,但絕不會背叛祂。我用跟以往不同的形式愛著那個人。為了瞭解祂的愛,到今天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p.229)

總結來說,神雖然一貫地沉默,但他於兩千年前來到世間,自己親身承受酷刑,告訴世人他是來分擔眾人之苦。這個事蹟留存下來成為傳教士四處傳遞的福音,卻各有不同的傳播效果。原先洛特里哥認為信徒應該誓死捍衛自身的信仰,直到他經歷了長時間的磨難(且自己延伸想像為耶穌受難的過程)才體悟出完全相反的原則。神儘管沉默,卻以實際行動教導司祭基督無私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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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

另一本經典的俄國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也陳述了面對宗教迫害時應當如何作為的觀點。作者杜斯妥也夫斯基引述《聖經》的比喻指出,若人心中存在真實的信仰,哪怕只有一粒芥菜子大,都足以撼動一座山。人們擁有真正的信仰才能通過神的審判進入天國,心存疑慮則是褻瀆神大能的心態。因此,人們遇到宗教迫害時,只要真正踏實的信仰神,就能夠化解迫害的苦難危機。

只要我在那一剎那朝那座山說:你挪動一下,把迫害教徒的人輾死,這座山當真移動了,瞬間像就像壓死一隻蟑螂那樣壓死了他,我就可以像沒事人似的,一邊給上帝歌功頌德,一邊走開。如果我真在那個關頭嘗試這一切,特地對著山喊:快把那些迫害者輾死!可是它根本不去輾,那麼請問:那時候,尤其正處在生死攸關、恐怖之極的關頭,叫我怎麼能不對他產生疑惑?

即使不產生疑惑,我也早知道我進不了天國(因為山既不照我的話移動,那就是說上天並不怎麼相信我的信仰,也不會有很大的獎賞在它的世界裡等著我去拿),那麼我為什麼還要徒勞無益地讓人家波我身上的皮呢?因為即使我背上的皮讓人剝去一半,那座山也依舊不會照我的一句話或一聲呼喊移動的。(p.145-146)

杜斯妥也夫斯基提出非常有趣的的觀點,在面臨宗教迫害之際,若秉持著信仰祈求神的救援但神卻保持沉默,這時候棄教妥協也沒有問題。這其中包含了幾種可能。一是個人的信心不足沒有確實的信仰,這意味著未來進入天國前的審判也無法通過,那不如選擇棄教保住生命,先解除現世的磨難。二是神根本不存在,無論擁有多大的信心祈禱都不可能等到神的救援,此狀況便可以理所當然的棄教。

《沉默》與《卡拉馬佐夫兄弟》各自透過不同的理解陳述了各自面對宗教迫害的態度。《沉默》認為神降世生而為人正是要分擔人間的痛苦,因此棄教減輕痛苦是可被接受的;《卡拉馬佐夫兄弟》認為棄教前一刻對神的祈禱決定了是否要繼續信仰,若神保持沉默則理應選擇棄教。

這兩種態度對於神的沉默做出了不同的詮釋,但這兩種觀點都更看重現世的生命,此與中世紀歐洲頌揚「光榮殉教」,注重死後來世與榮耀上帝的觀點形成強烈對比。但這是否與東西方文化本跟的差異有關尚待進一步論證,我們不可忽視《沉默》中也存在抵死不願棄教的堅定日本信徒。

參考資料

  • 遠藤周作(2017)沉默,二版(林水福,譯)。新北:立緒文化出版(原著出版於1966年)。
  • 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yevsky)(2003)卡拉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何茂正、馮華英,譯)。北京市:北京燕山出版(原著出版於1880年)。
  • 邢福增(2017年4月5日)從遠藤周作的信仰世界看《沉默》。獨立媒體。2018年11月25日。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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