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基隆三山國王廟太乙宮,看「三山國王」是否真是純客家守護神?

從基隆三山國王廟太乙宮,看「三山國王」是否真是純客家守護神?
基隆三山國王廟太乙宮|Photo Credit:高紹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目前台灣各縣市三山國王宮廟分布的數量來看,以宜蘭縣、屏東縣、彰化縣最多,彰化縣三山國王廟數量高,明顯與祖廟所在地相關。至於客家人聚居比例最高的桃竹苗三山國王廟數量反倒落居下風,也成為三山國王非純客家守護神之明證。

2020總統及立法委員選舉將屆,各政治人物為爭取支持,紛紛參香拜廟動了起來,除展現宮廟宗教團體令人側目的群眾實力外,在滿天神佛中,捻香參拜哪位神祇,走訪哪間廟宇都是學問,其中更包含深刻的族群意涵。

因家傳淵源,我個人較為熟悉的神明是「三山國王」,有趣的是,從小浸淫宮廟文化,家中行事曆總會配合廟宇節慶、神明生日度過的我,及長才發現原來徹頭徹尾「閩南人」(或稱閩南裔臺灣人)的我們家族,竟然長期依賴所謂的「客家」神明三山國王護佑,不由得讓人對三山國王的「歸屬」感到興味盎然起來。

三山國王信仰的源起與來台:肇跡於隋、顯靈於唐、受封於宋、渡台於明

三山國王信仰發源自廣東東部,三山國王原指現今廣東省揭陽市揭西縣河婆街道北面三座山巒(巾山、明山、獨山)之山神,祖廟亦位居此地,稱「霖田祖廟」。三山國王是古人對名山靈石的自然崇拜,亦即「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再加上其後民間傳說不斷,並由元朝翰林國史院編修劉希孟系統化為《潮州路明貺三山國王廟記》,明初再載入《永樂大典》,連官方都加以認證。

由於歷朝歷代的故事疊加與鄉野流傳,形成許多版本的「三山國王傳奇」。綜合簡述:隋末天下大亂,三山國王坐鎮地方保境安民;至唐代,教科書上知名的《師說》作者,名列唐宋八大家的韓愈遭貶至潮州時,遇霪雨霏霏,稻穀不收,祈求神明護佑有成,上《祭界石神文》感謝三山神;元《潮州路明貺三山國王廟記》更載明宋初宋太祖平定南漢宋太宗親征北漢之際,三山國王再度顯靈,金戈鐵甲逼降太原,一統天下後,宋太宗贈額「明貺」(神明恩賜之意),不過《宋會要輯稿》則記述宋徽宗時亦有贈額「明貺」,無論如何都是三山國王廟別稱「明貺廟」的典故,最後在南宋末年還曾護持流亡小朝廷少帝一時。傳奇總結為:「肇跡於隋、顯靈於唐、受封於宋。」

從上述元朝正式的官方記載可知,三山國王發源極早,加上三山國王三位山神人格化後(大王巾山國王,俗姓連名傑,為助政明肅寧國王;二王明山國王,俗姓趙名軒,為清化盛德報國王;三王獨山國王,俗姓喬名俊,為惠威宏應豐國王),更義結金蘭,既富桃園三結義的義氣,在南宋末年還抵禦蒙古追兵,擁有抵抗蒙古帝國的氣節,在紛爭動亂的時代足以凝聚人心,於粵東成為家喻戶曉的民間信仰,而台灣正是移民社會,來自廣東省東部的移民便將自身信仰帶進台灣。渡臺祖廟是為彰化縣溪湖鎮荷婆崙霖肇宮,於明萬曆十四年(西元1586年)在臺開基。

103年度中國巾明獨三山國王協會全國宮廟聯誼會暨民俗文化藝文活動代理太乙宮主委一
基隆三山國王廟太乙宮內的三山國王|Photo Credit:高紹沖提供
現身說法:以基隆市三山國王廟「太乙宮」為例

不過目前客家委員會與地方政府客家事務局推動的「三山國王客家文化節」,甚至是客家電視台皆極力將三山國王與客家神祇畫上等號,類似「義民爺」般的存在其實有待商榷。

先讓我以一位基隆市三山國王廟信徒現身說法並細說從頭,本廟「太乙宮」由基隆市信女閩南人李菊,因重病垂危祈禱還願緣故,先自彰化霖肇宮分靈,建堂後由其族人等信眾捐地建廟,1976年位於基隆市愛四路2巷30號的三山國王廟「太乙宮」落成,也正式成為基隆北海岸地區三山國王祖廟。

太乙宮地處廟口夜市後方丘陵,居高臨下,自山門沿步道拾級而上,沒幾步路便到,因地勢高而視野良好,可將整個基隆內港錯綜建築一覽無遺。樓層依鋼筋石柱支撐,與山景融為一體,頗有「懸空寺」味道。外牆則以紅壁橙磚覆蓋,暖色系撫慰人心,與鄰近的梓桑文化祭景點「許梓桑古厝」相映成趣。此外,一二樓層間有一瞭望廣場,除舉辦法會外,更可讓遊客信眾俯瞰基隆港區,堪稱基隆私房景點。

太乙宮雖無煙霧繚繞,亦無車馬喧囂,與山腳下熙來攘往的廟口夜市大異其趣,而廟宇並非地處深山,宮廟委員及信徒更近全數為閩南人,我同時參加過幾次進香團,團員信眾也是類似狀況。

更有次以「代理主任委員」身分參與宜蘭縣宮廟舉辦的「中國巾明獨三山國王協會全國宮廟聯誼會暨民俗文化藝文活動」,親身實地田野調查。當時典禮莊嚴隆重,場面如同嘉年華會,各地信眾遠道而來,共襄盛舉,除見識到三山國王信仰於宜蘭地區的風行外,無論是接待的禮賓亦或是同桌其他宮廟的主任委員,與大遮雨棚下坐滿類似流水席的信徒們,都聽到大家操著一口流利閩南語,親切地問候寒暄。三山國王為客家專屬神祇說法,似乎難以為繼。

103年度中國巾明獨三山國王協會全國宮廟聯誼會暨民俗文化藝文活動代理太乙宮主委一
作者擔任代理主任委員的照片|Photo Credit:高紹沖提供
三山國王是否真是純客家守護神?

首先,就發源地而言。

依元朝紀錄,當時三山國王信仰早已傳遍古潮州及其周邊,《潮州路明貺三山國王廟記》清楚載明「潮之三邑,梅惠二州,在在有祠。」潮州三邑本就以操閩南語(含潮汕方言)居多,操客語居次,而梅惠二州,梅州是完全的客家原鄉,惠州海豐、陸豐近海緊鄰潮州之地,亦是以閩南語溝通者多數,顯示在三山國王的發跡地,便非由客家族群所獨佔,而是操閩南語(含潮汕方言)的閩南人、客家人甚至是當地少數民族畬族的共同信仰。

其次,來台後的分布與客家族群關聯度。

然而,三山國王為何會形成客家人專屬信仰此種以偏概全的印象,其實還是與清朝來台拓墾的粵東移民有關,粵東移民部分操閩南語(含潮汕方言),部分操客家語,但深入原住民領域的粵東移民又以客家人比例偏高,原鄉的山神三山國王無庸置疑地成為移民心靈依歸,大肆興建廟宇,從而形成三山國王為客家神明的第一印象。

再就目前台灣各縣市三山國王宮廟分布的數量來看,以宜蘭縣、屏東縣、彰化縣最多,彰化縣三山國王廟數量高,明顯與祖廟所在地相關。而宜蘭縣與屏東縣的分布便不脫先民拓墾的遺跡,只是時過境遷,客家人或移居他處或融入閩南族群,使兩縣市最終以閩南人占多數,但仍供奉當年庇佑的神明三山國王。

而其他地區的三山國王廟同時與「閩粵械鬥」有關,粵人為團結一心,立廟鞏固粵東信仰三山國王,但隨著爭鬥結束,部分移居,部分融合混居後,三山國王也成為閩南民眾的精神信仰,如以閩南人為主的基隆市也有六間三山國王廟。

至於客家人聚居比例最高的桃竹苗三山國王廟數量反倒落居下風,則是因族群關係較為和緩,不復前述幾種狀況需積極強化族群認同,但同時也成為三山國王非純客家守護神之明證。

簡言之,粵東居民在原鄉便包含閩南人(含操潮汕方言)與客家人,移民後便將粵東三山國王信仰在台灣及香港等地發揚光大。甚至隨著華僑的腳步擴展,於東南亞等國,尤其是馬來西亞多見三山國王廟的蹤跡。在在顯示出民間信仰無遠弗屆的力量,連信眾如我出國若遇見廟宇都倍感親切,遑論當時初至海外朝不保夕的移民。

最後在此鄭重強調,本文並非在否定三山國王護持客家信眾的事實,只是三位山神慈悲為懷,三山國王信仰終究超越了族群,成為客家人及閩南人的共同信仰。畢竟神明勸人向善,無論各族群只要行善積德,便心誠則靈,三山國王定將澤被台灣蒼生啊!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