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校外教學」探望死囚,衝擊了我長久以來對司法的信任

一次「校外教學」探望死囚,衝擊了我長久以來對司法的信任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司法並不該是高懸在上的聖物,它雖不完美,但人民卻能親手觸及,用自己的力量做出行動來改變,這是一位死囚所教給我的。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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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質

小時候爸媽工作繁忙,放學後的時間總是膩在外婆家。年幼的我最愛的消遣之一,便是死纏著外婆要她再說一次那幾個早被講爛的故事。而大名鼎鼎的「包青天」,也藏身在這些同年剪影當中,被複誦了無數次。而這位濃眉大眼,辦起案來六親不認的鐵面判官,以剛毅的龍頭鍘,早早就在我腦海中烙印了一道律法的刻痕。從此之後,司法無暇平等的光環,便悄悄的成形。或許昇華,或許膨脹的佔住了在我心中神聖的一席之地。

但沒想到的是,在數年後,我對於司法的這份信任,卻受到了一次強烈的衝擊。

這源自於一紙幸運的來信。在高一逐漸步入尾聲時,郵箱中來了一封我殷殷期盼的回函。一直對法律抱持興趣的我,不久前抱著嘗試的心態寫信詢問了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一個致力於推動台灣司法改革,訴求讓人人享有平等法律權益的民間團體——是否能讓我前去實習。他們竟馬上就接受了我在他們那兒進行實習的請求,讓我幸運的獲得了這個寶貴的機會。兩個月後,終於盼到了高二的寒假,開始了為期三週的實習。

當然,司改會可不會讓我失望,約三四十坪的辦公室雖不堂皇,但其中每一個人均滿溢的熱情與理想,映襯著窗外掛滿那些被風吹得颯颯作響的黃絲帶,總是讓我心中充滿著昂揚的熱血,似乎只要和這些人權鬥士身處一室,自己就能躋身於正義與真理的行列之中。除此之外,豐富的實務經驗,包括閱卷、協助專題資料整理、法院的旁聽,都是難得的珍貴歷程,個個都讓我受益良多,件件都讓我難以忘懷。

但是,若要選出在這些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我依然有一個明確無比的答案,那便是在實習第二週的禮拜二,一次與死刑犯的會見。

在進入司改會實習將滿一週時,我接到了這個令我不知所措的消息,「下週二的活動安排是校外教學——去土城看守所探望死囚邱和順」。當下的我雖然沒驚訝到「落ㄟ還」,但確實是大大吃了一驚。對於這位死刑犯沒有絲毫了解的我,趕緊上網惡補了一下他的相關資料。其實邱和順所牽連到的案子,便是民國七十八年轟動全台的陸正案,這起案件不只是全台灣第一起幼童的綁架案案件,兇手更是慘忍的在拿到贖款後將人質撕票。

但在兇殘的案情背後,這個案子其實也牽連了許多冤獄的疑雲,包括重要證物的缺乏,甚至是刑求的事實,讓這起案件在背負著被害者生命的同時,也隱隱然蘊藏著一條被錯判的冤魂。

但畢竟面對著是冷冰的網路資料,對於邱和順不夠瞭解的我能激起的共鳴實在有限,並且我先前知曉司改會所平反的冤案,均是已確定無罪的例子,而這次我必須要面對的,卻是真正被關押著的死囚,法律或許真的存在漏洞,但若相信了他的錯判,便等於是全盤否認了規範著國家的司法……種種想法縈繞在心頭,讓我少見的產生了遲疑。

想不到的是,會面當天和他見面後,才發現到這位死刑犯和我想像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他沒有刺龍畫鳳的臂膀,沒有凶神惡煞的臉龐,而是一位矮胖的平頭阿伯,非常的開朗健談,神采奕奕。他和我們講述他所有的經歷,在獄中度過大半輩子的他,講出的一字一句顯然都早已洗煉的十分透徹,從容的的帶我們走過他大起大落的一生。但縱使是這樣,我都還是可以輕易地聽出他口中所講述的故事,背後淒涼心酸的血淚。在獄中蹉跎將近三十年的歲月,年邁父母陸續離世,自己卻連上香的權利都沒有。被司法冤望,被迫以大好的青春為兩條和自己無關的人命陪葬,最後還被冠上殺人兇手的頭銜。現在的他,被陰森森的槍口指著腦門,而扣在板機上的手指,卻為公正的天枰所操弄。

離開看守所的我,腦中亂成一團,我無法想像,保護社會的司法,怎麼能同時將一個人的人生摧殘至此地步?若司法的鐵閘,在無辜之人的眼前依舊能鋃鐺闔上,那它所承諾的公正與平等,還擁有回應人民的重量嗎?與這位死刑犯短短二十分鐘的談話,讓我重新審視了先前對法律的態度,那種缺乏思慮的盲從,逐漸地不再深植於我的心中,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責任感,更多投身於其中的想望。

司法並不該是高懸在上的聖物,它雖不完美,但人民卻能親手觸及,用自己的力量做出行動來改變,這是一位死囚所教給我的。現在回首望去,包青天那正義凜然的容顏已逐漸淡去,但那響徹雲霄的驚堂木響,卻仍然穩健的在我心頭縈繞迴盪。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