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候鳥的女兒》選摘:大規模滅絕正在發生,我決意跟隨一隻鳥兒飛越千山萬水

【小說】《候鳥的女兒》選摘:大規模滅絕正在發生,我決意跟隨一隻鳥兒飛越千山萬水
圖為北極燕鷗|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隨著「薩加尼號」的航線更加遠離文明世界,法蘭妮的祕密即將在孤絕的冰海上揭露──究竟是什麼樣的過往,讓親愛之人一一從她身邊消失,留下她隨著候鳥飛行的軌跡,不斷逃離人群、逃向世界的盡頭?而追著燕鷗抵達荒無人煙的極地終點之後,她的生命又將何去何從?

文:夏洛特・麥康納吉(Charlotte McConaghy)

第一章

動物俱在凋亡,世上很快就將只有我們孑然獨活。

曾經,我丈夫在險峻的大西洋岩岸發現了一群暴風海燕。他帶我去那裡的那天晚上,我並不知道這些是碩果僅存的暴風海燕,我只知道牠們在夜間洞穴中顯得異常兇猛,總會大膽在月光下潛入水中。我們和暴風海燕相伴許久,只有在那些黑暗的時刻,我們才能假裝自己和牠們一樣狂野而自由。

動物漸漸消失,這不僅是黑暗未來的預警前兆,而是當下真正發生的現實;此時此刻,我們已能夠目睹並感受到大規模滅絕正在發生。我決意跟隨一隻鳥兒飛越千山萬水,也許我希望鳥兒能帶著我飛往彼方,歸向所有鳥的同類,逃向所有遭人類殺戮的生物。也許我是想藉此探索自己的殘酷本性,想知道為何我總是離開所有人、所有地方、所有一切,或者我只是希望,這隻鳥的最後一次遷徙之旅能助我找到歸屬之地。

曾經,是鳥兒造就了比現在更狂烈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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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夠目睹這一切全靠運氣:她的翅膀夾住了如髮絲般細的金屬線,拉動籃子輕輕覆蓋在她身上。

我調整姿勢讓身體坐直一些。

她起初沒有反應,但不知何故,她知道自己不再自由,她發現周遭的世界有了些微改變,或者是很大的改變。

我慢慢接近,不願嚇到她,尖叫呼嘯的狂風刺咬著我的臉頰和鼻子,冰封的岩石上到處都是她的同類,許多在空中盤旋,但這些鳥兒很快就開始閃避我。我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響,我看見她的羽毛輕輕鼓動猶豫著要拍翅,意圖要飛起,她和她的伴侶所建造的鳥巢由散落的草枝砌在岩石的縫隙中,看起來原始又簡陋,她不再需要這座巢了——她的幼雛已經學會潛水自行尋找食物——但她卻像所有無法放手的母親一樣回到巢中。我用手掀起籃子時屏住了呼吸,在我冰冷的雙手覆住她、阻止她拍翅之前,她突然爆發了反抗,但她只振了一次翅膀。

現在我必須快速動作,我一直在練習,現在終於到了正式執行的一刻,我的手指迅速將標記環套在她腳上,將環套從關節上移到羽毛下伸出的腿,我太熟悉她的鳴叫了,和我在許多夜晚夢中所發出的聲音如出一轍。

「對不起,我們快好了,快好了。」

我開始顫抖,但繼續動作,現在收手已經太遲,你已經碰觸了她,標記了她,強行讓你的人性凌駕於她之上,此舉是如此可恨。

塑膠牢牢固定在她腿上,將追蹤器裝設定位,追蹤器閃爍一下表明功能運作正常。在我要釋放她之際,她卻靜止住了,我這才感覺到她的心跳在我掌心裡搏搏跳動。

心跳阻止了我的動作,那啪啪啪的輕響跳得如此之快又如此脆弱。

她的嘴喙呈紅色,紅得像是浸在血裡的鮮紅,那抹紅讓她在我心中變得強大。我將她放回巢中,帶著籠子悄悄離開,我想讓她自由迸發,我想讓她的羽翅憤怒滿漲,正如我的想像一樣,她在振翅時更顯光彩奪目,紅色的雙腳搭配鮮紅色的鳥喙,和一頭天鵝絨般的黑色冠羽,她的尾羽像是兩道雙刃,翅膀鋒利的邊緣更顯優雅。

我遙望著她在空中盤旋,正在試圖習慣身上裝設的新裝置,追蹤器不會妨礙她的動作——因為體積就和我小指頭的指甲一樣袖珍且輕盈——但她不喜歡追蹤器的存在。她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俯衝向我,我興奮地笑開來,低頭閃避保護臉部,但她沒有再次俯衝,而是回到她的巢穴並在巢中安身,彷彿巢中還有一顆她必須保護的蛋。對她來說,方才的五分鐘像是從未發生過。

我隻身來到這裡已有六天,昨晚的風將我的帳篷吹入海中,風雨拍打侵襲我全身,這種天空中最具保護欲的鳥類啄傷我的頭和手超過十次,但我已幫三隻北極燕鷗繫上標記環,證實了我的努力。我的血管裡彷彿充斥著大海的鹽分。

我停在山頂又瞭望了一次,狂風在這一刻停止呼嘯,冰面廣闊而耀眼,邊緣是黑白相間的海洋和遙遠的灰色地平線,巨大的天藍色冰層碎片懶洋洋地飄過,即使現在正是仲夏時分,仍有數十隻北極燕鷗填滿了天空和大地間的空白,牠們是此地僅剩的北極燕鷗,也許是全世界碩果僅存的一群。如果我有能力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也許這裡就是我的歸處,但鳥不會留下,我也不會。

我租來的車非常暖,車內暖氣全開,我把凍僵的雙手放在出風口感受皮膚上的陣陣刺痛,副駕座位上擺著一疊文件夾,我在裡頭摸索著尋找那個姓名:恩尼斯.馬龍,他是薩加尼號的船長。

我已經和七艘船的七名船長談過,當初我看到最後一艘船的名字時,我想我內心有某個瘋狂的部分一直暗自希望這次不要談成,因為薩加尼在因紐特語中是烏鴉的意思。

我掃視文件上的資訊:馬龍在四十九年前出生於阿拉斯加,和妻子瑟爾莎生下兩個年幼的孩子,他的船隻是獲准合法捕撈大西洋鯡魚的最後幾艘漁船之一,有七名船員,根據碼頭的時間表,薩加尼號將在接下來兩晚停泊於安馬薩利克。

我在導航中輸入「安馬薩利克」,在寒冷的道路上緩緩前行,我需要開一整天車才能抵達這座城鎮,我離開北極圈向南行駛,一邊思考要如何說服他,我詢問過的每一位船長都拒絕了我,因為他們不願讓未經訓練的陌生人登船,他們也不喜歡每天的例行工作被我打亂,不樂意改變航線——我這才知道水手是一群迷信的人,一種信奉標準的生物,尤其現在他們的生存方式遭到威脅;正當我們不斷捕殺陸地上和天空中的動物時,漁民也將海裡的生物趕盡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