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片重溫】《愛.慕》:從施虐到救恩的復活之路

【舊片重溫】《愛.慕》:從施虐到救恩的復活之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完導演麥克.漢內克一點都不「Happy」的《完美結局》(Happy End, 2017)後,再回顧「前傳」《愛.慕》⋯活在這個充滿暴力與崩壞的世上,該如何若無其事地向前?

在那些時刻,我相信自己是全能的:我的愛能成就任何英雄壯舉,所有障礙皆能克服,悲傷與渴望將告終結,苦難轉化為實現的夢想與希望。

——《塔可夫斯基拍立得攝影集》,塔可夫斯基(Instant Light, Andrei Tarkovsky)

麥克.漢內克(Michael Haneke)是專以影像折磨人的大師。過去的作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多屬於「凌虐」的呈現。但不是像B級片那種濫砍濫殺、血如噴泉。他的影像攻擊性是內化的,蔓延在電影中的異樣恐怖反覆地騷動,電影中的重要角色絕大部分不是正常人,缺乏人性溫暖在電影中反而是常態,怪物偽裝成一般角色使觀眾無從防備;導演擅長找出人格中最扭曲的一面,描繪世上極度歪曲的陰冷變態,透過鏡頭蒙太奇所埋藏的「心機」,逼迫觀眾直視平凡人間的莫名惡寒。

人間之惡:暴力無止盡

然而,看了《愛.慕》(Amour, 2012)所感受到的痛楚卻截然不同,可以想像觀眾在電影院看完後的一片靜默,但那不再像以往看完漢內克電影被嚇得說不出話那種感覺。人的想法會改,風格再強烈的導演也可能轉變,漢內克製造的恐怖暴力鏡頭不一樣了。

「喬治」(Georges) 與「安娜」(Anna)這對布爾喬亞夫妻在漢內克片中一路演進,他們是現代遭難伴侶的原型,他們皆是由「冰川」(glaciation)系列條件形塑而成(緩慢而強大的現象,伴隨著大量物種滅亡),從1980年代的「冰川三部曲」至今,他們化作各種模式的慘痛遭遇:

第七大陸》(Der siebente Kontinent, 1989)中因沮喪生命而攜幼女走上絕路的夫婦;《班尼的錄影帶》(Benny's Video, 1992)冷酷少年與父母間的冰冷互動;《禍然率71》(71 Fragmente einer Chronologie des Zufalls, 1994)看似即興又缺乏邏輯的銀行搶案。

當然也不能不提《大快人心》(Funny Games, 1997)與《隱藏攝影機》(Caché, 2005)裡依然禍不單行的喬治與安娜。但受盡折磨的並非只有片中角色,漢內克很顯然是想盡其所能虐待旁觀這一切慘劇的觀眾,劇中那些頓起的惡意,無論降臨到誰頭上,都是難以承受的惡夢。

就算片中的惡意看似隨機發生,但此類「作者電影」卻非隨意而為,我們能夠依著時代脈絡看出一些端倪,解開導演的企圖。

他這種對「人間之惡」的狂熱,有時候似乎是歷史性的,例如《隱藏攝影機》與《白色緞帶》(Das weiße Band, 2009)中隱涉的國族暴力,但有時又形同偶發事件(如《禍然率71》),電影中突顯的是具體的殘忍,然而那些看似無意義的犧牲,反而能填補真實生活中的不足,因為電影裡的世界可算是人生的替代空間——《愛.慕》即在此軸心上運作。

或許有人會驚訝於此片的人物恢復了正常理性,殊不知最可怖的逆境其實是在最平凡的人生之中,暴力簡直像漢內克的簽名,在任何一部作品裡隨處可尋,當觀影者回頭思考的時刻,那種殘酷感才真正爆發開來。

一步步邁向崩毀

此次的試煉,是老安娜在影片開始後不久,劇情便讓她逐漸走向無可避免的身體失能。這對中產階級伴侶將要面對生命最後的苦難:老病死。兩位優雅而富有品味的八十幾歲老夫妻住在巴黎寬敞的公寓裡,他們身為音樂老師以及鋼琴樂迷,享受著安閒的遲暮之年。

這一對與漢內克早期影片中的喬治與安娜有著強烈對比,不僅是因為他們和睦地度過一生。在漢內克創造的世界裡,喬治和安娜差不多到中年就要碰到嚴重瓶頸,都是無法度過的危機,他們也將遭致各式不同的疏離考驗,然而到了《愛.慕》,婚姻生活占據了他們大部分的成年生活,其關係持續被熱情、親密以及忠誠穩固地支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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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海鵬

漢內克所描繪的成熟愛情肖像其實很美好(導演仍肯定這世上有恩愛到老的夫妻),但令人訝異的是,導演延續其幽微細緻的觀察於暴力與失能的研究上——從肉體到精神,再到兩者完全崩壞!

人生苦難,陷入谷底、低潮,任何的困頓皆難以預料,身而為人即可能遭受到他人、外來事件或是自身病痛的攻擊,外顯性的暴力呈現直截了當,傷害立即造成,對觀眾也是即刻性的衝擊;但若是隱性、遲緩的暴力要如何透過影像再現呢?

《愛》片中的災難脫去凶猛放肆的外殼,受困的喬治安娜甚至無法盡情哀哭吶喊,全片的氣氛是沉靜的,絕望的重量緩緩增長,這是他們愛情的考驗,更精確地說,「失能」的考驗使其感情經歷極端的變化,暴力效果的延遲則更有力地劃出傷口,導演在此展現的影像力道,就像是一股苦練數十年的內勁,只稍緩緩一推,即成重擊。

傷害無所逃避

猶記奧斯卡頒獎典禮的採訪趣聞,有位評審提到他不願投票給《愛》片的原因是:看完這部電影好像看到自己悲慘的未來,因為這是有可能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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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海鵬

老病衰弱的題材有多少導演拍過,溫情的催淚片永遠不嫌少,但這場由漢內克主導的人生試煉,就表面上來看,其形式技法已較過去大為減弱。至少它不再像《大快人心》那樣,先在絕境中假意給你一線生機,再以不合理的手法(影片倒轉)來滅絕你的希望。

《愛.慕》的形式,簡單而言就是平鋪直述,它告訴你:安娜有一天突然發病中風、手術失敗、喬治尋求鄰居幫忙並請了看護、親友探病、女兒對母親的照護有意見、安娜病情惡化⋯⋯人間酷刑並不需要太多刻意設計的暴力情節,喬治在片中經歷約兩個鐘頭的持續努力之後,親手悶死了癱瘓失能的愛侶。

人們不能原諒的事何其多,人很難做到真正的寬容,我們都恨病痛,憤恨自己不走運,不接受外人有意無意的傷害,但你一旦活著就不可能完全避開這些「人間之惡」。《愛.慕》片中較外顯的暴力表現是來自「介入者」,比方說,老夫婦的女兒伊娃(伊莎貝.雨蓓〔Isabelle Ann Huppert〕飾演),她無法付出實際的行動來照料母親,卻總在回家探視時大放厥詞、挑剔父親對病母的處置方式。

喬治請來第二個看護就更顯而易見,但她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帶給病人的粗暴對待,出於「好意」讓病弱的安娜照鏡子,但老婦人立即別過臉去,誰想直視自己慘不忍睹的病容?甚至連訪客也是殘酷大師,法國知名的鋼琴王子亞歷山大.薩洛(Alexandre Tharaud)飾演的安娜的學生,他在拜訪兩老時對老師病情所表現的訝異,其侷促不安並過度詢問想必刺傷了病人的自尊。有意或無意的暴力、有自覺或者沒有自覺的傷害,都以極細微的方式侵蝕著喬治與安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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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海鵬

絕望如水淹沒

片中一幕,喬治夢見自己聽見敲門聲,開了門卻沒人回應,而門外走廊不知何時淹水至腳踝,景象詭異,突然有隻手從後頭掩住他的口鼻,喬治驚慌失措大聲呼叫⋯⋯窒息式的生活、窒息式的終結在此夢境中已經先行預告,水淹房間讓人聯想起塔可夫斯基蔡明亮的電影,而漢內克也同樣使用淹水來傳達受囚者的無限驚恐。

「水」包藏了隱性的暴力感,它無聲無息地入侵人們的內在領域,然而這個部分或許還有一體兩面的意涵,與世隔離的空間充滿清澈的水,也彷彿子宮包容嬰孩,安靜地守護著脆弱生命,這是《愛.慕》進行到最後出現的一個「原諒」的訊息。

安娜死了,痛苦地離開人世,然而事情並有沒就此結束,因為我們將要親眼見證「復活」來臨。也許不是每個人都看得見,因為它隱身在暴力手段底下,化作喬治用力悶死安娜的枕頭。然而,這個事件最核心的盼望是「求生」,雖然最後大家都絕望了,但若可以,誰不希望奇蹟出現?

漢內克的故事或許不算優美動人(反而折磨觀眾),也沒有強烈的勸世企圖,他僅透過電影特殊的語言讓事件感官化,使敘事碎裂成微小的生活:令人沮喪的失能、勉為其難的復健、暫時解憂的電動輪椅、中斷美麗鋼琴曲的病人呻吟、飛進房間的鴿子⋯⋯越來越沒有求生意志的安娜,以及無力感與日俱增的喬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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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海鵬

最終的原諒,最終的愛

每個人都希望神蹟對自己顯現,《聖經》懇切地告訴我們:「因為我們是在盼望中得救的」(〈羅馬書〉8:24),原諒的信息並非垂死之際的幻象。喬治完結安娜的性命之後,外出買了花,回到公寓用膠帶封死大門,正當他獨自寫信時,鴿子再度飛進房間裡,喬治用布輕輕抓住牠撫摸,又將牠放了。小睡片刻醒來,房間外卻傳來碗盤碰撞的洗滌聲,走近一看,安娜若無其事地說:「我快好了,你可以先去穿鞋。」就像什麼痛苦的事都沒發生般,日常又被延續下去。

張作驥1999年的作品《黑暗之光》片尾曾有過類似的安排,原本已經過世的人全部再度現身,其神態與他們之前所遭遇的種種傷痛全部斷裂開來,有如沒事一樣地聊天吃飯,繼續過普通的日子。

這不正像安娜與喬治最後一起外出散步?平凡幸福的日常並沒有崩壞,這是自1980年代到如今最擅操作國家、社會、家庭崩毀的漢內克導演,在這麼多部「喬治與安娜」電影最後所下的結論。我想,「復活」的橋段並不純然只是幻覺或做夢,也不僅是俗套的虛實不分,它令我想起雷光夏的詞:「我卻原諒了你,像海洋原諒了魚」,惟有原諒的才會被原諒,惟有愛能遮掩許多過錯。別忘了這部片名,即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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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