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2》:小說——潘雨桐〈旱魃〉

《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2》:小說——潘雨桐〈旱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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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阿露說河水是給山裡的早魆吸了去,不信?就在天亮未亮之際瞅著,不要眨眼睛——你要是看不見是你的眼睛不乾淨,不戒葷不戒心。

文:潘雨桐

旱魃(1999)

「你可得睜大眼睛,連眨一眨都不可以。」

娃希達用手臂撐著身子,抬著頭,從半開的窗子望出去。

「你也得要有耐心,要安靜,不可以有一點的噪音,屏住呼吸——不要眨眼睛。」

半開的窗子是昨夜打開的,實在是太悶熱了,整個房間都蒸騰著一股酸腐潮濕的泥污味,從床底下的裸地冒了出來。娃希達的男人就躺在一邊,光裸的身子只穿了一條陳舊的內褲,叉著腿,腹部一起一伏的,半張著口,還在呼嚕呼嚕的睡死在那裡。

娃希達想把男人叫醒,可以幫一幫眼,但又覺得他這個人浮浮躁躁,不是說了連一點噪音都不可有嗎?而他這個人一早起來就要抽菸,還把菸蒂隨手亂丟,上個月貯油庫失火,在昏黃的天色裡燒得半天通紅,說不定還真是他的粗心大意惹的禍。那個管工氣得叫罵了幾天,說是要揪出那個惹禍的人來殺頭,要不然就丟到大河裡去餵鯊魚。

傳言河水鯊魚大得像一艘潛水艇,她聽了半信半疑,果真有那麼大的河水鯊魚嗎?偶爾走過菜市場,那檔親鄉當助手的魚檔就常把鯊魚隨意的擺到鑲瓷的檔台上,張著新月般的嘴,了不起也不過三兩尺長,吃人?吃人?她倒是買了幾次鯊魚肉回來燒鹹菜,味道不好,腥,賤魚。可是,那個管工說話的當真模樣,可就不得不留心這條大河了。這條大河什麼都有,河水是從天上直瀉下來的。

娃希達不敢眨眼睛。

河面一片濛濛的白。

「河水會慢慢的旋轉,慢慢的旋轉,越轉越快,然後旋成一個大漩渦,周遭的水草和雜物全都會被旋了進去——你真的不要眨眼睛。」

娃希達撐著身子的手臂有點酸麻,她咬咬牙,慢慢的坐了起來,看了身邊的男人一眼,一樣的睡死。她伸手過去,輕輕的把窗子全推開。窗外已皇皇的亮。

一股辛焦的機油味瀰漫著,就在窗下,堆了好幾個機油罐。那天管工氣咻咻的拿了名單大吵大叫,咒著捉不到那個放火的人去餵鯊魚,算是那個人走鴻運,邊走邊咒,把所有抽菸的工人都趕到河邊那棟棄置的工寮去。

工寮在河邊孤零零的站著,也不知道棄置了多久,藤蔓一層一層的從浮腳木柱圈了上去,有的還爬上了寮頂。娃希達繞著工寮走一圈,一邊已經打了地板的房間一下子就給幾個單身工人佔了去,而她的男人還愣在那裡抽菸,一口一口的,待得吐出最後一口煙推門進去,這哪裡是房間?裸地上放張木板床,一坐上去還晃呵晃的,要是到了夜裡男人煩躁一些豈不垮了下來?她吐了一口唾液,在男人臂上狠狠的掐了一把,也不管人家疼不疼,又掐一把。

「漩渦中央很快就會騰起水柱,直沖直沖,開始的時候沒什麼力道,但轉眼之間,就可直逼過去,站在河邊的山鬼就這麼喝水。河水都給喝光了,哪能不乾不淺?」

河上沒有動靜。

娃希達有點失望,阿露癲了,亂說。

河水在東北季候風停止後便安穩了下來,從上游直沖而下的原木少了,偶爾的一根兩根,也是平平穩穩的,慢慢的往岸邊試探虛實,想找個地方安歇下來,直到有一天清晨在渡頭遙望,才發現河岸邊怎麼橫七豎八的擱了那麼多原木。

無聲無息,河水消瘦了下去。

阿露說河水是給山裡的旱魃吸了去,不信?就在天亮未亮之際瞅著,不要眨眼睛——你要是看不見是你的眼睛不乾淨,不戒葷不戒心。

娃希達有點淡淡的失落,抓不住個把柄,低下頭來,看見男人那副睡相,心裡莫名的升起一股怨氣,轉身就狠狠的在他腿窩處踢了一腳。男人乍的驚醒,伸手從下身一撈,空了,看見娃希達坐在一邊:「幹什麼?」

「不去死?」

「幹什麼幹什麼?」

「河水快乾了。」

「哦——」男人一骨碌坐了起來,抬頭往窗外望:「神經病!」

「河水快乾了。」

「討厭。」男人一揮手,又躺了下去:「乾就乾,關我什麼事?」

「你再到樹林裡去砍樹山鬼就吃了你。」

男人睡不下去了,慢慢的張開眼睛,但身子還是一動不動的躺著。房間很小,木板床靠在一邊,另一邊的木架上擱著幾個手提袋,張著口,隨身用的衣物也沒全拿出來,拖拖拉拉似的,好像隨時都可以一塞而回拎了就走。也真的可以拎了就走,工地的工程進展不順利,管工又挑剔,誰待得住?

「吃什麼?」

「什麼吃什麼?還賴在這裡——」

「我說不進樹林砍樹吃什麼?」

「你是男人。」娃希達攏了攏頭髮,悉數往後一收,從窗台的橫木上拿了一根橡皮筋一撂一轉,一把焦枯的頭髮已束在腦後。她靜默了一會,斜瞄了男人一眼,側過身子把掛在窗格邊的外套撈過來往身上一披:「不死去。」

「一天到晚的咒人。」

「那就拿點本事出來。」

男人背過身去,面向著房門口。門後放了一把他從運木材卡車司機買來的手提電鋸。那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了,他從夜市場逛出來,經過後巷一排運木材卡車放置場,那個司機如同鬼魅一樣,一閃就從卡車後衝出來,擋了去路。他還以為是山賊剪徑,怎麼會搬到夜市場外上演呢?待他看得真切,也沒有濃眉大眼箕張的鬍子,倒是一臉的猥瑣,道骨仙風的哈了哈腰,指了指卡車間格裡的手提電鋸:「看看。」「什麼牌子?」「史黛爾,最好用。」「你的?」「當然是我的,我不偷不搶,一等的公民,老天——」「好好好,老天知道,不用發誓。」「看看。」「多少?」司機伸出手指,他也伸出手指。重複,再伸出手指。「好,就這樣。」他把手提電鋸帶回山裡,還沒鋸倒一棵樹就壞了。

他拆了,檢查,都是拼湊的零件。算什麼名牌史黛爾嘛!騙人!還要發誓?準是在山溝裡偷來的。

娃希達跳下床,扣了扣外套,房間一開就邁了出去。

一股亮光投了進來。

男人又翻了一個身,這回是背著光對著板壁,一格一格的空隙,可以看見藤蔓青蔥的橫攀過去。這樣的景觀幾乎每一個工地都一樣,工寮是臨時搭建的,工程一完成,所有的工人就撤走了,留下搬空了的框架,任由藤蔓滋長攀爬。他瞇了眼睛,想從板壁的空隙處往上瞧,卻什麼也看不到。其實也不必看了,越過早溪,一上斜坡就是雨林的切口,拖拉機已經清埋好一條工作棧道銜接切口。

切口邊緣都是一些雜木,大多是軟質樹種,而名貴的質材早在多年以前都給人盜伐了。幾棵伯公樹高高的矗立在那裡,幾個人都合抱不來,蜿蜒的板根近人胸高。仰天望去,陽光直透下來,成了篩金的華蓋。管工哼呵哼的在樹冠下繞走了不知多少回,爾後走過去踢踢板根:「拿點本事出來!」他不答理,走到另一邊去鋸一棵闊葉雜木。「我和你說話。」管工指了指伯公樹。「我不鋸伯公樹。」「拿點本事出來!」「我不鋸伯公樹,這是規矩。」「我就是規矩,加糧。」「礙得了誰?」「辦公樓就從我腳下建上來,這一片山坡都要切割整齊。」「我只是電鋸手。」「清除地上的樹木是你的工作。」他抬頭仰望,金光四射,巨樹劃過白雲,白雲悠悠而逝。

「本事?我會沒有本事?」男人坐了起來,一手拿過掛在板壁處的長褲穿了,再胡亂的穿上襯衫,摸了摸口袋,皺了皺眉,衝著房門外直喊:「我的香菸呢?」

房門外靜靜的。

男人趿了趿鞋走到房門外。

娃希達正蹲在土灶前生火。

天色明亮。

河岸外不遠處的矮樹林上面罩著一片霧白,工寮邊的裸地張著裂口,正等待著一場甘雨風露。「又是一個熱死人的天氣。」男人自言自語,又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昨晚上床前已抽了最後一根,隨手往窗外一扔的香菸盒就在腳邊:「要砍伯公樹就得加糧!」

「沒有米了,拿錢來。」

「你只會要錢。」

「我一個人吃了?我一個人吞了?」

「一天到晚都是錢錢錢。」

娃希達用竹筒呼嚕呼嚕的吹著土灶裡的柴火,一閃一閃,忽而爆出一團火光。她站了起來拎起放在一旁的一個大水壺,「拓」的一聲往土灶上一擱,沉著臉:「兒子是我一個人的嗎?要吃要穿要上學,你沒有份?」

男人氣鼓鼓的,拉起襯衫下襬抹了一下臉,慢慢的往河邊的渡頭走去。

太陽已從河對岸的矮樹林後冒升上來,白亮,矮樹林上的一片霧白消散了,蒼綠的矮樹林襯著潔淨的藍天,沒有一絲風,偶爾有一兩隻翅風霍霍的犀鳥冒騰上來。

男人蹲在渡頭上。

「河水快乾了。」

渡頭的原木柱一天天的往上長,終至完全脫離水面,瘦瘦的支撐在那裡,像一頭伸長了脖子的長頸鹿,終年都是伸長脖子伸到河裡不停的喝水,要把整條河的水都喝光。然後就心滿意足的回到雨林裡去。只是,而今水還沒喝完,身軀卻變成了一座骨架,森森的站死在河床的一隅。

男人煩躁起來,一下一下的擊打著原木柱子,倒扣在旁邊的水桶生了鏽,黃黃的,一根麻繩也是黃黃的繫著水桶。打不上水來洗臉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又翻滾到水裡去。

幾隻花斑的水鳥落到河床上,行行走走,尾巴一翹一翹的,忽而又騰起飛到河的另一邊濘泥上。

河水慢慢的流著,往日的澎湃氣勢不見了。河水慢慢的流著,似在尋找上一季拍岸時遺落的水聲。

男人踢了一下倒扣的水桶。河水快乾了?阿露在散布妖言,自從她到那個什麼研究站打零工回來就變了,到處說旱魃早上濛濛天的時候就來河邊喝水,把河水都喝乾了,誰信了誰信了?真是妖言惑眾——娃希達卻相信!

「癲人!」

陽光開始咬人。

男人快步的從渡頭走回工寮,娃希達已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土灶旁喝咖啡,手裡還拿了一塊蘇打餅乾一下一下的啃著,一副香甜的樣子。她吃什麼都滋味十足,這樣的女人溫柔好養,他第一眼在偷渡的機動木船上看見她就有這樣的感覺。而感覺有時候卻是——她一狠起來,可以把男人給掐死。

「又要出去?」

娃希達拍了拍手上的蘇打餅乾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

「不放糖?」

「你買了糖了?」

男人望了望土灶旁木架上的幾個瓶瓶罐罐,也分不清楚哪一個是糖罐子:「早不說。」

「等一下阿露就會過來。」

「又要和她出去?」

「是呵,人家又沒惹你,老是看人家不順眼。我們要去銀行。」

「你最好不要和她在一起。那個女人,老是說些顛三倒四的話,山鬼天濛濛就到河邊喝水,走的時候還會留下一朵血紅的山花。她以為她是誰?還幫著那個什麼研究站的人說話,不可以砍樹,不可以殺人猿,不可以捕大頭鳥,不可以捉河裡的鯊魚——最好讓河裡的鯊魚吃了她,癲人!」

「你神經病——人家念過佛,會寫字,又會記帳,你會什麼?」

「我,我會賺錢養你,我這就找管工去。」男人霍地走開,氣呼呼的吼著:「鋸伯公樹,加糧!」

「你還沒給我錢。」

「就會要錢。」

「要不然我和阿露去銀行幹什麼?不用匯錢回去?」

男人回到房裡,在一個手提袋裡亂翻亂搜,掏了幾張皺皺的鈔票出來,數了一下,轉身出去就往土灶上一拍:「拿去!」

「就這些?」

「我又不開銀行。」

男人拎了手提電鋸沿著旱溪往雨林裡走去,溪床鋪滿了小圓石,一個個的光潔圓滑,不知道經過多少年的水磨滾動才有今天的光華。旱溪轉到樹林後,就給幾棵傾倒的大樹擋死了。幾個巨大的坑洞遺落在那裡。阿露說那是旱魃的腳印,沿著大河的樹林都給砍光了,山裡沒有水,旱魃就踩著旱溪直奔到大河來喝水,喝飽了水,在回去樹林之前,就在那裡留下憤怒的腳印。

「真是妖言!」

男人對著伯公樹審察下鋸口的方位,而管工卻從一塊大板根後閃了出來,鬼魅一樣。

「我就知道你會來,就這幾棵,說了,另外加糧。」

男人不說話,依然在審察下鋸口的方位。

管工哼呵哼的打個轉,朝著旱溪走過去,一輛四輪驅動的車子開過來,沒篷沒蓋。他加快腳步趕上車子。車子噴著黑煙,掉轉頭,朝另一個山區而去。

陽光高照,大地成了烤爐。

幾棵高大的伯公樹從山邊散下來,悠閒舒適,一直到旱溪邊就止了步。挺直的樹幹光潔溜滑,在陽光下閃著亮光。樹幹末端枝椏散開,疏密有致,張成一傘半圓的華蓋,一個連接一個,從山邊翻滾而下,也從旱溪翻騰而上,在陽光下,灑著千點萬點金光。

男人選好方位,手提電鋸便嘎嘎的吃著板根,從最外緣開始,樹幹仍然強行支持。可是越吃越深,樹冠便自不安,千點萬點金光也自紛飛四散,在雨林邊與旱溪過處流轉,終至崩潰——一邊的枝椏凌空墜落。

男人撲倒在地上,手提電鋸死在一邊。

新鋸的板根柔白的層面泛著雪光,在亮白的陽光下結成一朵血紅的山花。

——一九九九年五月閨閣

作者簡介

潘雨桐(1937-),本名潘貴昌,祖籍廣東梅縣,出生於馬來亞森美蘭州。台灣中興大學農學院畢業,美國奧克拉荷馬州立大學遺傳育種學博士。曾任新加坡原產局原產員、台灣中興大學園藝系副教授,服務於馬來西亞農業界後退休。曾獲兩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及中篇小說獎、馬來西亞光華日報小說獎、兩屆花蹤文學獎小說推薦獎、兩屆新加坡南洋商報金獅獎散文獎。著有小說集《因風飛過薔薇》、《昨夜星辰》、《靜水大雪》、《野店》、《河岸傳說》等。

相關書摘 ►《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2》:新詩——杜運燮〈馬來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2:小說、新詩》,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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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陳大為、鍾怡雯

一九一八年魯迅發表〈狂人日記〉,正式揭開中國現代文學乃至全球現代漢語寫作的序幕,至今已百年。二○一八年為了迎接九歌出版社創社四十年,推出由陳大為、鍾怡雯主編的「華文文學百年選」。這是一套百年精選文集,涵蓋發展得最為成熟的四個華文文學板塊:台灣、中國大陸、香港、馬華。選篇方向多元,包括改寫現代文學史地景的經典、膾炙人口的名篇、各世代的先鋒力作,以及被主流視野忽略的另類佳構。「華文文學百年選」係以編年史的概念收錄,並按照發表的年代排序,選出當年度最具文學指標性的代表作,每篇文末附上作者的精簡小傳。

《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計分兩冊,精選馬來西亞在地以及旅居國外的作家之作品,包括散文、小說和新詩各領域傑作。馬華小說以赤道雨林的形聲崛起於華人世界,建立了獨一無二的品牌,往上可追溯到更多充滿南洋色彩的故事,往下可讀到深入宗教、國族、死亡、情慾等議程,挑戰想像力和禁忌的精彩小說。馬華新詩從都市想像中萌芽,歷經戰火,以及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的纏鬥,在七○年代站穩了腳步;八○至九○年代則是政治抒情詩、後現代詩、社會批判、原鄉史詩的大合奏,整體創作質量的大攀升;新世紀以來的詩壇更是百花齊放。馬華詩人們面對複雜的多元民族政治環境,以及西方文化的衝擊,展示了別具一格的思考路線和寫作技藝。

本書特色

  • 本書按照發表的年代排序,收羅自一九二九到二○一七年發表的馬華作家小說、新詩名作。
  • 為「華文文學百年選」系列新書,可結合香港卷(小說1冊、散文及新詩1冊)、台灣卷(小說2冊、散文2冊、新詩2冊),遍覽華文文學百年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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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