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在「發散-集結」的骨架下,如何讓過程充滿意外?

《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在「發散-集結」的骨架下,如何讓過程充滿意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漫威的故事看點常在於從各地「集結」各路人馬的過程。《終局之戰》以「集結」為關鍵可一分為四:「初步集結」(殺死薩諾斯)、「初代團員集結」(為執行「時空攔截」)、「寶石集結」(為了復活被薩諾斯消滅的生命)、最高潮的「全員大集結」。

文:尤俊弘

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是今年目前為止最重要的電影現象,4月24日上映到文章截稿前(5月6號),全球票房已突破21億美元,於影史暫居第二,僅次於《阿凡達》(Avatar, 2010)。

我們已經三年沒見到他了。鷹眼曾經的絕藝箭法,現在是與女兒輕鬆的親子活動。然而,這個和樂的家庭場面不久就要「灰飛煙滅」,笑語中,他的家人全部消失了。鷹眼呼喊他們的名字,只有雷聲回應他。銀幕轉為全黑。在漫威工作室的片頭,我們聽見「Dear Mr. Fantasy」。史蒂夫.溫伍德(Steve Winwood)拖沓地祈禱著一些小奇蹟發生:「親愛的奇幻先生給我們演奏一支曲子吧/一首讓我們都快樂的/做任何事把我們帶離陰霾⋯⋯」,給人一種「好像已經沒有辦法了」的感覺。

是的,我們在最黑暗的時刻。《復仇者聯盟:無限之戰》(Avengers: Infinity War, 2018)的結尾無疑是反高潮的:薩諾斯(Thanos)成功清除了宇宙中一半的生命;他如釋重負,夕陽餘暉下淺淺地微笑、點頭;影片在這裡戛然而止。超級英雄能如何絕地反攻?

出乎意料地,我們本來預期直接延續《無限之戰》劇情的《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Avengers: Endgame, 2019),它的重點會擺在如何與薩諾斯一決死戰,然而,影片不過進行到約20分鐘,這個預期就被過度快速地完成了。花了整整第三集決鬥的大魔王薩諾斯,這次手到擒來,不費一番功夫。薩諾斯完成了他清除生命的願望,來到他「退休後的花園」,沒有任何的軍隊掩護,獨自在星球上耕作。索爾直截地砍下薩諾斯的首級,補償在《無限之戰》的結尾他沒能速速了斷薩諾斯的遺憾。

接著,字卡竟然顯示,五年過去。當反派已不存在,這部影片還需要演什麼呢?我們將看到,障礙已不將來自某個具體的外在威脅,「倖存者」如何安撫自己過去戰爭所造成的心理創傷,成了最核心的問題。

在過去,地球連續好幾年遭受各種惡勢力的攻擊,相比之下,這五年可以說異常的和平。但是,地球陰暗、靜寂得一片荒涼。超級英雄們不只如《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 2004, 2018)演的一樣,需要去面對生活的齟齬,他們過的日子更像影集《守望塵世》(The Leftovers, 2014-17),需要去填補失去摯愛的內心空缺。

人們參加互助會,努力讓生活重新上軌道。不再有超級英雄,只有後末日在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中掙扎的倖存者。負罪的英雄很多選擇離群索居,或享受天倫之樂,或困於自我世界。路克.天行者(Luke Skywalker)是最典型的例子之一,《STAR WARS:原力覺醒》(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 2015)的結尾,將拯救世界可能性的懸念,停駐在天行者佇立荒島之上的迷樣形象。「再次集結英雄」於是成了一個超級英雄電影常會處理的典型情節。

漫威的故事看點常在於從各地「集結」各路人馬的過程。《終局之戰》以「集結」為關鍵可一分為四:「初步集結」(為了殺死薩諾斯)、「初代團員集結」(為了執行「時空攔截」)、「寶石集結」(為了復活被薩諾斯消滅的生命)、最高潮的「全員大集結」(為了擊倒來自2014的薩諾斯與他的軍團)。

與集結常相附屬的行動是「發散」,而執行發散的目標是為了集結。漫威所有影片也能被視為一個更大框架下的「發散」(每個英雄作為主角的個人電影系列)與「集結」(《復仇者聯盟》系列以及《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 2016])。簡單來說,如何在發散的場面中盡「排列組合」的最大趣味,以及如何在集結的場面達到最大化情感,即《終局之戰》的核心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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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Db(@imdb)分享的貼文 於 PDT 2019 年 4月 月 20 日 下午 1:03 張貼

在「發散-集結」的骨架下,如何讓這個過程充滿意外,便成了影片的用功所在。「漫威宇宙」的概念所帶來最令人感到眼花絢爛的趣味之一,即它調度角色的尺幅是以《終局之戰》前的21部影片來計算的。如何把一個角色從一個場景調度到另一個場景的問題,被擴延至如何從一部影片調度到另一部影片。於是,《終局之戰》前半部分的障礙,都有賴兩位不曾在《復仇者聯盟》系列亮相的新血來解套。

首先是「最後的王牌」驚奇隊長(2019),她以救世主之姿一路扛著戰艦救回東尼.史塔克(Tony Stark)。另一位是蟻人(2015,2018),他帶著量子力學的知識,憑藉當初(也就是七年前)在《英雄內戰》與眾英雄不打不結交的一面之緣,告訴大家「時間攔截」的可能性——重回過去搜集寶石以復活眾人。

「初代團員集結」的部分,其重要性主要在加強刻劃角色的不堪與內心的糾結。史塔克拒絕參與時空穿梭的任務,夜裡,還是實驗證明了時間穿越的可行性。(如果時間穿越那麼簡單為什麼這五年來沒人想到?)史塔克實驗前看了看他與蜘蛛人的合照,五年前他剛被救回地球也提到他失去了「那小子」,顯示他對蜘蛛人的愧疚之情。

索爾則酗酒度日,體態崩壞,儼然成為丑角般的角色。在東京,對鷹眼的徵召混合了《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追殺比爾》(Kill Bill, 2003, 2004)的風格,成了「浪人」的鷹眼在霓虹閃爍的東京決鬥。場面用華麗的長鏡頭拍攝而成,與黑寡婦的談話,台詞方面相當精省,夜雨中,鷹眼髮型已經改變的的新造型,與一句「不要再給我希望」,道盡落魄的心酸。

前面提到的排列組合的趣味,在時空穿越的部分發揮得最淋漓盡致,不只在於倖存英雄要如何組隊,還在於2023年的英雄可以如何與過去的角色互動。其中拍攝得最有溫度的,還是迪士尼最為擅長的家庭價值。

發福的索爾與母后相遇,索爾慌張想要掩飾,但母后只捧著索爾的臉龐說「你在未來過得不太好吧」。對於未來的事,母后並不想知道更多,在她眼前,索爾就是亟需愛的澆灌的孤獨脆弱的兒子;又如,史塔克回到1970年,撞見他的父親霍華。兩人相談愉快,即將就要當父親的霍華很緊張,但對東尼說:你知道嗎,雖然小孩還沒生出來,但我已經感覺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已經告別了,但東尼還是轉頭過去跟霍爾說:「一切都會沒事的」,給了他一個錯愕的擁抱,「謝謝你做的一切」。

至於集結的情感力量,已經很好地具象化為漫威宇宙裡的連篇佳句:《復仇者聯盟》(The Avengers, 2012)裡,紐約街頭,鋼鐵人從天緩緩降落,而攝影機360度趾高氣昂地環繞六位集結的初代英雄,配上亞倫.席維斯崔(Alan Silvestri)譜寫的弘大的主旋律,在影廳裡,即是褪去劇情的上下文,這樣的影音配置所烘托的正能量,最冷酷的觀眾也很難置身事外(這經典的一幕在《終局之戰》再次被召喚);或者,《星際異攻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 2014)裡,星爵握住力量寶石,正當寶石的力量眼看就要吞噬他之前,葛摩菈、德克斯和火箭浣熊接連將手遞過去,四人並列一排,紫色星雲翻湧,他們的氣場在最高點壓制住了一切。

《終局之戰》高潮部對抗薩諾斯的戲場面浩瀚。當美國隊長堅固的盾牌已象徵性地被薩諾斯擊破,薩諾斯同時又召喚了無限多的軍團相助,美國隊長從廢墟中重新站立起來,倏地繫緊腕帶,以一擋百地走向薩諾斯與他的軍團。左邊隊長的小小黑影上曙光微弱,而右邊粉塵黑煙瀰漫,天邊、遠方都是殺不盡的敵人。

大遠景、寬鏡頭(或者1.90 : 1,如果你是看IMAX的格式),整個畫面仿若19世紀浪漫主義的末世畫作。畫面接著聚焦在隊長身上,他走到景框的左邊,意外地,來自獵鷹的呼叫送達了,而畫面右邊的焦距深處,如點燃仙女棒般出現了閃爍的金輪。黑豹三人組背光步出金輪。獵鷹也傲翔進入景框,攝影機隨著獵鷹帶到空中,此時漫天的金輪閃現。五年前離開的同伴們全部回來了。所有滿溢的情緒收束在美國隊長高呼的口號「復仇者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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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IMDb

除了《復仇者聯盟》系列,這種大亂鬥的設定,近幾年在好萊塢隱然形成了一種次類型。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一樣彩蛋大放送的《一級玩家》(Ready Player One, 2018)不只在故事上納入電玩闖關的設定,畫面也沾染了某種電玩的特有質地。同樣迪士尼出品的《無敵破壞王2:網路大暴走》(Ralph Breaks the Internet, 2018),深瞭自己公司過往的影片就是最大的資產,讓眾公主們發揮各自的本領,讓喜愛迪士尼公主的觀眾們一次看個過癮。《終局之戰》藉由複雜的宇宙內向互文,在這種彩蛋情懷的次類型上,也立下了一個標竿。

在三小時的片長中,導演羅素兄弟(Russo brothers)盡可能地照顧到每個角色的篇幅,給予他們鮮明的個性(當然這也有賴21部前作的鋪陳)。美國電影在《復仇者聯盟》系列之前,大概只有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的作品,能調度如此龐大的角色群。(很有趣地,阿特曼三小時的巨作《銀色.性.男女》[Short Cuts, 1993],也能看到年輕的小勞勃.道尼[Robert Downey Jr.]。)

我們只需要看看《發展受阻》(Arrested Development, 2003-04),就可看出羅素兄弟的能力是如何煉成的。《發展受阻》的每一集只有短短22分鐘,以一個家庭作為發散的核心,卻塞滿了盡可能多的各個成員發生的光怪陸離的故事,而後再將他們匯聚在一起。就此看來,也就不難明白為何羅素兄弟能駕輕就熟地轉移陣地到以「發散-集結」為中心架構的漫威宇宙。

《終局之戰》片長181分鐘,超越《哈比人:意外旅程》(The Hobbit: An Unexpected Journey, 2012)的169分鐘,成了2010年以來片長最長的賣座電影。這部片的成功,有賴粉絲對此系列的死忠追隨;這部影片的作者除了史坦.李(Stan Lee)、凱文.費吉(Kevin Feige)和羅素兄弟,勢必還得算上每年忠誠掏出鈔票進戲院的觀眾,那些立志找到所有彩蛋的觀眾:是這些觀眾對於漫威宇宙做出的最極致的詮釋(時間軸的繪製、對於每個角色心路歷程的神入共感、六顆無限寶石的流轉始末),讓《終局之戰》得以成為一場賓主盡歡的狂歡派對。是觀眾的參與,才真正完成了最後的跨銀幕全球大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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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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