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改犧牲掉的是廣大一般家庭,支持弱勢不應該透過升學制度

教改犧牲掉的是廣大一般家庭,支持弱勢不應該透過升學制度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不改變「好學校」招生人數的前提之下,改變入學制度是個零和遊戲。有贏家,就一定有輸家。這贏家輸家不需要是「兩端競合」(兩端指最高社經地位和最低社經地位),更有可能是鄰近(家庭背景)的學生競合。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論稱教育改革企圖透過升學制度「挽回弱勢生的弱勢」是錯誤的目標,理由是升學體制中的「弱勢」是套套邏輯,強調要讓更多的「弱勢」進入「好」學校,導致「努力」的價值被嚴重摧殘。但我並未否認家庭資源有多寡,我支持的是透過改變升學制度以外的途徑消弭家庭資源的社會不平等。

譬如我支持美國下屆總統擬參選人民主黨籍參議員伊莉莎白・華倫(Elizabeth Warren)最近提出的政策,希望我國也比照辦理。簡單講,他要免除「一般家庭」(而非只有弱勢家庭)的學貸,讓公立四年制大學和專科學校免學費,讓所有人都念得起大學。然而這個政策和我們偉大的教育改革差別在哪裡?美國參議員說沒有人應該因為經濟負擔承重而讀不起大學。我國教改把經費花在改變命題的方式和勞民傷財辦申請甄試和面試。有多少經費讓「一般家庭」受惠?我提供一個簡單的對比供大家參考:美國參議員學貸全免的門檻涵蓋4,200萬美國人,約佔總人口的13%;而我國教育部學雜費全免的門檻只涵蓋「低收入戶」,去年統計為31萬人,約佔總人口的1.3%,比例差了十倍。

負責任的政策提議一定要解釋「錢(經費)從哪裡來?」參議員表示要開徵每年2%的「富人稅」,富人的定義是擁有五千萬美元以上財富的家庭。你注意到我國有議會已經悄悄取消「囤房稅」的新聞了嗎?你關心弱勢,為什麼要執著於考試與否,而不是把眼光放寬廣,從入學制度以外的角度來思考?

又譬如我之所以反對教改人士持續推動藉由升學制度的改變,來消弭家庭資源所造成的社會不平等,是因為教育的本質不是博弈,不是機遇。繁星計畫造成博弈,教改持續模糊化考試的鑑別力。我一再強調:教育的本質是追求知識,是學習,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努力的結果。努力的學生比不努力的學生有更多的選擇,是因為他們在學業上的準備更充分,努力的學生多的是家庭資源匱乏的,但他們不需要特殊待遇也能考上建中、錄取台大。

然而不愛讀書的體育資優生,你保送他上建中,結果就是留級。台大錄取他,他也只能念「四大混系」,你讓他進了電機系,跟著「翻轉教室」,三電一數不努力,恐怕還是會當掉。我主張在錄取學生的時候完全不看出身,不看家庭背景,直接而且只看學業表現,學業表現的測量要更有鑑別力,讓努力的學生有相應收穫。至於學業表現是否更多元,那是另外一回事。台大機械系曾經瘋狂到評量申請學生是否「愛家」,引用聖經作為甄試題目,其實「是」符合教改精神的。但忽略知識與學業表現,以意識形態「多元」選才,難道是我們想鼓勵的價值?

我反對。

我前一篇文章中指出弱勢在教改的思維裡是套套邏輯,繁星計畫就是。我看有高中發布繁星計畫的「榜單」,真是啼笑皆非。如果繁星計畫理念承襲自美國行之有年的制度,就是要齊頭式的平等,怎麼會有學校特別厲害呢?但你仔細推敲,一點也不訝異,那些學校有整體的申請策略,說穿了就是犧牲校內部分的同學,以求得全校申請的最優化。學校的繁星申請得好,不代表辦學成功,而是全校申請策略運用成功?但全校申請的策略成功,犧牲了誰?犧牲的難道是家裡有資源的孩子?學校之所以能夠這樣操作,是因為繁星計畫預留了博弈的空間(而不是簡明地讓弱勢而「努力」的學生出頭)。

我國的繁星計畫是一個抄了半套美國制度的四不像,美國繁星計畫奠基在社區高中的前提上,也奠基在辦好公立大學的基礎上。德州任何一所高中前百分之十的畢業生,只要你的標準化測驗成績達標(也就是他們不容許聯考成績18分也能上大學),你就自動會被德州大學錄取。請注意,透過德州的繁星計畫進入德州大學不需要像台灣的繁星一樣考慮繁複的策略。然而需要靠博弈的入學制度難道幫助了「真弱勢」?還是只是繁星定義出來的弱勢,甚至讓有資源的家長可以把孩子修飾成弱勢?

我們討論城鄉差距往往停留在抽象層次。我曾經接連五年到花蓮女中指導人文社會科學資優班,學生告訴我我是唯二從台北(後來甚至遠從紐約大學阿布達比校區飛去)上課的教授。據我所知,花蓮女中學生很多透過繁星計畫升學,而他們其中不乏大學教授的小孩、醫生的小孩,花蓮女中儘管學生素質差異頗大,但排在前面的學生恐怕是東部地區的菁英,而不是弱勢。同時,我試圖以具體行為表達一個理念,要消弭城鄉差距,靠的不是降低大學入學的門檻,而是有更多的「好老師」願意下鄉教書,在教育「過程」當中做改變,把更多學生的各項學術表現帶到「好大學」願意收的程度。這件事我不是第一,更不是唯一,深耕偏鄉教育的先鋒其實是李家同教授。

但回到我論述的主軸,繁星計畫定義了弱勢,但是否鼓勵(還是摧殘)努力的價值?我主張所有的制度討論都要回到我們珍視與在意的價值。我認為努力很重要,你可以認為別的價值重要。然而繁星計畫(以及整個教改)驅動強化的價值是什麼?這個價值值得追求嗎?制度設計有促成這個價值嗎?這是我建議大家靜下來思考的。

「讓更多弱勢學生上好學校就是好制度」的思維,還有一個可怕的現象,叫做把真正的弱勢當作妝點,消費他們。對岸的留學圈有一個詭譎的案例,某大家都想進的美國名校突然毫無邏輯地用全額獎學金收了中國農村真正的弱勢學生,然而大家都看不懂到底他憑什麼錄取該校。其實沒有很難,他就是「樣板」,告訴大家儘管來自各國的權貴子弟雲集該校,還是有刻苦的清寒子弟能夠申請上這所學校。另一所大家都想進的美國名校上窮碧落下黃泉,想要錄取來自幾個偏鄉州的申請者。原因?因為該校已經好幾年收不到這些偏鄉州的申請者了,這也是他們拿「錄取弱勢學生」當作「樣板」,以替他們過度偏好社經地位頂端的學生擦脂抹粉。

在不改變「好學校」招生人數的前提之下,改變入學制度是個零和遊戲。有贏家,就一定有輸家。這贏家輸家不需要是「兩端競合」(兩端指最高社經地位和最低社經地位),更有可能是鄰近(家庭背景)的學生競合。換言之,多元入學可以同時是「多錢入學」,犧牲掉中產階級努力但家境稱不上富裕的學生;也可以同時增加經濟上「最弱勢」的一群學生,但犧牲掉「經濟上並非極端弱勢(但仍相對弱勢)」的一群學生。經濟學家林明仁和沈暉智的研究發現家戶所得和升學率不是直線的關係,最弱勢的學生的升學率是高於第二弱勢的學生。儘管他們有其他的解釋,但我不認為他們能夠排除這個「相鄰群體競合」的假說。因此兩端競合的論述,乃是挑起階級情緒,有轉移焦點之嫌。

舉一個假想的例子,你讓教改人士摸著良心回答,看我的預測是否符合現實。又這個例子純屬虛構,請大家不要對號入座。兩個高中生申請台大,其他條件相若,其中之一是富家子弟,有錢到連朋友都買得到,他在偏鄉立案全國街舞協會,並獲選為第一屆理事長。他全國巡迴演出,全程透過社群軟體直播,上網都查得到,每篇都數千個讚,雖然只有三家媒體是他媽媽朋友開的,但沒人願意獨漏新聞,打開電視都看得到一個可愛的小伙子跳街舞,儘管舞藝不怎麼樣,就是有群眾圍觀、拍手喝采。另一個申請者甲級貧戶,阿嬤扶養他長大,他也喜歡街舞,但他沒有智慧型手機,也沒有人告訴他備審資料應該要把他的表演拍起來,就算有人告訴他,他也沒朋友可以替他拍攝(你以為窮人的朋友也用愛瘋?),面試教授請他當場表演一段街舞,也許場地限制,他就翻了兩個歪歪的觔斗,平心而論,看不出他的舞藝有任何過人之處。

你猜,這兩個高中生,誰會錄取?

我告訴你,以現行的教改邏輯,他們兩個都會錄取。前者難道不是人才嗎?他當然是人才,而且正是我們頂尖大學(以及任何想要變成頂尖大學的學校)都要積極爭取的有領導力、組織力、動員力、執行力,還有特殊才藝,跨越「階級藩籬」(街舞是美國中低階層的才藝)的人才,而且樣樣資料齊備,你不錄取他,說不過去吧!而後者,在「讓弱勢學生上好學校」作為教改正反雙方共同的前提下,他也會上。(如果念台大,為什麼應該錄取專長是跳街舞的?這請你去問支持多元選才的人。)

更重要的,台大每年就是招收這麼多名額的新生。請問你,誰落榜了呢?

因此,假設你在社經地位金字塔的頂端和底端,你應該支持多元入學,特別是弱化學業表現與其他「硬指標」的入學制度(這就是我說努力價值被摧毀的來由)。反觀,絕大多數家庭,既做不到街舞協會的理事長,也無法謊報甲級貧戶,你的教育機會就這樣消失了。這是因為「你的家庭出身」,而不是因為「你不用功」。這個制度,越來越往你的出身傾斜,而不是往你努不努力傾斜,因此我反對!因此我說教改摧毀了努力的價值。

最後,我談的是「努力」作為「價值觀」,多年教改是在強化它還是弱化它?不要給我扣帽子,說我影射年輕一代不努力。我當然知道每一代都有努力的人,也有不努力的人。不過教改改了入學方案,沒有改變社會。因此年輕人出了社會才發現,沒有雇主會因為你生在弱勢家庭或者來自偏鄉而聘用你,你必須要證明自己,證明你能勝任該工作。然而教改之下的高中大學入學制度,我們卻越來越不關心(至少不想仔細區分)你的學業表現,不想知道你有沒有好好用功讀書,喜歡那些「多錢」可以買到的「多元」表現,買不到的「多元」的,我們就考慮「出身」與「來自偏鄉」,不管你努不努力。如此這般的教育改革,犧牲掉的是廣大的中產階級、平民百姓,並不特別富有,也沒有窮到變成指標,而且是沒有特殊際遇、才藝,平平凡凡的一群。這些被犧牲掉的,就在你我身邊。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