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的正常家庭》:韓國連最低限度介入都沒有,無疑助長了虐兒

《異常的正常家庭》:韓國連最低限度介入都沒有,無疑助長了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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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尚未確實分析基本兒童虐待的結構環境,政府就將「正常家庭」外的家庭均納入弱勢家庭的範圍,就虐待預防對策來說不免過於安逸,而且也隱含著對那些家庭的歧視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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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熹暻

非「正常」的弱勢家庭才會疏忽孩子?

直到二○一五年末為止,「疏忽」還未被視為一個嚴重問題。過去還發生過因為母親有六個月沒有送國中的兒子上學,學校向警察報案,但警察表示「疏忽的標準模糊,沒有相關的指導方針」,因此沒有介入。觀念之所以模糊,沒有判斷基準,主要是因為過去公權力幾乎完全不處理疏忽的狀況。

直到後來,疏忽導致了慘劇,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二○一五年十二月的仁川,有一名無法上學、被囚禁在家中遭受虐待的十一歲小女孩憑自身力量逃出家裡,政府才全面展開學校長期缺席兒童的調查,事後查到的殘忍虐待致死事件,一直延續到二○一六年初。

屍體遭到毀損或被丟棄、祕密掩埋,導致屍體化為白骨等,以殘忍手法致死的多數孩子們,父母或監護人都沒有送他們上學,使他們處於教育疏忽狀態。若是沒有送孩子去小學接受義務教育,就必須繳納罰款,但直到二○一六年初,孩子相繼死亡的事件曝光為止,都沒有在法令制定後有實際繳納過罰款的案例。在那之前,即便孩子在學校缺席三個月,也只會被歸類為「定員(編按:依據規定內的人員數。此處指長期缺席的孩子被歸類在固定出席的人員數之外。)以外的學生」,沒有人會去確認孩子長期缺席的原因及其安危。

「在教育方面的疏忽,甚至不讓孩子接受義務教育的做法,是嚴重的兒童虐待。」倘若韓國社會有這層堅定的認知,那些孩子還會如此悲慘的喪命嗎?每當事件相繼被報導,大家都會對於殺死父母的惡劣行徑感到忿忿不平,但我不免認為,就連最低限度的介入都沒有的國家,無疑也是一名共犯。

在孩子相繼遭受殘忍虐待而死亡後,二○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政府宣布該年為兒童虐待杜絕元年,發表《兒童虐待防治對策》。對策的重點不是事後如何因應虐待狀況,而是如何事先預防、及早發現。

一旦發生兒童虐待事件,大家就會像哪兒失火似的亂成一團,說要嚴格應對,但只要大眾失去興趣、議論平息之後,一切又付諸東流。之後若再發生事件,就再把過去的事拿出來炒冷飯。宣布二○一六年為兒童虐待杜絕元年的《兒童虐待防治對策》也一樣,針對未接受健康檢查與未接種疫苗者進行家庭訪問、針對學齡期未就學兒童進行家庭訪問、設置兒童虐待專任警察官、禁止家庭內體罰等的相關教育和宣傳,均是在二○一四年的蔚山、漆谷兒童受虐致死事件後發表的對策內容,卻沒有一項被實踐。負責人不明確也沒有人在乎,沒有執行的人力也沒有預算,就這麼不聞不問,等到事件再度爆發,才匆忙將兩年前的對策湊在一起發表。只要想到那兩年政府的無能與不負責任,不知又有多少孩子被虐待,我就不禁感到天旋地轉。

比起過往,二○一六年的對策加強了預防兒童虐待的父母教育,內容在於強化各年齡階段的量身型教育,對弱勢家庭提供支援。可是看到被提出來討論的例子,我感到很荒謬。單親父母、祖孫、離婚、再婚、多文化、脫北者、身障人士家庭,都被拿來當成弱勢家庭的例子,等於是把所謂非「正常家庭」的其他家庭型態,均歸類為容易發生虐待的弱勢家庭。

當時我和同事針對新聞報導,整理虐童事件的類型,但我們所觀察的十個事件中,沒有任何一個是被政府歸類為主要支援對象的身障人士、脫北者、多文化或祖孫家庭。

至少根據當時整理的資料,嚴重虐待孩子的家庭,父母在社會上處於孤立狀態,或家庭成員間有嚴重衝突者為五件;離婚、分居、同居等制度外婚姻者四件;深受養育壓力所苦者四件;遊戲成癮者三件(以上包含情況重複者)。顯然問題並不在於家庭的型態。

舉例來說,即便是親生父母也無法保證孩子的安全。就有一對因為生不出孩子,在經過人工受孕手術後成功生下三胞胎的夫妻,將第二個孩子虐待致死的案例。因龐大的養育壓力而飽受憂鬱症折磨的媽媽,看到老大和老三健康狀態不佳,唯獨老二很健康,內心不由自主的討厭老二,經常虐待孩子,最後導致孩子喪命。爸爸則沉迷於線上遊戲,對孩子們不聞不問。

又如平澤兒童受虐致死事件是發生於一個再婚家庭,生父是月收入高達五百萬韓元(譯註:台幣對韓元的匯率比約為1:36。)的上班族,但生父與繼母不僅沒有送孩子上幼兒園,更對孩子進行虐待。根據警方調查,繼母將孩子關在浴室,幾乎不讓孩子進食,自己則沉迷於線上遊戲,六個月就花費了逾六千萬韓元。除了丈夫,手機沒有和其他人通話的紀錄,完全斷絕了與社會的來往。在此案例中,問題不在於再婚,而是社會關係的斷絕與遊戲成癮。

找出虐待的預測變數並加以防範至關重要。二○一六年二月,美國根據《兒童保護法》並通過議會表決所成立的委員會,發表了《杜絕兒童受虐致死的國家策略報告書》。這份報告書指出,防止虐待致死事件最要緊的措施,是調查過去五年間兒童受虐致死事件發生的家庭環境,找出該類型的家庭環境和結構性原因。找出是否有遊戲或藥物成癮現象、社會孤立、經濟不穩定狀態、過早生育導致缺乏養育相關知識,引發高度壓力,或者兒時有遭受家暴等共同原因,並集中支援其中有虐待跡象的「弱勢家庭」。

之所以想要事先預測,是為了看見那些隱形的孩子,也就是讓第三者的公共之眼看見可能在家中顫抖受怕的脆弱孩子,這對預防虐待極為重要。可是在尚未確實分析基本兒童虐待的結構環境,政府就將「正常家庭」外的家庭均納入弱勢家庭的範圍,就虐待預防對策來說不免過於安逸,而且也隱含著對那些家庭的歧視眼光。

櫻花的花語是「期中考」

儘管疏忽的概念模糊,但它包含在《兒童福利法》所定義的虐待範圍內,而過度保護則不包含其中。在多次聽到孩子因過度補習和成績因素,遭受父母情緒、身體上的虐待案例後,不禁讓人認為,法律是否也應該將過度保護規範為虐待。

在所有家庭為子女教育傾注全力的競爭社會中,無論過度保護的原因是基於「不做就會輸給人家」的不安感、想盡辦法提高子女成功機會的野心,抑或是基於父母自身的成就欲望,它都是近年來韓國中產階級家庭屢見不鮮的現象。

在鄭智友導演的電影《第四名》中,就深刻描寫了父母過度保護,無法將孩子視為獨立個體的心理。喜愛游泳、在游泳比賽獲得第四名的兒子俊昊面前,媽媽卻破口大罵,問他是不是笨蛋。

「欸,第四名!你是打算以後要做什麼?想要一輩子過得窮酸沒出息嗎?欸,你討厭媽媽吧?你只要想著討厭的媽媽在背後追你,就能縮短秒數了啦。」即便媽媽知道,教練為了提高成績,打俊昊打得很兇,但因為成績確實提升了,所以媽媽默許了這一切。

「比起俊昊挨打,拿第四名更可怕。」說出這句話的媽媽,在兒子說不再游泳後,情緒立即爆發,破口大罵:「我們說好了要拿獎牌,練得這麼認真,你有什麼權利說不要游泳?你這不肖子。」就好像是兒子讓自己的夢想幻滅了。

最後,媽媽放棄了大兒子,開始把二兒子送進補習班。聽到兒子說不想去補習班,大發雷霆的媽媽彷彿是要再次確認般逼問了一句:「你是媽媽的什麼?」孩子則擺出「又是那句老話?」的厭煩表情,嘆口氣回答:「希望……」

在祈禱的時候,一心只想著丈夫和子女,從來不曾為自己祈求什麼的媽媽,並不是一個毫無欲望之人,而是一個「奉獻自我」,夢想自己經營的「家庭」能夠成功的野心家。雖然口中說著都是為對方好,其實都是為了自己,而代替媽媽實現夢想的孩子,無疑是「希望」的一名俘虜。

兒童保護機構也經常接到中產階級家庭的虐待檢舉案件,大部分體罰和虐待的原因都是因為成績。還曾經有醫生因為兒子的學業成績持續表現不佳,又不肯乖乖聽話,所以派自己醫院的員工將孩子帶到山上,加以綑綁後,將孩子毒打一番,後來被投訴虐待兒童。

在父母的監視下,孩子彷彿參加鐵人比賽般必須全力奔馳,尤其是剛升上國中時,幸福感更瞬間往下跌落。在我所任職的單位,和首爾大學社會福祉研究室共同進行的《韓國兒童生活品質研究》中,比較二○一五年十五國滿八歲、十歲、十二歲孩童幸福感的結果,發現韓國不只在各種年齡層敬陪末座,尤其以滿十歲到十二歲孩童的幸福感下降幅度最大,甚至孩子們會說出:「櫻花的花語是期中考。(譯註:韓國入學時間為每年三月,因此期中考大約在櫻花盛開時。)」一升上國中,孩子的學業壓力就排山倒海而來,深受父母的鞭策折磨。

雖然二○一六年開始實施自由學期制(譯註:指在中學時,有一、兩個學期擺脫以知識、競爭為主的方式,實施多元課程,以能夠培養學生素質與性向的各種體驗活動為主的制度。),孩子有了一點喘息空間,但高中早已由菁英高中、私立高中等做了垂直排序,國中生對考試的負擔並沒有因此減輕。如果高中入學考試搞砸了,大學入學考試也很可能會搞砸,基於這種壓迫感,就讀一般高中的國中生也深受自卑感所折磨。

二○一六年八月,在我們舉辦的《第三屆韓國兒童生活品質研究發表會》上,參加討論的國二學生如此說道:「『從國中開始,就過著為了讓生活紀錄簿(譯註:記錄學生學業成績的冊子。)留下輝煌成績的人生也不為過。』……過著記錄人生的我們,自由時間嚴重不足,說是隨時都有事情要做也不誇張。所以最不緊急又不會被打分數的事,最先從我們的人生中被畫掉。說不定,幸福也在那些被畫掉的事物之中。」

虐待也最頻繁發生於此時期。根據二○一五年中央兒童保護機構的兒童虐待現況統計資料,滿十三歲到十五歲的國中生中,受虐比例為百分之二十二.二,是各學齡、年齡層分類中最高的。

賈英休曾於國際中學擔任七年的輔導老師,從其著作《被關在玻璃牆內的孩子們》就可得知,在家庭相對富裕的子女所就讀的國際中學,受家庭暴力所折磨的孩子亦不在少數。

有個孩子只要有人把手伸到他的頭部附近,就會立刻感受到那股氣息,自動轉頭躲避。孩子說,這是因為從小自己的頭就被打過無數次。餐桌上還一直貼有每個科目被打幾下的紙條。……(略)……坦白自己隨時被父母毆打的孩子不在少數,當父母對孩子的態度或成績不滿意時,就會突然歇斯底里,隨便抓東西來打孩子。……(略)……令人驚訝的是,施暴的父母職業幾乎都是教授、醫生、司法人員等專業人員,屬於社會領導階層。也就是說,表面上他們都是人人稱羨的對象,所以為了維持父母在社會上的面子,孩子也只能悶不吭聲。

就算父母沒有直接施暴,卻將房門拆下,監視孩子是否在讀書;即便孩子只是去上廁所,就責怪孩子不認真;要國一的孩子提前學習高一的科學,卻以成績不理想而責罵孩子或要求孩子減少睡眠時間等,這些父母經常有的態度均屬於兒童虐待。

令人悲傷的是,正如同前面看到體罰如何讓被害者將加害者的視線內化一樣,受到家暴的孩子們大部分會認為「是自己的錯」。根據二○一四年韓國青少年政策研究院所進行的《家暴兒童、青少年實際情況暨因應方案研究》,他們向家暴兒童、青少年詢問,認為父母何以對自己施暴時,其中有百分之八十.二(原因可複選)回答:「是因為我做錯事。」

認為家庭毫無問題,是自己引起問題的學生反覆表示:「被打還算是便宜我了。」甚至會說:「只要沒有我,我們家就會變得幸福。」這是因為他認定自己不正常,危害了家人的幸福,是個問題人物。

相關書摘 ▶《異常的正常家庭》:「家庭主義」為何擴散到韓國職場、學校和社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異常的正常家庭:家暴、虐兒、單親、棄養、低生育率……一切問題的根源均來自「家庭」?!》,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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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熹暻
譯者:簡郁璇

韓國總統文在寅親筆寫信致謝作者!
台灣社會的警惕之書!

「要知曉一個社會的靈魂,就看他們對待孩子的方式。」

  • 因為「你是我生的」,所以打小孩是正當管教,不是虐待?
  • 「經紀人媽媽」和「大雁爸爸」們,渴望以孩子的成就證明自己人生。
  • 在課堂上要求多元文化家庭的孩子舉手,反被貼上「不一樣」的標籤?
  • 少女未婚懷孕,誰陪她面對學業中斷、墮胎或生下孩子的人生抉擇?
  • 低生育率的形成,難道是因為現代女性高學歷、眼光太高?

我們對孩子的「愛」,會不會是以「正常」為名的「異常」?

本書重新剖析一般人眼中,由父母與子女組成的所謂「正常」家庭,以及亞洲社會最重視的傳統家庭觀,看見家庭內隱形的權力如何壓迫、影響孩子的權益與成長,提醒我們——單由一方所建立的關係,實際上是一種暴力。

作者金熹暻以多年在兒童人權組織工作的經驗,寫下所謂「正常」家庭型態以外的家庭,在社會上遭受的歧視;以及當家庭內的暗影蔓延到職場、學校、社會時可能產生的悲劇。

究竟是誰定義了「正常」與「異常」?父母與家庭、社會與國家又該做出什麼改變?本書試圖提出消弭偏見、扭轉觀念的解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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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