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與沉》:攝影大師尤金史密斯,死時戶頭只剩18美元與令人作噁的房間

《浮與沉》:攝影大師尤金史密斯,死時戶頭只剩18美元與令人作噁的房間
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與第二任妻子艾琳‧美緒子‧史密斯(Aileen Mioko Smith)|Photo Credit: Consuelo Kanaga - Brooklyn Museum, No restriction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浮與沉:攝影家尤金・史密斯的傳奇人生》作者Sam Stephenson二十年來的考據與追尋,以及聆聽超過1700卷尤金史密斯個人收藏的私人錄音,這本非典型傳記將帶給我們一個非常特殊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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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姆・史帝芬森(Sam Stephenson)

1977年,五十八歲、坐在輪椅上的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在他位於曼哈頓二十三街閣樓公寓(loft)外的人行道上,看著二十幾名志工將他的畢生作品搬進兩輛貨運卡車裡,這些志工大多是對他充滿敬意的攝影系年輕學子。二十二噸(約兩萬兩千公斤)的素材打包妥當,接著要穿越半個國度,送往亞歷桑納大學新成立的攝影檔案館:「創意攝影中心」(Center for Creative Photography)。

這批貨物抵達土桑(Tucson)時,不但塞滿了一座高中體育館,還蔓延到外圍幾個房間。與腰等高的一落落箱子,從一面牆排到另一面牆,中間清出可以行走的通道。這些箱子大多都沒標示,裡面的每樣東西,都在紐約市的閣樓裡累積了數十年的灰塵。

這批貨運內容包括:三千張裱上襯紙或無襯紙的原片(master print);幾十萬張嚴謹的5 x 7工作參考樣片(work print);外加幾十萬張底片和印樣(contact sheet)。還有數百本單線圈筆記本和數千張3x5記事卡,全都寫滿註記;來自世界各方的地圖和圖表;幾百箱剪下來的報紙雜誌文章。史密斯寫了幾百封十五頁長、沒空行的信件給家人、朋友和點頭之交,而且寄出之前還油印了副本。貨運裡有幾十部相機,各式各樣的暗房設備,裝滿鬆掉的鏡頭蓋、橡皮筋和迴紋針的垃圾桶和垃圾箱。史密斯還有兩萬五千張黑膠唱片和三千七百五十本書。

這些貨運裡也包含一千七百四十捲積滿灰塵的盤式錄音帶,我們現在知道,裡頭有大約四千五百小時的錄音,都是史密斯在他前一個閣樓裡錄的,而且絕大部分是偷錄,那棟閣樓位於第六大道和二十八街交叉口,花卉批發區,時間是1957年到1965年。

想當年,那棟閣樓可是傳奇的下班後表演聖地(after-hours haunt),有許多爵士樂手在此出沒,像是瑟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祖特・辛斯(Zoot Sims)、羅蘭・柯克(Roland Kirk)、保羅・布雷(Paul Bley)、羅伊・海恩斯(Roy Haynes)、奇克・柯瑞亞(Chick Corea)、李・康尼茲(Lee Konitz)和艾莉絲・柯川(Alice Coltrane),也有古典樂手,像是史提夫・萊許(Steve Reich)。

偶爾會有些夜貓圈人士會順便過來玩一下,像是名媛千金桃麗絲・杜克(Doris Duke)、小說家諾曼・梅勒(Norman Mailer)、法國女作家阿娜伊斯・寧(Anaïs Nin)、攝影師黛安娜・阿勃絲(Diane Arbus)、羅伯・法蘭克(Robert Frank)、亨利・卡提耶-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和畫家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

但對每一位名人而言,這裡就是聚集了一堆不起眼的樂手、皮條客、妓女、毒蟲和藥頭、邊緣人、騙子和小偷、巡邏警察和房屋督察、攝影系學生、裱畫的、裝滅火器的,以及算不清的其他人物。

錄音帶裡有一些荒謬的怪內容,像是1964年連續八小時隨機在閣樓裡錄下的各種聲響——史密斯在裡頭無所事事地踱步,打了幾通偏執狂的電話,從窗外飄進來的街道噪音,暗房水槽不絕如縷的滴水聲。

史密斯也錄了很多來自電視和收音機的聲音:黑人行動領袖詹姆斯・鮑德溫(James Baldwin)、馬丁路德・金恩(MLK)和麥爾坎・X(Malcolm X)的座談會;金恩在伯明罕的演講;約翰・甘迺迪(JFK)的大選和暗殺;明星主播華特・克朗凱(Walter Cronkite)朗讀冷戰新聞;古巴飛彈危機;1960年洋基隊和匹茲堡海盜隊(Pirates)的職棒大賽;卡修斯・克萊(Cassius Clay,日後的拳王阿里)與索尼・利斯頓(Sonny Liston)的第一戰;美國詩人朵樂西・派克(Dorothy Parker)朗讀她的作品;美國女高音雷昂婷・普萊斯(Leontyne Price)高唱威爾第(Verdi)的〈安魂曲〉(Requiem);電台主持人朗・約翰・內貝爾(Long John Nebel)在深夜脫口秀節目與叩應來賓談論幽浮和外星人綁架;電視節目艾德・蘇利文秀(Ed Sullivan);脫線先生(Mr. Magoo);貝克特(Beckett)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 )和《克拉普的最後一捲錄音帶》(Krapp's Last Tape );美國演員傑森・羅巴茲(Jason Robards)朗讀費茲傑羅(Fitzgerald)的〈崩潰〉(The Crack-Up)等等。

當這批貨運抵達土桑時,病體孱弱的史密斯坐著輪椅在體育館裡繞來繞去,抱怨東西不見了,並對那些想要搞清楚這一團混亂的校方人員,表現出懷疑的神色。

在這段時間拍下的照片裡,史密斯看起來比真實年齡老了三十歲。他在大學開了講座,做為檔案收藏計畫的一部分,從這些講座的錄音裡,你可聽出他奄奄一息。他說得含糊不清,落東落西,還得費力喘息。但他還是不忘耍嘴皮:「我不會在講座一開場就講笑話——(停頓、深呼吸)——因為我通常會想辦法,不用講笑話就讓人哈哈笑(演講廳裡大笑)。」

瑟隆尼斯‧孟克閣樓排練_1959
Photo Credit: W. Eugene Smith|原點出版
《瑟隆尼斯・孟克閣樓排練》,1959

在這之前兩年,一位醫生在病歷報告中指出,史密斯患有糖尿病、肝硬化、心臟肥大所導致的嚴重高血壓,以及血液循環不良所引發的小腿和皮膚炎問題。醫生在病歷上註明「不可喝酒」幾個大字,還在下面畫線強調。但是史密斯在土桑演講時,學生留意到,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的伏特加或威士忌加冰塊。

除了酒精之外,史密斯成年之後的大部分時間,都對安非他命、處方藥丸和非處方藥丸沉迷上癮。這些藥丸可以在暗房裡為他的馬拉松活動提供燃料;讓他連續三天、四天、五天不用睡覺。有證據顯示,住在閣樓那幾年,他還用過某種需要針頭注射的藥物(可能是更強效的安非他命)。

史密斯與他的檔案抵達土桑之後不到一年,他在一家便利商店購買貓食時,昏倒在地。一組救援小隊將他送往醫院。

史密斯住院期間,他的土桑鄰居幫他餵貓,因為他的屋子實在太可怕了,他們忍不住拍了照片。那些照片很噁心,會讓人反胃想吐,是我見過最惡劣的生活環境,但也讓人傷心難過。一疊疊發霉的盤子,一堆堆骯髒的衣服和床單,垃圾到處都是,貓咪為所欲為。和這些照片比起來,史密斯傳說中那棟髒兮兮、臭醺醺的紐約閣樓,看起來還比較像是人住的。

幾天之後,史密斯與世長辭。死亡證明上寫的是「中風」,但根據萬世不朽的爵士樂手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的說法,史密斯的死因是「一切」。他筋疲力盡。他放棄了。他留下銀行裡的十八美元,外加四萬四千磅(二萬公斤)的資料。

為胡安卡拉特魯希略守靈_1950
Photo Credit: W. Eugene Smith|原點出版
《為胡安卡拉特魯希略守靈》,1950

經過二十年的研究,二十四次長途跋涉造訪史密斯的檔案館,加上在二十六個州與日本所進行的超過五百次訪談,我終於在北卡羅萊納的杜倫(Durham)完成這本書,當時我就站在吧檯高的書桌旁邊,那是我用史密斯八呎長的不鏽鋼暗房水槽重新打造的,他在1950年代末,把同一只水槽裝進他位於第六大道的閣樓裡。我的書桌後面,是史密斯訂製的松心木燈桌,以前他用這個燈桌來檢查底片。

史密斯的兒子派屈克(Patrick),就是1946年經典照片《邁向天堂花園》(The Walk to Paradise Garden )裡牽著小妹胡安妮塔(Juanita)的學步小男孩,他在2006年把他父親的設備賣給我,當時他和妻子菲麗絲(Phyllis)正在清空他們位於紐約歡樂谷(Pleasant Valley)的地下室。他告訴我,條件是你必須全買。你不能只挑貴重的東西。有一天,如果我想買回來,你就要以原價賣還給我。幾星期後,派屈克和他兒子林克(Link)租了一輛卡車,把設備載到杜倫。

我希望史密斯的暗房水槽對我也有用處,但不是史密斯的原始用法。於是我把它擱在2012年為我訂製的金屬架裡,用一塊安全玻璃放在水槽的頂部當桌面,再用橡膠緩衝墊固定。如果哪天有人想重新拿它當暗房水槽,這個原件也還保留了完整性。

邁向天堂花園_1946
Photo Credit: W. Eugene Smith|原點出版
《邁向天堂花園》,1946

史密斯在暗房裡投入驚人的工夫和努力,他相片裡那些細膩調整的明暗色調以及溫暖的紋理,會在翻閱檔案時不斷帶來神奇的體驗。除了他的相片之外,我也被那些神祕莫測、無法估價的錄音帶給打動,那些錄音帶是在他那個與世隔絕、骯髒凌亂的「爵士閣樓」錄製的,《生活》(Life)雜誌的行政和攝影部門以及其他比較理性的同僚都認為,隱退到那裡的史密斯已經精神失常,徹底崩潰。他們的看法並不全是錯的。史密斯的閣樓歲月標誌著他的沉淪(sink,與英文的「水槽」同字),深陷在毒癮以及唐吉訶德式的記錄偏執裡,最終導致他的自我毀滅。

在這過程中,他創作出一些最奇怪也最誘人的作品,這些作品加總起來,從時間和數量的角度看,遠超過他其他時期的作品總和,在這個夜晚荒涼、白日熙攘販售著易腐花卉的街區,這些作品捕捉到這棟閣樓內部與周遭那些美麗的、鬼魅的、麻煩的生活與時光,而這所有一切,都是他內在騷動的鏡影與象徵。

史密斯的記者生活就是走進世界,在異鄉外地為《生活》雜誌的讀者記錄雜誌指派的主題,然後帶著故事回來(二次大戰的戰鬥前線,科羅拉多州洛磯山裡的鄉下醫生,南卡羅萊納州鄉下的非裔美籍助產士),這樣的作息在這棟閣樓裡徹底逆轉,他哪裡也沒去。他用同樣偏執甚至猶有過之的熱情,記錄自身周遭的一切。這些作品比他的記者時期反映出更多的親密感,當指派的主題消失時,他的焦點反而更動人。

在這過程中的某一刻,我領悟到,我因為把焦點略略轉移到他旁邊,反而逐漸得到一幅更清晰的史密斯圖像,用同樣的方法,你也可以把天空的星星看得更清楚,本書就是這種廣角視野的實驗結果。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浮與沉:攝影家尤金・史密斯的傳奇人生【百歲珍藏精裝版】》,原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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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姆・史帝芬森(Sam Stephenson)
譯者:吳莉君

看見他光明黑暗,偉大墮落的真實人生。他的傳奇,與紐約閣樓的爵士樂手共沉浮。

在二戰中搶拍險些喪命、揭發日本汞汙染遭黑道打傷。他是備受讚譽的人道主義攝影家,還是孤僻獨行、深陷酒精、藥物成癮的偏執狂人?

關於攝影、戲劇、藝術、爵士樂,更關於創作、理想與人生,進入這位重要攝影家——及所屬時代——的內在精神史

耗時20年完成,繁體版唯一尤金・史密斯傳記;1700卷爵士樂手、生活錄音;500人次,關鍵人物訪談:Robert Frank前妻、尤金・史密斯前妻……

「試圖為攝影家尤金・史密斯作傳或拍紀錄片,會是一件吃力不討好、且近乎不可能的艱難任務。」——約翰・伯格(John Berger)

非典型的不尋常傳記

任何書寫都必須試圖回答,是什麼樣的內在驅力塑造了藝術家展露於外的生命歷程?藉由歷史的複訪與覆述,我們能有一些截然不同的敘事可能?

讀者手上這本「非典型」的傳記,便是這樣的一次大膽嘗試,作者Sam Stephenson成功地藉由某種偵探般的追根究底、學究式的旁徵博引、史料控的檔案挖掘、散文筆法的舉重若輕,加上多重敘事、深入淺出的複數觀點,使得這本宛如廣角視野、配角不斷登場、充滿各種旁枝、且抗拒線型敘事的「非典型」傳記,表面上雖不執著深究於「攝影」一事,反而卻從史密斯生命周遭的諸般「雜音」,宛如意識流地更純粹觸及了這位重要攝影家——及其所屬時代——的某種內在精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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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原點出版社

本文經書傳媒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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