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越綏《母女江山》:阿嬤的金玉智慧

黃越綏《母女江山》:阿嬤的金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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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一天,當我把這個老掉牙的故事轉述給小妹分享時,她突然傷感哽咽地說:「其實外婆為咱黃家犧牲奉獻最多,也從不討人情,也許我們都太年輕不懂事,反而疏忽了對她的細心關照……」

文:黃越綏

阿嬤的金玉智慧

話說阿嬤對於我母親賭博一事,除非太過分賭到三更半夜或天亮方歸的情況下,站在她是母親的立場,不能不與家父(也就是她的女婿)一鼻孔出氣外,阿嬤的骨架是舊的,但腦袋卻相當開明。她簡單明瞭的原則就是——人難免會有嗜好,但要「自愛」而凡事「禮不可廢」,逾越或無知均是忌諱。

據說在中國閩南沿海一帶的婦道人家閒來無事,由於絕大多數的男人不是常年出海捕魚,就是冒險移民到呂宋一帶(現今菲律賓、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地區)發展,所以婦道人家經常是處在婚姻生活的空窗期,除非大小漁船豐收入港的季節,開始忙著剝蚵補網外,否則平時左鄰右舍唯一能做的不是下田、串門子,就是學做女紅。而閒來無聊、大家湊玩四色牌作為娛樂消遣和打發時間,也算類似守活寡的漁家村姑們精神上的寄託。

阿嬤因嫁入豪門,屬於不能拋頭露面且足不出戶的有產階級。但由於她是握有實權的長媳,且公公經年雲遊四海,婆婆又皈依佛門,長年住在庵寺;丈夫早喪,閨房裡閒來無聊,偶爾也會放下帳房與妯娌們聚在一起打打小牌,也算聯誼與籠絡人際關係的社交,所以她從年輕就學會打四色牌。

阿嬤常道:「家是土,祖先是根,父母是樹,而子女是枝,孫兒們則是葉,一旦樹大就得分枝!」所以當我們長大後,雖然紛紛離開南部新營老家到北部求學和發展,但每逢假期就會想辦法、甚至搭火車擠站票,隨著慢車慵懶搖晃和疲憊的顛簸,經常一站就是十多個小時,即使站得腰痠腳麻,歸心似箭的情緒,只要想到能早點見到家中那三尊「老公仔標」(民間供奉的三尊福、祿、壽神,在此用來比喻阿嬤、父親、母親三老),縱然只是小住幾日或僅過一夜,也溢漾著擁抱親情的幸福感。

我上有一相隔五歲的兄長,他出生在中國廈門的鼓浪嶼,我則出生在台灣台南縣的新營,阿嬤和雙親曾因婚後只產一子外,隔了好幾年,母親肚子均無動靜而乾著急,結果問神卜卦、綜合得到一個結論,就是家兄命帶貴,可官居翰林(家兄黃越欽的確曾任教授,監察委員及大法官),沒有人敢投胎在他下面,除非是命大或女兒(此乃性別歧視也),否則非病即夭。雖說不可迷信,但有時又不能不信。果然根據三老口述家史,我一出生就病得東倒西歪,幾乎快散盡母親從中國帶來整箱黃澄澄的金條,才救回我這條小命。

話說要槍斃親日分子黃媽典那天,我剛出生滿月不久,可是健康情況卻非常危急,整個人病懨懨,不是百日咳,就是急性支氣管炎,上吐下瀉更是家常便飯,搞得全家烏煙瘴氣,不知該如何面對,眼看束手無策到幾乎就打算放棄了。

剛巧這一天,有位被列入雖非屬於流氓管訓的範圍,但卻需有人擔保且是警方隨傳隨到的地方人士,他的名字叫「漂泊仔」——他在父親的擔保下,其行動才得以自由。父親曾幽默道:「紳士是人,流氓也是人,你不知道哪天紳士會變流氓,而流氓講起義氣、付諸行動往往又勝過紳士的『空嘴嚼舌』。」 ——適逢路過我家門口,順便探頭進來打個招呼,意外地發現我病得快不行了,於是二話不說,火速就去找來一位戰敗後尚未返回日本、名叫三江的老醫生,陪他一起坐著三輪車來出診。這位三江老醫生到家看完我的病症後,搖了搖頭,苦笑地跟父母親說:「希望不大,反正要槍斃黃媽典的時間也快到了,而且警報笛已拉,我也走不出去了,不妨就死馬當活馬醫吧!我再給她打兩針特效藥拚一拚,救得回來是天意,救不回來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吧!」

聽完醫生的話,母親抱起我那奄奄一息又軟趴趴的身體放聲大哭,連父親的眼眶也紅了。依台灣當時的習俗,嬰兒死了不是放荒郊野外餵野狗,就是用草蓆簡單包裹屍體隨便埋了,可是父母親因不捨,而決定釘口小棺木,準備給我辦後事。但也許我命中有貴人,醫生打完針的同時,也開了「死亡證明」交給父親,卻沒想到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的光景,我居然奇蹟似地被救了回來。

至今女兒們都好奇為什麼我長了一雙小腳?不知是否跟我幼兒時身體虛弱,總是被大人抱著直到四歲才會站穩腳步走路有關。但我被搶救回來的這件事,的確也印證了阿嬤說的救人救己——父母親救了當流氓的漂泊叔,而他則帶醫生來救我。

與父母親晚年閒聊中,他們也坦承我這一生雖然勞碌,但終究還是個能為別人帶來福氣的善星,至少因為我出生後,就為黃家帶來一大串的弟妹(我除了上有一兄長外,以下共有四個弟弟、兩個妹妹),母親開玩笑說,如果墮胎或流產的雙胞胎也算,整整有一打。總之,親戚和鄰居是最沒得選擇,就算是前世因果吧!

我虛長大妹五歲、小妹十四歲,雖說姊妹情深,但三姊妹平日都忙,也不易集體行動,因此只要誰能抽空回老家,彼此都會主動邀阿嬤玩一把四色牌,一面玩,一面聊家常,好像冥冥中註定,只有回老家才有機會把失散多年的手足音訊全給補足,現在回想起來,這份親情是何等可貴啊!

記得有次偕大妹一同南下替父親祝壽,難得三代母女同濟一堂(阿嬤、母親、大妹及我)又能湊成牌局,當然就此開仗囉!台灣俗稱四色牌為「十胡」(共分綠、黃、紅、白四色,玩法與麻將類同,有吃局、全碰、孤支贏等算法,而牌面則採象棋的「帥、仕、相、俥、傌、炮」及「將、士、象、車、馬、包」兩系列,其中較特別的是抽牌,抽到「將」與「帥」都算一胡,而且統一發閩南語「君」〔ㄍㄨㄣ〕的音)。玩四色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只要是抽到「將」或「帥」時,都得喊出來讓其他牌友知道,不曉得是怕詐胡,還是為了要炫耀自己摸到好牌,此規矩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