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1》:娘惹──馬來亞的女性土生華人「峇峇」

《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1》:娘惹──馬來亞的女性土生華人「峇峇」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代峇峇、娘惹歐化後,他們的語言中當然又添入許多英語,而真正成為中、英、馬三民族混合的「不三不四」產物了。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吳進

娘惹(1950)

華僑在海外時日一久,自然而然便分為所謂「土生」或「僑生」與「新客」兩種。前者指在當地生長的,後者卻指在中國生長而後因種種不同原因到海外的。照理,「新」字只能適用於新到南洋數年的華僑,但因中國來的與當地生長的,在思想生活習慣方面,常有歧異的地方,所以有些人即使來了很多年,仍被目為「新客」。仔細分析一下,「僑生」還可分為兩種。

以馬來亞為例,一種是在當地生長,父母在馬已久,思想生活習慣都有點馬來化、英國化,而又是自少受英文教育,只能操英語和馬來語,長大了在政府機關或洋行中做事的,這就是所謂「峇峇」;另一種雖亦生長於馬來亞,但因其父母身在海外,心還在祖國,一切風俗習慣都仍保持在國內時的樣子,為了日常生活上的需要,也學馬來語和英語,但家裡並不以它們來代替自己的方言,所以他們自己及其子女都是進華僑自辦的華文校受教育,來往的多半是華僑,把希望寄在中國的將來,覺得身為中國人而光榮。此外也有少數雖係生長於中國,少時即由父母帶來南洋,中途改受英文教育,出校後在政府機關中得到穩定位置,久而久之,因生活安定,「樂不思蜀」,思想日漸遲鈍、奴化,也就與一些峇峇無異了。

在談「峇峇」一文中已把男性的「僑生」介紹過,現在再談談女性的峇峇:「娘惹」——英文的普通拼音法是Nonya,正確的發音則應為Nyonya(閩南方言,娘音nyo,惹音nya)。

關於這名字的來源雖也有幾種說法,卻都承認與閩南方言有關。一種說法就是在〈談峇峇〉文中所提到的一對夫婦在生下「峇峇」後不久,又生了一個美麗的女孩(中巫混種),其馬來母親即把她叫做「Nyai」。她的中國父親因舌頭已硬,發不來這個音,遂變成「Nya」,後來又因他極喜愛這女孩,在「Nya」的前面再加上一個「Nyo」即「娘」字,以表示他的父愛,於是乎如峇峇一樣,娘惹即成為所有僑生華人婦女的通稱了。直到今日,爪哇還有許多女人被呼為「Nyai」的。

另一種說法與此類似,不過沒有什麼引人入勝的浪漫故事,只是說本來閩南人常以金娘、玉娘等什麼「娘」(有如其他地方叫女孩子為什麼娃,什麼寶,什麼妹一樣)為女孩子名字的,經過馬來化後加上馬來語尾,就變成「娘惹」了。

娘惹除思想生活習慣一如峇峇喜歡馬來「斑動」,諺語,唱馬來歌之外,還有一點明顯的特徵(一部分也如馬來婦女一樣,常嚼檳榔),即她們的服裝自成一式,既不全是馬來裝,更與中裝或西裝無關,只好稱之為「娘惹裝」。此種裝束已在談馬來亞人的服裝一文〈紗籠.木屐〉中較詳細介紹過,茲不贅述。

中國駐新加坡首任領事左秉隆的好友李鍾珏在其《新嘉坡風土記》中曾這樣說:「久居叻(新加坡之別名,「石叻」的簡稱)之華人娶土人女為室,其裝飾與安南女子略同,窄袖寬衣,其長沒足,因而所生之女亦從土裝,聞閩人潮人家中竟無一漢裝婦女者,不若男子尚有一辮存其本真也。」

可見娘惹的馬來化較峇峇(在辛亥革命以前多還留著辮子)為期更早,而且也更徹底,雖然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現在已很難查考。

馬來婦女不習慣以雙手抱孩子,常以一塊布(有時也用紗籠)吊之脅下腰間,另以一手扶了,無布時也只是使兩腿夾腰,半坐著。這方式確頗省力而便於走路,娘惹們就接受了此種新法,而在這種方式下生長起來的女孩子常養成一種兩腿分得很開,一搖一擺的奇而醜的走路姿勢。在馬來女人中倒從未見過,但幾乎成為一部分娘惹的特徵了,這大概是因為馬來婦女須用頭頂物,故能漸漸恢復了平衡。

在宗教方面,大部分(一部分改信基督教)娘惹與峇峇倒並未被馬來人的回教所說服,仍舊保守地膜拜觀音、大伯公、釋迦牟尼等偶像,初一、十五,不忘記拿了幾炷香,在大門口向天長揖。客廳是西式的,沙發、茶几都摩登的,無線電收音機、冰櫃、電扇都是現代的,但客廳的正中卻安上了一張古色古香的供案,門口掛有兩個上面寫著「穎川」、「西河」等郡名的大燈籠。過農曆新年時,門口懸紅綵一個月。到一個娘惹家裡,看到的是馬來服裝與盤腳而坐,西方化妝品,聽到的是馬來語和英語,唯一帶點中國味的就只這一點拜神方式了,娘惹可說在中國祖先崇拜思想的繼承與傳播,婚喪禮節的保持方面,也算是盡了中國舊式婦女的責任了。娘惹也如其他地方的許多婦女一樣,不但拜中國人的大伯公、天后,同時也常在馬來神前敬供鮮花,希其保佑。新加坡附近的小島「龜嶼」上面的馬來神「拿督」,其主要香客就是去膜拜大伯公的中國婦女們。

娘惹除其特有裝束頗受一部分人讚美外,最有名的要算是馬拉醬(belachan)和所謂「娘惹粿」(粿即糕,音貴)了。娘惹一方面有中國優良烹飪藝術的傳統,一方面又學會了馬來人煮咖哩,用椰肉椰漿調味的方法,經過相當日子的試驗,她們遂發現了如何混合中巫的烹飪術,而創造出許多種新食物,這就是華僑所說的「娘惹粿」。所謂「娘惹粿」,幾乎都包含有椰的成分,有的用椰漿,有的羼以椰肉,有的以椰葉包裹。剛自中國來的「新客」因不習慣於椰味,當然不能欣賞此種娘惹粿的味道,但在這裡住久了的多極喜歡這種又清涼,又富有滋養料(椰肉椰漿均富於脂肪和蛋白質),又美觀(多加有各種顏色)的藝術品,再配上一顆幼椰的椰汁,真是再理想不過的熱帶點心。

娘惹 Closeup on Malaysia popular assorted sweet dessert or simply known as kueh or kuih - Image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關於娘惹的生活,宋旺相《星洲華人百年史》引有一個娘惹所寫的一段文章,頗可見其一斑。那是第一個在星洲醫學院畢業的華僑女子李珠娘(Lee Choo Nyo)於一九一三年九月應倫敦一個雜誌的邀請而寫的,題目為〈星洲華人女子的生活〉,茲撮譯數段如下:

她最幸福最快樂的時期就是兒童時代,對於她的行動並無一點約束。她獲准與男孩們玩耍,盡情地在屋子附近及街上喧吵跳跑……當她達到十三四歲時,就要開始其隱匿生活了,所有被認為不像娘兒們的行為都被禁止了……

當她十三四歲時,就要接受一套烹飪縫紉的訓練。這是兩種最重要的應學技能,如無此種技能,則得到好伴侶的機會就很少。教育不被認為必需,但如她能讀及寫一點英文,則其身價可增加不少。她所曾讀過的書都是用羅馬化馬來文印的,此間的母語(原文為Mother tongue)是馬來語,對華語事實上完全不知道。她的縫紉技能包括繡製拖鞋、荷包、褲帶等,這些也就是華人女子的嫁妝……

華人女子的服裝包括一件長衣叫做「格峇雅」,其長超過膝部頗多,一條紗籠和一件短上衣,不穿襪,著拖鞋,衣服對襟,用三個形式不同的,叫做「格羅珊」的胸針扣住。此種裝束,幾乎恰是馬來裝的翻版,唯一的異點就是髮式的不同,娘惹們在髮髻上插有三條髮簪。有些華人女子也穿改製的中國服裝……

她們的生活真是孤獨而單調……她絕不得走出住所的大門,除非是偶去訪問至親的親戚。當她出門時,她所乘的交通工具就要全部遮蓋住,由她的母親或年老的親戚當監護人。

華人女子很少受過適當的教育,念到三四號位(註)就認為足夠了。華人女子的結婚年齡是在十八九歲,有時也有早兩三年的,富有家庭的女子常是如此。婚姻全部由父母主持,多數情形為結婚的男女雙方完全陌生……結婚禮服為典型的中國服裝,帶有極多的珠鑽,其重量是那麼大,無怪一個柔弱的少女常在行禮中昏暈過去……

這裡敘述的除了一部分,大都仍適用於今日的娘惹。在華人社會中,娘惹仍是最保守的。娘惹雖然也受英文教育,但除小部分受高等教育者外,大部分在家仍講馬來話,生了兒女也只教他們講馬來話(直到現在,她們仍把三輪車呼為「馬車」,因為她們實不知「馬車」的含義),關於華語的智識,充其量僅限於最普通的語彙而已。

其實峇峇、娘惹們所講的也並不是純粹的馬來話,而被稱為「峇峇馬來語」(Baba Malay)。這是華巫(馬來由也寫作巫來由Melayu,因粵語「巫」音「Moh」)文化交流的一新產物:馬來人也接受了許多中國名詞,最普遍用的多為食物(如mee麵,tauhoo豆腐,beehoon米粉等)和家庭用具等名詞。

英國有個人類學家哈登(A. C. Haddon)曾說:「若是一個地方有一群勢力更強而文化更高的遠方人民移入,結果土著原有的方言,被外僑語言的影響而起變化。我們可以預定這外來的人,一定帶著婦女同來的。例如說雅利安話的人之侵入印度似的(他們因為攜帶著婦女,所以至今梵文裡含有雅利安語)。若是外來的人,數目既少,又多係男性,於是他們不得不娶土人婦女為妻,因而子女自幼所學者為母親語,而非父親語。例如北歐人寄居英法,因未帶著自家女人,日久遂採用英語、法語為日用方言了。」(黃素封譯文)娘惹對於華人的馬來人的馬來化,的確具有很大的影響力量。

「峇峇馬來語」(其實亦可稱為「洋涇濱馬來語」)雖然其主要語彙和腔調屬於馬來語,但卻另有下列幾個特徵:(一)峇峇馬來語中雜有許多馬來人完全聽不懂的福建方言;(二)他們對於馬來語中許多常用的語彙也完全不懂;(三)他們把馬來語中許多語彙的發音已經改變得與原來幾無相似之點了;(四)他們應用華語的文法來講馬來語。

此種「峇峇馬來語」發源於馬六甲,後來才傳到其他各州,不過以「海峽殖民地」(包括新加坡,馬六甲,檳城)較為普遍。但檳城也有一種馬來語,與馬六甲的稍有不同。上面講過,此種馬來語中雜有福建話,但那些福建話語彙的發音也早已馬來化了。峇峇馬來語中最特別的一點即最常用的「我」、你」,他們不用馬來語而用福建話的「Goa」(我)與「Lu」(汝),然而「他」卻用馬來語的「dia」,「我」的多數「我們」也用馬來語的「kita」。家屬稱呼中除「媽」,「弟」,「妹」,「兄」用馬來語的mak、adek 及abang外,其他父親,祖父,姐姐,伯父,叔父,姐夫等都仍用福建話。

房屋、家庭用具及宗教的語彙都仍沿用原來的福建話,如廳,樓頂(樓上),房間,燈,燈籠,桌,漆,茶罐,湯匙,鐵鍋等。不過也有一個極有趣的例外,那就是中國人特有的筷子,峇峇和娘惹們卻採用馬來語的「sepit」(他們改為sumpit)。

近代峇峇、娘惹們歐化後,其語言中當然又添入許多英語,而真正成為中、英、馬三民族混合的不三不四的怪產物了。

〔編者註〕: 三四號位,即指中學三、四年級。大馬中學共分三段:中一至中三為基礎,其次是中四和中五,最高的是中六(lower sixth)和中七(upper sixth),各階段都設有一次升學考試。

作者簡介

吳進(1918-2002),原名杜運燮,另有筆名吳達翰、杜松,祖籍福建古田,出生於馬來亞霹靂州,畢業於昆明西南聯合大學外文系。一九四三年至四五年,曾應召入飛虎隊和中國駐印軍擔任翻譯。曾在新加坡南洋女中和華僑中學任教,曾任香港《大公報》文藝副刊編輯兼《新晚報》電訊翻譯,北京新華社國際部編輯及翻譯,《環球》雜誌副主編,兼任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新聞系研究生導師等。為「九葉派」詩人之一,曾與詩友合輯出版《九葉集》、《八葉集》。著有詩集《詩四十首》、《晚稻集》、《南音集》、《你是我愛的第一個》、《杜運燮詩精選一百首》、《杜運燮六十年詩選》,散文集《熱帶風光》,以及《海城路上的求索:杜運燮詩文選》等。

相關書摘 ►《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1》:木部十二劃──這個字,老喜歡跟童年糾葛在一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1:散文》,九歌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編者:陳大為、鍾怡雯

一九一八年魯迅發表〈狂人日記〉,正式揭開中國現代文學乃至全球現代漢語寫作的序幕,至今已百年。二○一八年為了迎接九歌出版社創社四十年,推出由陳大為、鍾怡雯主編的「華文文學百年選」。這是一套百年精選文集,涵蓋發展得最為成熟的四個華文文學板塊:台灣、中國大陸、香港、馬華。選篇方向多元,包括改寫現代文學史地景的經典、膾炙人口的名篇、各世代的先鋒力作,以及被主流視野忽略的另類佳構。「華文文學百年選」係以編年史的概念收錄,並按照發表的年代排序,選出當年度最具文學指標性的代表作,每篇文末附上作者的精簡小傳。

《華文文學百年選.馬華卷》計分兩冊,精選馬來西亞在地及旅居國外的作家,包括散文、小說和新詩各領域傑作。本冊以散文為主,共收錄四十四位馬華作家的五十四篇作品。全書以梁紹文出版於一九二四年的馬華現代散文史開山之作《南洋旅行漫記》掀開序幕,接著是三○到五○年代的許杰、吳進、魯白野、依藤、蕭遙天、苗芒等名家,他們刻劃了獨立前馬來亞社會和民族特色,留下一個大時代的生活光景;六○、七○年代崛起的魯莽、何乃健、溫任平等人,把筆鋒轉向現代散文的藝術探勘;八○年代則是葉寧、瘦子、何國忠、潘碧華等校園散文作家引領風騷的時代,從大學神話、族群政治,到鄉土關懷,輕重剛柔共冶於一爐;到了九○年代,鍾怡雯、陳大為、杜忠全、方路、梁靖芬、曾翎龍、許裕全、龔萬輝等人以更多元的技藝拓寬了馬華散文的幅員;新世紀以來,更迎來李有成、李憶莙、冰谷等前輩作家的盛大回歸。

本書特色

  • 本書按照發表的年代排序,收羅自一九二四到二○一六年發表的馬華作家散文名作。
  • 為「華文文學百年選」系列新書,可結合香港卷(小說1冊、散文及新詩1冊)、台灣卷(小說2冊、散文2冊、新詩2冊),遍覽華文文學百年地景!
getImage
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