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兩年時間學習怎麼當個「公務員」

我花兩年時間學習怎麼當個「公務員」


Photo Credit: Gerald R. Ford School of Public Policy CC BY SA 2.0

考上公務員這件事情把我的人生帶向了另一個方向。倒也不是說我不想考上,或者隨便考就上;也不是要長篇大論告訴你怎麼考上公務員。我只是想分享三年之後回頭看這段菜鳥起步歷程,對於我們國家的文官養成制度的一點小小感慨。

先說我在「業務單位」的經驗好了。題外話一下, 公家機關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很愛用「業務單位」、「幕僚單位」這些字面上我其實無法望文生義的字。還有「承辦人」、「核稿」這些職務上的名詞,每個人都理所當然的脫口而出,好像聽的人都會懂。不過別擔心,當你開始會用「民間」來形容私人企業的時候,差不多就會活用這些名詞了。

回到我的公務生涯原點,我是徹徹底底的「從零開始」學著怎麼當公務員。還記得我收到第一份公文的時候,手中握著那一紙公文的當下,心裡多麼的激動慷慨,想像我即將在這紙公文上如何造福人群、創造出如何撼動世局的政策,論述出如何與眾不同的政治格局⋯⋯。(坐在我後面的同事應該無法想像,我當時心中上演著這麼慷慨激昂的小劇場。可能他瞄到我肩膀發抖,還以為是冷氣太冷之類的。)

接下來讀公文內容,蛤?什麼叫做「合先敘明」?什麼「至紉公誼」?先來google一下意思好了。弄懂通篇公文意思之後,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我拿起公文走向科長。他說,這是會議紀錄,你就寫上「擬辦周知存查」就好了。對一個完全沒有寫過公文的人來說,這六個字是什麼意思我還是不懂啊。只好去問同事,拿了一份樣本回來抄。這就是我經手的第一份公文,是抄來的,跟我想像中的熱血報國好像不太一樣。

接下來的一整年,基本上就是長官叫我幹嘛就幹嘛。寫公文,其實就是學著什麼樣狀況的公文,要抄哪一些特定的回應用詞;學著像別人一樣把公文影印一份,放進看似條理分明的資料夾。殊不知,那只是為了我要找特定回應用詞來抄時比較方便。

接下來的第二年,我開始造孽了。

長官說,新人要多學,所以我們辦跨年晚會這種大案子要讓新人來做。於是我學著寫政府採購標案。這個過程就不贅述了,基本上也是把以前的標案資料翻出來,改一下金額、日期。總之,抄就對了。

就這樣,懵懵懂懂跌跌撞撞,我前兩年的公務生涯也混的還不錯,甚至升了官。但我必須很誠實的說,前兩年做的事情都不是我主動想要做的。我們的文官體制是一個很「隨緣」的體制,完全應證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個道理。在這個系統之下,沒有人會教你怎麼做,又或者可能教你怎麼做的長官,搞不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所幸我後來遇到了對的主管,他給了我一個很重要的觀念:不要做無謂之事。沒有效益的事情就可以不用做。現在我回想以前辦過的那些活動、印過的那些刊物,還躺在倉庫裡面等著改朝換代被絞碎。在公務體系服務,無知是最大的罪孽。

這就是我們的文官體制,他們假設聰明如你,考得上公務員,自然應該知道怎麼當公務員。

有人說,考上之後不是會有受訓嗎?我記憶猶深,在一個月的受訓課程中,來了各式各樣不同的高官。其中一位職等頂天的大官,花了3個小時告訴我們,他如何一路連續得到了33個甲等,並要我們向他學習。「33個甲!」多麼的了不起。但其實我腦中一直聯想的畫面是周星馳的「威龍闖天關」電影中,何汝大賞了梅艷芳「甲刑」,她被打成黑嘴狗的畫面。但我忍住沒有笑出來。

更慘的是,這套體制的退場機制爛透了。我不是說它沒有退場機制,前陣子新聞說未來銓敘要改成十年三丙就強制資遣,或強制每年考績要有一定比例的人拿丙等。民眾聽了鼓掌叫好。但我認為,就算強制每年百分之五十的人都丙等,問題的重點在於,考績怎麼打?誰來打?有公平的賞罰嗎?官大學問大,如果永遠是長官在打你分數,拿丙等的人常常都不是這根國家棟樑的蛀蟲。遊戲規則的改革方向,卻還因為人民基於對公務員的不爽,一路往前不回頭。沒辦法,裁掉幾個人總比砍掉重練來的快,又有人幫你拍手叫好,何樂而不為?

我常常在想,什麼樣的公務員是「好」公務員。看著有些前輩窮其大半生兢兢業業、使命必達,但未必說的出他經手的案子有沒有道理。人生其實很殘忍,用盡力氣卻像陀螺在原地打轉,我們又何忍苛責?

我希望有一天,後進的公務員不必經歷我經驗過的那些百轉千折。這個肩負使命感的工作,不該是用「運氣」來決定一個人的造化。但我道行還不夠深,提不出個解決之道,這大概也是公務員的另一個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