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西遊》:不食人間煙火,與色慾隔絕的孫悟空

《人間西遊》:不食人間煙火,與色慾隔絕的孫悟空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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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的猿猴故事源流裡,猿猴的性慾卻很強,是具有好色特徵的。但到了世德堂本的小說《西遊記》,孫悟空就與「色」隔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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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怡微

哲學與幼童

孫悟空由賜名而獲得的苦難,首當其衝就是死亡的威脅。「瀑布」那次登場,孫悟空關於生命的第一次覺悟已然開啟。往後,他在眾猴中獲得了威嚴,有了權力、自由,有了享樂,但他卻開始不滿足了,心無處安頓,放不下來。乃至有一天「忽然憂惱,墮下淚來」。他說:「今日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嚴,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內?」

通臂猿猴一語道破孫悟空「若是這般遠慮,真所謂道心開發也」。孫悟空最初的憂惱,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和想要克服虛無而開發的道心。根本的問題他開始就意識到了,卻沒有辦法應對。所以孫悟空才決定放棄眼下的逸樂與權威,出山去「學一個不老長生」。

「長生」是道家的概念,佛教說的是「輪迴」。

但佛道所指向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就是生與死,對生命有限與宇宙無限的發問。孫悟空從「源頭」處所生出的問題是一切哲學、宗教問題的基礎,所謂「靈根育孕源流出」,就是指這個開智慧的發端。對於不朽的祈求和期望,落實到孫悟空身上,就顯得有些天真滑稽、操之過急。他荒誕的行為方式,藉著頑皮的性情,避免了死亡作為一個沉重的議題過於嚴肅地呈現於讀者面前。

從人類學的角度來說,野蠻時期的孫猴兒,其心志更趨近於自然人。

而這種自然的狀態,顯然是離哲學最親近的。就好像我們常常發現幼童會說一些很深刻的話,他們問的問題,我們往往無法回答。英國歷史學家、哲學家溫伍德.瑞德(William Winwood Reade)在描述人類殉道的經歷時說:「野蠻人生活於一個奇異的世界,一個屬於特殊天神與介入神跡的世界。這個世界並非為什麼偉大的目的或久違的未來而設,而恰是他們每日每時生活其中的真實世界……死亡本身不是一個自然的事件。遲早,人總會觸怒神靈。」而著名人類學家馬凌諾斯基(Bronis aw Malinowski)於一九二五年聲稱,「在所有宗教產生的資源中,生命的終極危機——死亡——是最重要的」。

孫悟空畏死的眼淚,傳遞了他「靈根育孕」的天然悟性,引領他走出花果山無憂無慮的享樂生活,去找尋更為超越的精神寄託。他不再是天然的石猴,以猴族的方式生活,而是開始學習知識和本領,這些知識和本領又在一定程度上形塑著他的性情。

須菩提是孫悟空的第一個師父,最後卻將他逐出師門。須菩提三教皆通,在《西遊記》的情節設計中十分神秘。他出場極少,功力極深。仔細比較也會發現,孫悟空在這段時期的表現,和後來在取經之路上的個性也不太相同。

向須菩提學本領時,須菩提教了孫悟空觔斗雲,所謂的「騰挪」之術。這也是除去躲避三災變化之法之外,孫悟空在須菩提處學會的為數不多的本領之一。和他一起學本領的人聽到師父傳授孫悟空觔斗雲時感慨:「悟空造化! 若會這個法兒,與人家當鋪兵,送文書,遞報單,不管那裡都尋了飯喫。」

「鋪兵」,就是遞送公文的兵卒,至於「送文書、遞報單」更是小小兵幹的活,這話也不知是恭維還是嘲諷。孫悟空到後來,就連當天界的小官都看不上了,何況是人間的「鋪兵」。學習觔斗雲,一日來去十萬八千里,更不會是為了去送文書。但奇怪的是,孫悟空耳聽此言卻並不生氣。應了他對祖師的自我介紹:「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

無性,彷彿是沒有脾氣性情的意思。但實際上,出了師門,他不僅會惱,也會嗔。如第二回,他剛離師門回到花果山,見到小猴們訴苦,就「心中大怒」。取經路上更不必說。

另一方面,祖師明明問他的是「你姓甚麼」,他卻答非所問。這個答非所問又是很重要的。孫悟空「無性」,自然就沒有生殖、沒有情關。所以明人董說在《西遊補》中為他補了情難。《西遊記》第二十三回「四聖試禪心」,寡婦強要招贅取經人師徒,三藏被逼急了,說:「悟空,你在這裡罷。」行者道:「我從小兒不曉得幹那般事,教八戒在這裡罷。」要講性與男女之情,孫悟空是沒有的。

在中國的猿猴故事源流裡,猿猴的性慾卻很強,是具有好色特徵的。在唐傳奇《補江總白猿傳》、宋話本《陳巡檢梅嶺失妻記》等作品中都有詳細的展現。在楊景賢寫的元雜劇《西遊記》中,孫行者還保留了這種特性。他劫妻,一出現就娶了金鼎國女子。他被壓在花果山下時,淒淒慘慘,害起相思,第一個便想起老婆。唐僧被女王抱住時,他還要求代替。他甚至很關心地問鐵扇公主有沒有丈夫。但到了世德堂本的小說《西遊記》,孫悟空就與「色」隔絕了。不僅與色慾隔絕,孫悟空也幾乎不食人間煙火,只吃水果等物。第三十九回救烏雞國國王時,唐僧不讓豬八戒度氣:「原來豬八戒自幼兒傷生作孽喫人,是一口濁氣;惟行者從小修持,咬松嚼柏,喫桃果為生,是一口清氣。」

如八戒說的:「『和尚是色中餓鬼。』那個不要如此? 都這般扭扭捏捏的拿班兒。」(第二十三回)但行者不僅色中不餓,在西行路上他的食慾也極低。第九十一回:「正說處,眾僧道:『孫老爺可喫晚齋?』行者道:『方便喫些兒,不喫也罷。』眾僧道:『老爺征戰這一日,豈不饑了?』行者笑道:『這日把兒那裡便得饑! 老孫曾五百年不喫飲食哩!』眾僧不知是實,只以為說笑。」

每次都是三藏和八戒餓了,行者去探路化齋,一化齋就惹來險難。可見「食色」相通。唐僧和八戒要到了取完經,才消除了人間食慾——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又脫了凡胎成佛,全不思凡間之食。二老苦勸,沒奈何,略見他意。孫大聖自來不喫煙火食,也道:「夠了。」沙僧也不甚喫。八戒也不似前番,就放下碗。行者道:「獃子也不喫了?」八戒道:「不知怎麼,脾胃一時就弱了。」(第九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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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間西遊:《西遊記》裡的世道、人生與情難》,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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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怡微

我們在取經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心魔,
也在《西遊記》裡讀到了自己的人生以及這個時代。
每個人各有一條西天之路,每個人的人間行旅就是一部《西遊記》。

《西遊記》是中國神魔小說之祖,是東方魔幻神話的經典。它就如一面鏡子,令讀者反觀自身,也燭照世情。

張怡微鍾愛《西遊記》,《西遊記》對她而言,是「溫柔有情、亦有生活能量的日常陪伴」,一路「隨著孫行者的成長而成長,隨著他的跋涉而跋涉」。她不只將《西遊記》當作一本成長小說,更將之視為一部悟道之書。

取經人途中經歷的八十一道難關,其實就是他們的心魔,有的心魔是唐僧的,有的心魔是豬八戒的,有的心魔是孫悟空的。人們總能在小說中看見自己的魔障,只有克服自己,才能克服時代。除了救人與等待他人來救,更需自救,這是古典小說中的生命智慧。

本書特色

一、為什麼孫悟空大鬧天宮時那麼能打,可是到了取經路上反而連個小妖怪都打不過呢?為什麼孫悟空打不過妖怪,向菩薩求助,菩薩都要孫悟空「許敗不許勝」?為什麼在取經路上孫悟空不直接用觔斗雲把唐三藏馱到西天去?孫悟空背不動唐三藏的原因是什麼?這些《西遊記》中的萬年考題,在本書中有獨到的詮解。

二、在取經人中,唯有孫悟空有「童年」,整部《西遊記》也就是孫悟空「由妖入聖」的過程,也是孫悟空的「贖罪」之路,是孫行者從大鬧天宮的潑猴成為護衛唐僧去西天取經的聖徒轉向,是心靈與精神上的成長與躍升。

三、情慾是《西遊記》的主題之一,唐僧和豬八戒是情慾關卡的主要考驗者。而情慾往往與飢餓相關聯。取經路上只有八戒與唐僧會肚子餓,每逢化齋,必遇到險難,在危難中情色意象不斷向唐僧進襲,而八戒從未對此產生戒心。

四、《西遊記》有如一部東方版的《天路歷程》,在西行的艱難道路上,呈現為「義人受苦」,好人無端受害的「福德不一」困境。而取經人卻又意志堅強、百折不撓地向苦而去,為「受苦」開闢了豐富的心靈勝景。

五、本書於二○一六年以《情關西遊》為書名出版簡體中文版,是作者研讀《西遊記》多年的讀書札記,更是與古今研究《西遊記》的學者的跨時空對話,以散文的筆法化為可親的文字在讀者面前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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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