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渡文明》:世上有兩個廷巴克圖,一個在尼日河畔,一個坐落於你我心靈之中

《暗渡文明》:世上有兩個廷巴克圖,一個在尼日河畔,一個坐落於你我心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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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打算沿著兩條交錯的軸線,敘述這兩個廷巴克圖:其一是西方長達數百年之久尋找、征服和理解這座城市的奮鬥,其二則是當代拯救它的手抄本與歷史免遭毀滅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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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查理・英格利許(Charlie English)

雄心與天賦兼具之人

英國國家檔案館(National Archives)收藏的上千萬份文件中,有一份薄薄的卷宗,名為殖民地部檔案2/20(CO 2/20)。這一冊並沒有太多人調閱。畢竟,這些檔案文件包含了英國的一千年歷史,絕大多數來到倫敦邱區(Kew)這座寬敞明亮閱覽室的訪客,都是為了尋找更顯而易見的寶物:《末日審判書》(Doomsday Book)、莎士比亞的遺囑,或是新近開放的冷戰間諜和叛國者檔案。然而每隔幾年,總會有人申請調閱殖民地部檔案2/20,訊息則傳達到柴郡(Cheshire)的文斯福鎮(Winsford),這份卷宗就在那兒,被保存在全英國最大鹽礦深處的儲藏室裡;那裡有一位職員會深入黑暗不毛之中,從分配給國家檔案館超過二十二英里長的架位上取出這份檔案,將它送往南方。

幾天後送達閱覽室的,是一個由厚厚的硬紙板製成,以白色棉線綑紮的盒子。盒內是一疊一八二○年代中期,自英國駐的黎波里領事館寄送給倫敦的手寫信件,我們可以稱之為手稿,約有一百封左右。每一張漂洋過海而來的斑駁信箋,都照亮了小小一角時間與地點,其中一些則與我們的故事特別相關。這是一位被世人遺忘的探險家——亞歷山大.戈登.萊恩(Alexander Gordon Laing)最後留下的信件,涵蓋了他尋找「盛名遠播的中非首都」——他是這樣稱呼廷巴克圖(Timbuktu)這座城市——的遠征過程。

來自愛丁堡,留著絡腮鬍的陸軍少校萊恩,注定要成為第一個發現這個遙不可及之地的歐洲探險家。廷巴克圖在一八二○年代左右著歐洲對非洲的想像,一如黃金國(El Dorado)曾為歐洲對美洲的觀念染上色彩。人們相信廷巴克圖治理著撒哈拉沙漠南方一片名為蘇丹(Sudan)的富庶土地,這個名稱來自阿拉伯文的「黑人之地」(bilad al-Sudan)。這座城市存在的傳說在歐洲已流傳了數百年之久,它的富庶最晚從十四世紀之後即已受到大力宣揚。如同馬可波羅將「日本國」(Zipangu)說成一個王宮屋頂鋪著貴金屬的國度,廷巴克圖的房屋據說也覆蓋著黃金。無數旅人都曾動身尋找這個地方,但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或死亡告終。

一八二六年,輪到萊恩少校了。作為英國人,萊恩是獨特的一代,他是滑鐵盧戰役(Waterloo)[1] 和輕騎兵旅衝鋒(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2] 之間的產物,這時的軍人若非追求死亡,就是追求榮耀,或是同時追求兩者。俊美的外貌加上耽溺於自我的性格,使他有如小說《浮華世界》(Vanity Fair)的人物脫胎而出,但啟迪他冒險生涯的其實是另一部小說——狄福(Daniel Defoe)的《魯濱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我所有的閒暇時間都用來閱讀航海和旅行故事。」他曾經回憶:「魯濱遜的經歷……激發了我的青年想像。」如同狄福小說中的主人翁,萊恩不顧一切地想要避開英國人生的「中間階層」(middle,station),他也和魯濱遜一樣,為了尋找意義與目的而投身於世界。「我會完成前無古人之事。」他寫道:「我會證明我是自己始終認定的,那個兼具雄心和天賦的人。」

並不是每個人都認同萊恩對自身能力大言不慚的評價。他在一八二四年派駐獅子山(Sierra Leone)時,他的指揮官致函陸軍及殖民地部大臣,表示萊恩的「軍事功績(甚至)比不上他寫的詩」。但這樣的抨擊顯然收效極微;就在那一年,萊恩奉命率領一個新成立的英國使團,出發尋找那個他確信命中注定要由他找到的城市。成為第一個到達廷巴克圖的人,將會為他帶來這一生最渴望的事物,正如他以一首詩述說的:

胸懷為此激動:
攀上名望險峰,
享譽恰如其分,
留下一己不滅之名。

一八二五年夏天,萊恩從的黎波里出發,走進撒哈拉沙漠華氏一百二十度的酷熱之中。土地在一年中的那個時候是如此乾旱,連他的駱駝都瘦成了皮包骨。他的嚮導在沿海地帶表現得溫和親切,愈往南走卻變得愈貪婪,當他們走到大小相當於加州,一片熾熱的塔奈茲魯夫特平原(Tanezrouft)時,他顯然是把萊恩出賣給了一群圖瓦雷克人(Tuareg)。全副武裝的男人在深夜包圍了這位探險家的帳篷,開槍射擊並拔刀砍殺,然後把他拋下等死。萊恩對自己在這次襲擊中傷勢的敘述,是殖民地部檔案卷宗裡最不同凡響的創作之一。那是一八二六年五月十日在廷巴克圖北方兩百英里處的一個沙漠營地寫下的,直到此時為止,他送來的信件都以一種華麗而前傾的銅版印刷體寫成,而這封如今已霉斑點點、摺線被撒哈拉塵土染黑了的信,字跡卻是忽上忽下、凌亂潦草,據他解釋,這是用左手寫下的。

「親愛的領事:」他寫道:「我寫這封信,交給不確定能否送達的信差,只是為了告知:我正從嚴重創傷中復元……遠遠超過最樂觀的預期所能估計的。」事件的詳情是令人驚異的「卑劣背叛與戰鬥」故事,但只能容後詳述;眼下他要告知領事的,是在攻擊中遭受的創傷數量及性質:

從頭開始,我的頭頂被軍刀割傷五處,左太陽穴三處,每一道傷口都深可見骨,另一刀砍在左臉頰,造成頷骨骨折,耳朵也被砍裂,留下很不雅觀的傷痕;另一刀砍在右太陽穴,頸背也有一處可怕的切口,稍稍劃傷了氣管。

他的臀部上也留著一枚火繩槍彈,這發彈丸一路穿透他的身體,擦傷了脊椎骨;右臂和右手掌也有五處軍刀刀傷,「橫切過手臂四分之三」,兩手腕骨也被穿透了;左臂也有三處刀傷並且骨折,右腿輕傷一處,左腿兩處,包括一處「可怕的切口」,更不用說他用來寫字的左手手指受到的打擊。

細看這份創傷清單,一如焦急的領事六個月後在的黎波里收到信件時那樣,讀者們想必也在尋找撤退的跡象。萊恩必定打算一等身體狀況許可,就盡可能從最快的路徑撤退,並籌畫一套在歸途中防範盜匪的辦法吧?恰好相反。地平線彼端不曾被歐洲人視線驚擾的廷巴克圖吸引力實在太強,他絕不願在此時放棄而自取其辱。他告訴領事,即使有傷在身,仍然「進展順利」。他還不想帶著「許多重要的地理資訊」返回英格蘭。他已經發現許多必須在非洲地圖上更正之處,如今只求上帝假以時日,讓他完成任務。

將近兩個月後,萊恩再次來信。他的狀況惡化了。營地遭受類似黃熱病的「可怕疾病」侵襲,使團半數成員喪生,包括他最後僅剩的僕人。「如今我是使團裡唯一還活著的成員,」他痛苦地告知領事:「我的狀況一點都不好。」但他對自身命運的預感是這麼強烈,他決心繼續前進:

我非常明白,要是我不去探訪,全世界將永遠(對廷巴克圖)一無所知……因為我所說的「在我之後絕不會再有基督徒造訪它」,絕非妄作論斷。

六星期後,萊恩終於實現了他偉大的抱負,在一八二六年八月十三日踏進了廷巴克圖。接著發生一件有些詭異的事:他沉默了。

整整五個星期,他完全沒有寄給領事隻字片語。直到九月二十一日他才再度寫信,而這封信只有短短五百字。他仍然用左手握筆寫字,此時的筆跡變得逼仄而僵硬。他告訴領事,他的性命受到威脅,急著動身離開:

我沒有時間詳述我在廷巴克圖(Tinbuctu)的見聞,但我應當簡短聲明:除了規模大小之外(周長不大於四英里),它在每一方面都完全符合我的預期……我在此停留期間十分忙碌,在城中到處搜尋記載,資料量龐大,取得各式各樣情報;而我說自己的不屈不撓充分得到了報償,如此的滿足也絕非常情所能測度。

寫下這封信的次日,萊恩離開廷巴克圖,從此也走出歷史之外。領事將最後一封信轉呈倫敦,並附上一段近乎宣布勝利的案語——這是「基督徒從該地寫來的第一封信」;但在傳達這個歐洲地理重大目標的資訊上,萊恩的遠征卻是一敗塗地。倘若廷巴克圖「完全」符合了他崇高的期望,詳情究竟是什麼?最令人困惑的是,萊恩斷言城中有著豐富的記載,而他從其中取得了「各式各樣的情報」。究竟是怎樣的情報足以引起一位軍人的注意?對於英國政府又有什麼用處?

將近兩百年後,人們清楚知道了所謂「城中的記載」,是多半以阿拉伯文寫下的大量文本的其中一部分,它們如今被合稱為「廷巴克圖手抄本」(the manuscripts of Timbuktu)。這座城市的文獻數量多到幾乎沒人知道確切數字,而萊恩似乎是第一個看到它們的歐洲人,儘管一般認為數以萬計,甚至數以十萬計。它們包含了十五和十六世紀的廷巴克圖,乃至這個城市所屬的偉大桑海帝國(Songhay Empire)所謂黃金時代中一些最珍貴的書寫史料,並被專家們譽為相當於《死海古卷》、《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The Anglo-Saxon Chronicle)的非洲重要文物,見證了這片大陸鮮活的書寫歷史。

二○一二年,這段歷史似乎遭受威脅。在馬利南部一場政變之後,廷巴克圖被伊斯蘭北非基地組織(al-Qaeda in the Islamic Maghreb, AQIM)的戰士攻陷。聖戰士隨即開始有系統地摧毀聳立於城內數百年之久的蘇菲派聖者陵墓。二○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廷巴克圖市長向全世界宣布,城內所有的古代手抄本也已付之一炬。

我清楚記得那個早晨。那時我是《衛報》的國際新聞主編,而馬利對我而言更有特殊意義。好多年前,在我十八歲時興起了駕車跨越撒哈拉沙漠的想法。我存錢買了一臺舊的路華(Land:Rover)汽車,和一位朋友一起從約克郡(Yorkshire)出發,經由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前往馬利,在一九八七年春天抵達。阿蓋洛克(Aguelhok)這座沙漠城鎮是跨越沙漠之行的終點,也是我們旅程的顛峰,我們一到那兒就有了新的想法:要是我們用這臺破車交換三四隻駱駝,一路騎到廷巴克圖去呢?我們能說的故事會有多麼精采!

我們找到一位商人,交涉了一星期,但他只能找來一隻瘦小的駱駝,我們只好放棄這個計畫,繼續南下。我在古代桑海帝國的首都加奧(Gao)賣了車,繼續旅行到布吉納法索和象牙海岸,然後回家。我沒去成廷巴克圖,但我愛上了沙漠旅行這個想法。我在一九八九年開著另一輛車來到撒哈拉,但它太不可靠,無法冒險開到馬利。那座三百三十三位聖者的城市又一次可望而不可及。

二○一二年七月,我悲憤地看著聖戰士搗毀廷巴克圖紀念物的影片。隔年一月,當我們的特派員得知叛軍縱火焚燒這座城市的歷史文獻,我們在《衛報》線上版以頭條刊登這則新聞。幾天過去,情況逐漸明朗,手抄本其實並未被毀,實際上,他們都被城裡的圖書館員偷運到了安全地方。我開始深深著迷於這次行動的詳情深深著迷。在我看來,這次行動和羅伯.克萊頓(Robert Crichton)的滑稽小說《祕密大戰爭》(The Secret of Santa Vittoria)遙相呼應,在那個故事裡,一個托斯卡尼小鎮的鎮民從納粹劫掠中搶救了一百萬瓶酒;唯一的差別在於,這次行動遠勝於小說:廷巴克圖的寶藏意義重大不知多少倍,更重要的是,這次撤運乃真有其事。於是我辭去工作,決心將這個故事寫成一本書。

布魯斯.查特文(Bruce Chatwin)曾經留意到,世上有兩個廷巴克圖。一個是真實存在,坐落在尼日河(the Niger)轉彎進入撒哈拉沙漠之處的那個有氣無力的商隊城鎮;另一個則是完全虛幻、位在烏有之地的傳奇城市,它是心靈中的廷巴克圖。我打算沿著兩條交錯的軸線,敘述這兩個廷巴克圖:其一是西方長達數百年之久尋找、征服和理解這座城市的奮鬥,其二則是當代拯救它的手抄本與歷史免遭毀滅的努力。第一個敘述要探討傳說在形塑我們對廷巴克圖的看法時所扮演的角色,第二個則要講述占領與撤運的故事。

而我那時還不明白,這些故事竟是多麼密切地映照著彼此。

查理.英格利許 二○一七年於倫敦

譯注

[1]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英國與普魯士聯軍在荷蘭王國的滑鐵盧(日後劃入比利時)擊敗拿破崙指揮的法軍,拿破崙帝國瓦解,法國舊王朝復辟,歐洲保守勢力經由維也納會議劃分領土,維持勢力均衡。

[2] 一八五三年,俄國為取得地中海出海口和巴爾幹半島而對歐斯曼帝國開戰,英法兩國對俄國宣戰,進攻俄國克里米亞半島並圍攻塞凡堡(Sevastopol),此即克里米亞戰爭。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暗渡文明:大搶救還是大疑案?改寫非洲歷史的廷巴克圖伊斯蘭手抄本事件》,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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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查理・英格利許(Charlie English)
譯者:蔡耀緯

要守護一個文明,首先要做的竟然是盜走它?
來自遙遠國度的傳奇,一座傳頌百年的鍍金城市
賭上《衛報》記者職涯寫就的巨作,曲折離奇的伊斯蘭手抄本竊盜案!

廷巴克圖是傳說的發源之地,自古到今,這個城市自身即是傳奇。

在歐洲探險家尚未涉足非洲大陸的漫長年歲中,廷巴克圖是口耳相傳的桃源鄉,相傳那裡的房舍牆壁鍍了金,居民以小塊純金作貨幣,且他們的帝王坐擁金山,能毫無顧忌的隨意揮霍黃金。這個西非城市的歷史面貌始終籠罩在訛傳與誇大的描述之中,面目模糊,但它的確掌握了一個文明的核心。

廷巴克圖之所以被傳說打磨、閃著金光,原因不在物質,而在文化。歷經紛亂而漫長,充滿佔領與衝突的時光,這個古城裡埋藏著巨大瑰寶,是一頁又一頁十五、十六世紀的書寫史料,一疊又一疊令伊斯蘭研究者興奮顫抖的手抄本,數量之多,據說只要稍加鑽研,便足以全面翻轉現行非洲歷史敘事。

2012年,北非基地組織攻陷廷巴克圖。隔年,市長宣布城中所有古老史料盡毀,但這卻是這座城市傳說又興的起點。一群圖書館員竟冒著烽火搶救了大量手抄本!然而就在眾人歡欣慶賀之時,作者查理‧英格利許深入挖掘真相,赫然發現這次國際矚目的搶救文明行動,竟可能是場聯合當地知名藏書家,組織精良的騙局。

世上有兩個廷巴克圖,一個真實存在於尼日河畔,一個則完全虛幻,坐落於你我心靈之中。當心靈的力量與渴望被激情煽動,真實與虛偽便能輕易變造真相,而一個文明的份量,也許就立基在人們是否相信它的存在上。

當裝著文明質量的木箱始終緊閉,擁有鑰匙的所有人不願開誠布公時,我們能做的僅有觀看,並選擇是否要相信這則鍍金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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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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