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立峰《國文超驚典》:春秋有嘻哈?古代鄉民的饒舌互戰Battle

祁立峰《國文超驚典》:春秋有嘻哈?古代鄉民的饒舌互戰Bat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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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左傳》這段史料很著名,我們將這段類似今日饒舌大戰的事蹟稱為「華元之謳」。除了是歷史上第一樁集體霸凌獵巫之外,更認為此對問體與辭賦的起源有關。

文:祁立峰

古代真的有嘻哈?古代鄉民的嘻哈Battle

我之前推薦了一本介紹唐詩的作品《唐朝有嘻哈》,「嘻哈」固然是當代流行音樂的分類,但確實古人也有類似引戰Battle的故事。如果認真問我這種古代以饒舌、韻文互戰的起源,我第一個想到被戰到發抖的苦主,大概是春秋時宋國大將軍華元,根據《左傳・宣公二年》這段事蹟是這樣說的:

宋人以兵車百乘、文馬百駟以贖華元於鄭。半入,華元逃歸,立於門外,告而入。⋯⋯宋城,華元為植,巡功。城者謳曰:「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於思於思,棄甲復來。」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役人曰:「從其有皮,丹漆若何?」華元曰:「去之,夫其口眾我寡。」

宋楚大戰,大將華元被俘虜,遇到這種超過一百分的大將軍或國防部長,我們其實可以直接放生他,但宋國還是以兵車文馬百乘贖回。沒想到贖款還沒送到,華元自行脫困逃回宋國、跪求守城的替他開門,結果喊完芝麻開門人家不開,還開始Battle,以嘻哈的方式Diss他(幫QQ)。

首先有宋國熱狗之稱的守城者,一開口就先來個三押:「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於思於思,棄甲復來。」大意是說我們部長又高又壯,竟然棄甲逃回來,連槍都不要了還打什麼仗? 注意此處的「目」、「腹」和「復」都押韻,而「思」與「來」在上古音系統中也同樣押韻。這時華元的司機、有小黃界阿嶽的「驂乘」,也來了個雙押:「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意思說還有很多犀牛可以做盔甲,公道價只要八萬一,你們在那邊大聲什麼? 接著另外一個築城牆的亦凡也加入戰局,嗆說「牛皮很多,但沒有丹漆可以給盔甲上色」。反正就是一直要嗆人家痛處就對了。於是華元嚇到吃腳腳,戰不贏一群酸民,只好趕快關帳號,逃避可恥但有用。

《左傳》這段史料很著名,我們將這段類似今日饒舌大戰的事蹟稱為「華元之謳」。除了是歷史上第一樁集體霸凌獵巫之外,更認為此對問體與辭賦的起源有關。爾後有一類賦體雜文,譬如宋玉的〈對楚王問〉、東方朔的〈答客難〉、揚雄〈解嘲〉,都是類似的脈絡,表現出辭賦「主客對問」與「押韻」這些特徵的濫觴。如果放置到現代脈絡聯想,大概就是網紅被一群黑粉圍剿,再一一回覆打臉的自我表演。

但除了這種烙人圍剿的,有沒有嘴砲力夠強,類似葉師父「我要打十個」的?大家都聽過的諸葛亮舌戰東吳群儒,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話說曹操鐵騎南下,當時東吳分為主戰、主和兩派,諸葛亮代表劉備去江東遊說的這件事,在陳壽《三國志》中只有幾句,孔明以反串來刺激孫權,說:「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但《三國演義》這一章回就大寫特寫,以〈諸葛亮舌戰群雄,魯子敬力排眾議〉為標題,孔明以一擋百,真的不想嘴,嘴到不用錢,此處隨手徵引幾段:

(薛)綜曰:「公言差矣。漢歷傳至今,天數將終。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歸心。劉豫州不識天時,強欲與爭,正如以卵擊石,安得不敗乎?」孔明厲聲曰:「薛敬文安得出此無父無君之言乎!夫人生天地間,以忠孝為立身之本。公既為漢臣,則見有不臣之人,當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公乃以天數歸之,真無父無君之人也!不足與語!請勿復言!」⋯⋯

座上又一人應聲問曰:「曹操雖挾天子以令諸侯,猶是相國曹參之後。劉豫州雖云中山靖王苗裔,卻無可稽考,眼見只是織蓆販屨之夫耳,何足與曹操抗衡哉!」孔明視之,乃陸績也。孔明笑曰:「劉豫州堂堂帝冑,當今皇帝,按譜賜爵,何云無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織蓆販屨,又何足為辱乎?公小兒之見,不足與高士共語!」

《三國演義》文白間雜,我料鄉民蛇蛇都是三國控,直接看得懂。總之薛綜嗆說曹大大是天命所歸,劉備這個小孬孬一個。淫蟲、不,我說螢蟲豈敢與日月爭輝。孔明嗆薛宗身為漢臣竟然講幹話(蔣幹:還沒輪到我出場),簡直就是無君無父,丟臉難看。打完薛綜臉換陸績上分手擂台,嗆說劉備血統不純正,不過是﹁織蓆販屨﹂之輩,在地攤賣棉被賣草鞋的,換言之就是歧視人家階級啦。結果孔明搬出漢高祖來救援,哇咧,漢高祖劉邦簡直像三級貧戶出身的扁維拉一樣好用。

接著未免大家看太累,我在此處就不引原文了。嚴畯大喊一聲普雷萬,就跳上擂台,諸葛亮這時嬌喘一聲,倒在了魯肅的懷裡,等等我又在公啥小? 嚴畯開外掛,問孔明「治何經典」,問諸葛先生平常看什麼書咧? 拜託這跟抵抗曹操大軍有關嗎?結果被孔明打臉說自己不當文青很多年了,還嗆文青只是「數黑論黃,舞文弄墨」、「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這種以為嘴砲無敵的廢青宅青,沒種的話乾脆趕快洗洗睡好了。

等等,為什麼我忽然有了一種既視感。有時候我遇到讀者,會問我寫的這些文章酸酸鹼鹼,是否都是在借古諷今、指桑罵槐? 但我總覺得現在這些講幹話當做功德,嘴砲力全開的偏差行為,古代早已有之。那些階級歧視、身分檢驗、黨同伐異,給人家貼上滿滿標籤以自我標榜,或除了嘴上爭輸贏實際上毫無貢獻的現代人挺多,但古人也不少。從歷史縱深或更迢遠的時間節點回望,這些輪迴再輪迴的重播,可能不過是正常能量釋放。

但我總覺得在這資訊紛陳的時代,論爭到最後已無是非對錯,只為了表面的輸贏。我很納悶我們這個時代的廢言廢文,最後也會保留下來,成為古籍裡的一部分嗎?還是它就如此消沉萬古而屍骨無存? 在廢文引戰之前,或許我們可以多想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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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國文超驚典:古來聖賢不寂寞,還有神文留下來》,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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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祁立峰
繪者: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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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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