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舜華〈咖啡與菸〉:孤身一人的時候,菸是煙火,而酒則是柴薪

崔舜華〈咖啡與菸〉:孤身一人的時候,菸是煙火,而酒則是柴薪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烈酒易飲而難散,使人神智昏聵、心志曖昧。咖啡讓人心安,菸則供人取暖。

文:崔舜華

〈咖啡與菸〉

對於咖啡,我想自己已有了黏伴血髓的依賴。一日不飲咖啡便渾身不舒坦,感覺精神心智被包裹在黏膩的肉體內,與外面的世界隔著厚厚一層肉膜。誰對我說話都聽不清楚,至於是誰人在我面前,雙眼也看不清晰。

從未想過自己會染上如此嚴重的癮頭。早上起來:一杯咖啡、數根菸;下午再一杯,晚上再飲一杯,每日固定三杯(或更多)黑咖啡,已成為合貼體肉的習慣。我的血液我的骨頭,對這濃郁的黑色的液體已然熟稔,吸收它、吞嚥它,縱使傷胃,只求醒神,然後安心。

喝咖啡喝出了病徵,腹餓的時候,頭疼的時候,首要的是先找一家鄰近的便利商店,闖入點一杯美式冰咖啡,加糖不要奶精,領到那聖水一般的杯子後,隨即在店門前蹲下,渴牛般飲著那漆黑帶毒的液體——如果咖啡因讓人上癮,那必定也是這世間最善良的一種病了。它不傷人,不炫己,來者不拒。一杯樸實無華的黑咖啡,能夠包容些許未發之語,陪伴世上的嗜苦之眾。

要說多傷心,倒是不至於此。咖啡無意,飲咖啡者亦無心。曾經有一段時日,每天早晨走十分鐘路程,去住處附近的彩券行,因為那家彩券行慨於供應免費的咖啡與砂糖。清晨,冬天的陽光歪斜地罩在人們的臉龐和下顎上,人則多半是瞀瞀老者,他們背負著自己的老齡,和歲月一起攤在骯髒的地磚上,接受偶來的微雨的滋潤。他們是那麼地老,老得連影子也是駝的,電動門間,我進進出出,按下一杯又一杯機器擠榨出來的廉價咖啡,配上一匙匙砂糖,那些蒼老的眼光便隨著我的腳步而流移。在他們眼裡,我太青春太年輕,現身此處確是件怪異的行止,他們揣度著:我看上去不像流浪漢,那麼必定是個失業者,才會白白浪擲一個又一個大好白晝,到彩券行配著免費咖啡,廝混過幾個鐘頭。

老人們的揣測不無道理,我失業著,並且不斷地失敗。那段時間,我仰賴烈酒並依憑藥物而活。週復一週,我固定去精神科診所報到,向長髮溫柔的女醫師訴說我的失眠,我的頭疼,我的渴求、貪慾和注定失落不可得之物。女醫師撇著柔軟的漆黑長髮,眼神清澈,目光流連於我手腕傷疤長出的白皙新肉。她細聲細語問道:那這次換別種藥好不好?我們再試試看,之後再討論好不好?

我說,好。

我說好。但我知道我一定會跌倒、會流血、會匍匐著抽動肩膀痛苦地哭泣,既然這樣,為甚麼還要嘗試,為甚麼不乾脆放棄?

可能就像那首詩,那名詩人寫下:「我心有所愛,不忍這世界傾敗。」

我仍心懷所愛,愛得無法不一敗塗地。


是好一段時間前了,許多個加班到凌晨的晚上,我隨身帶著酒瓶,瓶中裝著讓時間變形的金色透明的液水,蹲坐在公司的陽臺一口口啜飲威士忌和波本。

酒的味道讓人抗拒,像某種混合了胃酸與藥粉的刺喉甜味;我捏住呼吸,一仰頭,連同東區缺乏血色的夜景吞嚥入肚,感覺喉頭熱熱地刺痛,分不清楚這座城市究竟是太寂寞抑或太擁擠。

我不適合酒,喝多了會失散記憶,我討厭這一類的事。我總是盼望能夠全面地掌控自己以及周遭的一切,酒精卻使我失去掌握現實的能力,讓我軟弱,讓我抱著膝蓋哭泣。我不喜歡這樣。

咖啡與酒正好矗於相反的兩端,酒讓人迷惘,咖啡使人清醒;酒精狂烈,是持刀的暴徒,一刀刀戳著你的喉嚨,你的胃囊和胸口;而咖啡因冰冷自潔,如水中曇花,幾近無形。

離職以後,我心口發慌了兩年之久,那一整個冬天卻不太冷,日復一日地,睡醒後披上毛衣,踩進鞋子便走去彩券行,混在人群中喝咖啡,看天光挪移,也窺探別人手中的報紙字條。奇怪的是,不算小的一家彩券行,除了我,幾乎沒有人喝咖啡。人們只是抽菸,一根接一根不停地燃上再捻熄。

住處附近的咖啡店何其繁多,多得無法背誦清楚一家家店名:露易莎、EASY CAF、西雅圖、星巴克、怡客……全是連鎖品牌,室內室外全都裝滿了人。若是放低眼光,仔細看看那些喝咖啡的人,可以發現吸菸者占了幾近一半的比例。他們菸不離手,抬著下顎說話,同時毫不在乎似地,偶爾才拾起眼前的杯子,啜一小口咖啡;無論杯中裝的是熱拿鐵、美式黑咖啡或者卡布奇諾,他們好像全然毫不在乎似地,將雙肘擱在椅背上或膝蓋上,吞吐著午後鼠灰色的陰雲。

他們清醒,太清醒了,清冷得讓人害怕。人們恐懼他們眼光裡銳利彷若無物般的某種透悟,再加上指尖的菸段,彷彿某種入定的禪。

手頭有菸,肘旁一杯咖啡,感覺自己就像一名持矛架盾的武士。縱然大敵在前,也毫無畏懼。

好些時候過去了,我感覺自己老了許多——臉頰變得鬆弛,額頭壓出皺紋,肝斑爬上顴骨,嘴唇失去鮮豔血色,肩頸鎮日地僵痛痠疼——於是我知道,老去的人不能再倚靠著金雀或史蒂諾斯度日,更多時候必須自己撐住自己,苦扛硬持,牙咬得碎了,也得順順地吞進喉管。

不過,咖啡畢竟比碎牙順口得多,而菸也是容易抽的,打火機「啪咑」地擦亮火舌,像一聲心碎的預言,菸頭燃著後,濃郁的煙霧隨即一舉入喉,在胸腔裡兜轉一圈,擦拭過肺葉,再從七竅徐徐溢出,菸燼像細緩的雪意,慢慢地堆高,終而散滅。

我幾乎要忘了,這城市是沒有雪的。


冬日裡比尋常季節更頻繁地點菸、吸菸,劃亮小女孩的火柴,又似少女的閨房繡燭,再燃入了前中年的闇夜燈籠,那點微弱的曖昧的赤練蛇舌尖般的柔軟,捻在指間,煙霧冶煉菸身中的焦油,一節一節的火氣燒著手指,燻得骨節發黃,指甲剝裂,必須用各色蔻丹掩蓋。珊瑚紫或玫瑰紅或海水藍或午夜黑,於我都是浮在海波表面的油層那般的表演。唯一真實的溫度是火,火舔著菸,我抿著嘴唇,一支接一支地抽,喉頭也就一截一截地、緩慢地溫熱起來。

孤身一人的時候,菸是煙火,一根菸,換一場小型的三分鐘的個人藝術,像內心的魔術,隨時隨地能夠為自己搬演。而酒則是柴薪,是身體,要用骨頭用臟腑去搓揉去剝磨,酒精將意識的死皮削除、積瘤割淨,換得表面的和平,寂寞孤獨都化作玻璃碎塊。我已經記不起來第一次喝烈酒的時境,但大概仍是念書時期的事情,一手捏著酒瓶脖子,一手捏著已滅熄發暗的菸蒂,凌晨中,坐在路邊不斷不斷地哭泣,燃菸時幾次燒到手指,幾乎不知道怎麼摸回房間睡覺的,但知道的是,一直睡到下一個傍晚,昏昏沉沉去7-11買食物,熟面孔的店員對我說「妳不能再那樣喝了」,她描述我如何地與陌生的計程車司機攀談,在店內的廁所誇張地嘔吐,弄得一地是一大灘酒與嘔吐物的噴泉。關於這些細節,我驚駭地發覺自己全無記憶,甚麼都不記得了。

另一件事,則隨著年華過去而變得模糊,但總還記得自己晃蕩在深夜校園裡,在樹林與溪流之間徘徊,撥著永無回應的號碼,一根接一根的點菸,抽得那麼快那麼恨,那時大抵是初學吸菸的二十二歲,為了化融胸口的霜層,抵擋一句又一句來自語音信箱的索求——「有事請在嗶一聲後留言」——我想說我沒有甚麼事,我只是想見一個人。在樹林的背面,我因尼古丁與焦油的燻煉而反胃,吐完後再一次地打火、點菸,菸身燒著像肉身也一段段化成了滾燙的燼身。

不存在於記憶中的事物,卻成為他人風景裡的圖畫,畫在玻璃上的,時日挪移,厚厚的灰塵積了一層又一層。我站在玻璃背面,任憑怎麼地伸轉肢體,也無法越過玻璃的結界而跨去另一面,將自己釘在圖畫的正面,好好地審視自己曾經出醜也好崩裂也好痛哭也好的總總情態,這樣的無可凝視總使我非常地焦慮,我太想窺探他人之眼,想面對面地看看那些痠疼輾轉孤獨散步的夜晚裡,學生宿舍中廉價租賃雅房中凌晨無人街道上橋堤上的自己,散亂著頭髮面頰浮腫素顏,也全無所謂。

我只想親眼看看,我究竟是怎麼回去的。我想見證,我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被拯救、被擁抱,而那些救贖的光點皆已被記憶的黑洞吞沒,消失在無光無氧的封閉宇宙裡,不存在底部以承接。

烈酒易飲而難散,使人神智昏聵、心志曖昧。咖啡讓人心安,菸則供人取暖。

我仍心懷所愛,愛得無法不全面潰敗。

但生活依舊如故:喫飯,走路,菸一支接一支地抽完又踩滅,喝一杯接一杯的黑咖啡,加糖不要奶精。

酒與藥讓我成為一個病人,咖啡與菸則讓我變成一個大人。

相關書摘 ▶崔舜華〈神在〉:如果世上有神,我對祂來說重要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神在》,寶瓶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崔舜華

我仍心懷所愛,愛得無法不一敗塗地。

你想告訴別人的,全部都不是真的。而你沒說出口的,是你從未想要討索,這世界卻主動降予你身的那些:謊言,傷害,諷刺,挫敗,躁鬱,悔恨,低俗,與恐懼。

我們能夠告訴別人的,全部都不是真的。——節錄自〈回顧的人〉

詩人崔舜華第一部椎心敲鑿自剖的散文集。從來擅於以炙烈濃稠綿密文字織就一首首詩的崔舜華,在此次作品裡,她挖剖心的暗房。

在滿布陷阱的青春狩獵場,她那被追獵被捕獲被吞噬的慘烈青春紀事,那灼喉撕胸但卻因無法抵禦內在的獸,而終至如花瓣急速枯萎的愛情,甚至如風暴乃至疤傷累累的原生家庭,纏縛著讓她日後僅能努力建造座座免於再次受傷的鐵堡壘。

生命裡的獸,横征暴斂,撲天蓋地,但一如後記所述,「那些撕毀的裂口,斷裂的割面,割壞的傷痂,皆將因由雪得完整。白雪無瑕,且微雪有光。在雪中,因而領受一切,也因而交還了一切。」這是人生修羅場安靜的尾奏,也是淵博的慈悲。

getImage
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