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療》:巨大舌頭先生的啟示——最不起眼的身體跡象,都可能救人一命

《慢療》:巨大舌頭先生的啟示——最不起眼的身體跡象,都可能救人一命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從看過葛蘭茲先生以後,我一直提醒自己,即使是最不起眼的身體跡象,即使是像奇異脈那樣微小、簡單卻少見的狀況,都可能救人一命。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維多莉亞.史薇特(Victoria Sweet)

葛蘭茲先生巨大的舌頭

葛蘭茲先生的個案就是一例。

勒夫.葛蘭茲很年輕,來自波蘭格但斯克(Gdansk),嗜酒如命,每天可以喝上好幾公升伏特加。他孤伶伶的,女友離開,失業,也沒有家人。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他就是喝很多酒。在某一段特別孤獨難熬的時候,他甚至喝到讓酒精侵蝕了胰臟。那通常會讓人喪命,因為胰臟會把消化酶排進腹部,開始消化肝臟、脾臟、腸道等其他器官。

葛蘭茲先生在縣立醫院的加護病房住了幾週,驗了幾百次血,照了幾十次X光和電腦斷層掃描,身上的幾根插管,透過人體自然開口和人工開啟的洞口插入體內。其中一條插入腹部排毒;一條為了灌食;一條插進手臂,方便輸血和注射抗生素;另一條放在心臟裡,以便醫生持續衡量壓力。某次醫生衡量心臟壓力時,管子刺破了連接心臟的大靜脈,導致血液流入肺臟,於是醫生又插一支管子進入他的胸腔,以排出血液,讓他的肺重新膨脹起來。

最後,他的病情總算穩定了。現代醫學科技救了他一命。他還是病得很重,但不再需要住在加護病房,比較適合轉到深池醫院——至少縣立醫院的醫師是這麼想的。於是他成了我的新病患,來這裡靜養和復原。

不過,我去看他並準備進行檢查時,第一眼就嚇了一跳。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他的舌頭,因為病歷上完全沒提到舌頭有異狀。

葛蘭茲先生的舌頭非常大,大到半吐在嘴外,乾燥,色澤如牛肉般紅,而且又厚又長。他試了又試,就是沒辦法把舌頭縮回嘴裡。

除此之外,以他經歷過的一切來看,他看起來其實狀況還不錯。他只有二十八歲,不過禿頭了,眼珠是淡藍色的,還有一個短短的波蘭式鼻子。他的脖子粗大,上面有許多癒合的疤痕,身形鬆垮,過去應該是個壯碩的勞工。從比例來看,他的臉略大,看起來確實有點頭重腳輕,而且臉色有點暗沉。不過真正嚇我一跳的是他的舌頭。

「你的舌頭像這樣有多久了?」我問他。

他的回答很難聽懂。

「已經那樣一個月了。」他大舌頭地回答,還帶著波蘭口音。

已經一個月了?真奇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狀況。難道縣立醫院的人沒注意到嗎?難道由於那裡的醫療團隊太常更換,沒人發現那樣的舌頭不該是年輕的葛蘭茲先生該有的狀況?加護病房的人幫他插管和裝上追蹤器時,都沒有退後一步觀察他們的病人有何異狀嗎?還是他們已經很熟悉葛蘭茲先生的怪舌頭,所以病歷裡完全沒提?

大而暗沉的臉、腫脹的舌頭,以及粗大的脖子,在我腦中勾勒出以前在醫學院裡學到的一種罕見病症——上腔靜脈症候群。上腔靜脈是把暗沉缺氧的靜脈血液從手、頸、頭、臉等上半身帶回心臟的大靜脈,萬一有腫瘤或膿腫阻擋,甚至因傷口結疤而受阻,缺氧的血液會開始堆積,上半身就會開始腫脹,逐漸轉為暗沉。我不知道那會不會導致舌頭腫脹,但那肯定是他臉部腫脹暗沉的原因。

不過,我已經學會在檢查病患時先暫時擱置那些想法,於是繼續為葛蘭茲先生檢查身體。他的脖子仍有個洞,是前幾週插入呼吸管幫他維生留下來的。他的胸前也有插管排除肺臟血液留下的疤痕。他的心跳聽起來悶悶的,不太清楚,肚子腫脹,也有疤痕,仍插著一支灌食的管子。他的皮膚蒼白,生命力薄弱。我最後的檢查結論是他的病情仍算嚴重,但肯定是活下來了。

不過,那張腫脹暗沉的臉及大舌頭還是困擾著我。為什麼舌頭會變成那麼大,而且呈腫脹狀態?我碰觸他的舌頭,感覺很堅實,不是軟塌塌的。那是生理性腫脹,不是過敏反應。應該是上腔靜脈症候群沒錯。果真如此的話,原因是什麼?是許多醫療程序留下的疤痕組織造成的?是膿腫?還是腫瘤?深池醫院不是設備新穎的地方,沒有電腦斷層掃描,也沒有急診室,但我心想,也許簡單的X光片可以幫我看出端倪,所以我把葛蘭茲先生送上樓去照X光,同時跟過去親自看個究竟。

X光片能看到的東西其實很有限,那也是後來發明電腦斷層掃描的原因。X光片只顯示出陰影。我看到葛蘭茲先生的肺部陰影很小,他的呼吸很小,不過肺部顯然沒有感染、膿腫或腫瘤。上腔靜脈的陰影的確看起來比正常寬,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心臟的陰影。他的心臟非常大,形狀呈現奇怪的球狀,有點像老式的熱水瓶。

我很少碰到自己看不懂的情況,這就是其中一次。不過我知道我看到的東西不正常,於是下樓到醫師辦公室尋求協助。

芬特娜醫師坐在她和蘿梅洛醫師共用的小桌邊,她正在捨不得丟棄的郵件堆裡翻找病患的病歷,看起來有點煩躁。

「嘿,茱莉,跟我上樓看一張X光片,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不太對勁。」

她立刻就站起身來。

我在上樓途中向她描述葛蘭茲先生的臉和舌頭。她研讀那張X光片好一會兒,最後說:「維多莉亞,那是心包膜積水。」

啊,沒錯。肯定是!

心包膜積水,表示心臟和心包膜之間有液體。心包膜就是我看到希克曼先生心臟外圍的那層閃亮薄膜。通常,心臟和心包膜之間只有少量的液體,用來潤滑心臟的擴張和收縮。心包膜積水則是心包膜內的液體太多,若心臟腫得像葛蘭茲先生的X光片裡顯示的那麼大,表示那裡肯定有很多液體。

那些多餘的液體會壓迫心臟,進而壓迫上腔靜脈,導致血液堆積回流至葛蘭茲先生的頸部、臉部和舌頭,這也許可以解釋他上腔靜脈阻塞的問題。如果真是那樣,可能就是緊急狀況,因為不管進入心包膜的東西是什麼,都會持續填滿並壓迫心臟,直到心臟無法跳動為止,那稱為「心包填塞」,可能會致命。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那會多快發生?葛蘭茲先生的心臟腫那麼大有多長時間?一週,還是一個月?或是一天?

要找到病患的上一位主治醫生向來不容易,我花了一些時間,但還是找到了。他很肯定葛蘭茲先生的心臟腫那麼大已經好一段時間了。

多肯定?

非常肯定。

那舌頭呢?

「噢,舌頭腫大一個月了。」

那聽起來倒是令人寬心。這表示我遇到的不是心包膜積水的緊急病例,不過也還未完全排除可能性。無論如何,這樣一來,若想以舌頭和心臟腫大一個月為由,把葛蘭茲先生送回縣立醫院,理由太牽強。但另一方面,如果葛蘭茲先生的心包膜持續積水,而我忽略那些徵兆的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有個方法可以判斷葛蘭茲先生的狀況有多緊急。那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方法,而是沒什麼技術性的簡單方式,《德高文臨床診斷學》裡就有說明。由於心臟的跳動和肺臟的擴張與收縮之間有關聯,血壓的測量原本不像後來的機器測量那麼簡單。在心臟收縮、心跳穩定之前,血壓較高一些,這時,會有幾個心跳聲先穿過充了氣的血壓壓脈帶。在那段較高的血壓和收縮壓之間的差異,稱為「奇異脈」。它很容易測量,只要量血壓時留神聆聽最早出現的那幾聲心跳就行了。根據《德高文臨床診斷學》的記載,正常的奇異脈低於十點,若測量出來的差異比十點大愈多,心臟可能停止的機率愈高。

過去,醫生會親自幫病患量血壓,醫生看病人的第一件事就是量「生命徵象」(vital signs),亦即血壓和脈搏、體溫和呼吸率。事實上,從前人們認為生命徵象是身體當中最重要的,他們測量的是vita(拉丁文的「生命」),從中掌握心跳狀況、身體溫度、呼吸活力。到了二十世紀末,生命徵象受到的重視已遠遠大不如前。醫生將這項任務交給護士,護士又轉交給護理佐理員,然後交給機器,如今幾乎很少由人工來測量了。病患剛送達醫院時,護理佐理員會推出生命徵象測量機器,在病患手指上夾上塑膠鉗,從機器螢幕直接讀取血壓、脈搏、體溫、呼吸率的精確數據。機器的讀數不僅即時,還可一再重複。然而,機器無法更改設定來衡量奇異脈,因此從來沒有人量過奇異脈。

芬特娜醫師和我離開X光室,回到入院病房區。我找到一條血壓壓脈帶,又回去找葛蘭茲先生,他已經躺回床上,看起來疲憊無力,我幫他量了血壓。在一七○時,我聽到最初的幾聲心跳,那是第一個數據。在一四○時,我聽到心臟收縮的心跳聲,所以葛蘭茲先生的奇異脈有三十點,他的心包膜正迅速填滿,很快就會導致心包填塞,心臟就會停止跳動。

我告訴葛蘭茲先生他必須轉回縣立醫院,他聽了很不高興,縣立醫院也不高興。不過,兩小時後,他躺在心導管室裡,在攝影監控下,接受全套現代化醫療科技的處理,從心包膜抽出兩夸脫的血液,紓解了心臟所受的壓迫,心臟開始恢復正常跳動。

事實上,那救了他一命。

後來外科醫生推測,血液緩慢滲入他的心包膜應該有好幾個星期了,可能是之前插管刺破肺臟,導致肺臟塌陷造成的。那慢慢累積的壓力後來逐漸阻礙上腔靜脈,導致臉部和舌頭腫大。現在積血排除了,外科醫生認為心包膜會貼著心臟,不會再出血,葛蘭茲先生的臉將會恢復正常。不過他不敢確定舌頭的情況。

兩天後,葛蘭茲先生又送回我這裡。他看起來的確好多了,臉色較紅潤,臉也不像之前那麼大,但舌頭還是差不多。呼吸管和肚子上的插管開口仍在,眼神依舊充滿驚恐,好像在說:「我怎麼了?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不過,他很年輕,身體逐漸自我修復,脖子上的開口癒合,留下疤痕。接著,他可以大舌頭地說點話和吃東西,灌食管也可以移除了。他的體力逐漸恢復,先是可以坐起身子,之後也可以走動了。他的眼神亮了起來,動作也加快了,舌頭縮小,但一直無法完全縮回嘴裡。後來他的女友也回來了。幾個月後,我簽了葛蘭茲先生的出院單。

他離開時沒並沒有感謝我們,依舊充滿憤怒與驚愕。他把僅有的兩、三件襯衫和褲子等隨身物品放進紙袋裡,沒說什麼就走了。我想,他對舌頭的狀況還是不滿。後來我聽說他找律師控告縣立醫院醫療過失,但不知道結果如何,也不知道後來他的舌頭怎麼了。

不過,他的確留給我一個啟示。自從看過葛蘭茲先生以後,我一直提醒自己,即使是最不起眼的身體跡象,即使是像奇異脈那樣微小、簡單卻少見的狀況,都可能救人一命。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慢療:我在深池醫院與1686位病患的生命對話》,地平線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維多莉亞.史薇特(Victoria Sweet)
譯者:洪慧芳

疾病醞釀了多久,療癒的時間就要多長……
在疾病與死亡之間,還有多少種可能?
面對疾病,還有多少種選擇?
是否,我們忘了——人不只是軀體?

這裡的醫師、護士與病人,讓我相信了日常小事的重要,
也讓我目睹了宛如植物終能綻放綠意的療癒過程;
那不只是醫療,更是一種奇蹟,彷彿是一種魔術戲法。
——維多莉亞.史薇特/作者

一家殷勤款待的醫院,一段段以耐心與關愛守候的療癒旅程,宛如悲喜交集的人生劇場:
如果醫生診斷病人的時間不是兩分鐘,而是兩小時;
如果護士的願望不是休假,而是讓每位病人都擁有一床親手編織的毛毯;
如果醫院肯讓病人在院內靜心休養兩個月,還願意把花費在藥品的開銷,用來提供良好的飲食、按摩等照料……
這種種現代看起來「無效率」的醫療模式,在深池醫院發揮了魔法,創造奇蹟。

二十多年前,史薇特醫師初次來到舊金山的深池醫院。原本她只打算待兩個月,然而,在這所源自中世紀的醫療院所、美國的最後一家救濟院裡,史薇特感受了現代醫學逐漸消失的殷勤款待氛圍,更有機會採用幾乎消失的「緩慢療法」。

「我在這裡照顧了1686位患者,他們教了我許多事,改變了我,也以始料未及的方式改變了我的醫療。」史薇特在本書寫下她在深池醫院的所見所聞,與尋找醫學精神的感思。

在史薇特筆下,深池醫院宛如悲喜交集的人生劇場:這裡既是醫院,也像庇護所、失業棲身處、中途之家、復健中心,需要長期醫療照護的人,舉凡芭蕾舞者、搖滾樂手、教授或小偷都來到此地,愛滋病房裡還養過母雞。有人在這裡甩掉男友,有人在這裡找到另一半,有人帶著對新生活的期待而離開,不久卻在街頭告別生命。在這些故事中,我們看見患者與醫生面對病痛或生死時的心情轉折,以及身心靈照護的本質、代價和價值……等真實寫照。

現代醫學把人體視為需要修理的機器,但在深池醫院,史薇特醫師和夥伴重新找回古老的醫療概念:人體是個需要悉心照料的園地,用飲膳休息導引的復原力量,遠勝過「對抗疾病」。她深切體會到,醫生並不需要做很多事,往往只是最簡單的處方,病人就會好轉;就像飲食區分為速食和慢食一樣,醫療或許可以「無為而治」。

儘管在醫療健保改革的浪潮中,深池醫院的經營管理方式最終也被迫改變。史薇特醫師這本動人的紀錄,除了緬懷那樣美好的醫病關係,更提供一種人文視野的省思,闡釋了療癒應有的本質:

「生命本應緩慢,療癒無法用效率衡量。」

getImage-3
Photo Credit: 地平線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