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河之地》:並不是所有的印度歷史延續都是直線型的,有的就是環型

《七河之地》:並不是所有的印度歷史延續都是直線型的,有的就是環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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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然,印度的自然地理史比它的文明史甚至人種史都要古老。這塊次大陸作為性質獨特的地質實體已經存在億萬年了。所以,要瞭解印度,我們還得從頭說起。

文:桑吉夫・桑亞爾(Sanjeev Sanyal)

引言

我們正奮進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裡,而此時的印度正經歷著脫胎換骨式的改造。這是隨便走到哪裡都能一眼看得出的。在歷經數百年的相對衰落之後,印度經濟正在重新振作起來,這就導致了城市建設的超乎常人想像的急速發展,一座座全新的城市幾乎是通宵達旦地在興建。這在古爾岡(Gurgaon)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來得真切,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正好住在那裡。那些直到九十年代中期還是麥田和芥菜地的地方,現在有了購物中心、辦公大廈、公寓樓和高速路,甚至就在我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另一幢公寓樓也眼看著在拔地而起。

然而,像古爾岡這樣的驟然興起的城市還僅僅體現著發生在印度的變化的一個方面。行動電話和衛星電視,聯同著不斷上升的文化水準和富裕程度,已經讓印度農村和小城鎮的動力與志向發生了改變。數以百萬計的農家子弟移居城裡。大家都說,印度很可能在一代人時間內變成以城市為主的國家,而印度的城市則必須做好準備以便接收億萬人的湧入。現有的城市將會擴大,新的城市將會興起,而鄉村則會被改造。老一套的東西顯見是行將就木了。

經濟復甦在印度這樣的長期遭受貧困折磨的國家是件極為可喜的事情,只是變化總免不了要付出代價。自然生態環境正在劇烈地變遷,並且常常遭到採礦類行業的破壞,它們有的合法,但通常並不合法。我聽說生活在野外的老虎目前只剩下一千七百零六隻了。堤壩和溝渠正在改變神河的命運,而此時工廠和城市還在往河裡傾倒不加處理的垃圾。城市化和現代化攪動了全體居民,社會群體四分五裂,而在失掉它們的同時我們也正在喪失舊有的習慣和傳統,以及口口相傳的歷史。很多能夠提醒人們這個國家的歷史的地方正在被新建的高速路和大樓房覆蓋起來。

我們是生活在一個飛速變化的時代,對於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然而,重要的卻是永遠記住印度是一個古老的國度。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她曾經歷過許許多多的迴旋曲折:城市興起了,又消亡了;既有過經濟上的「黃金」時代和文化上的輝煌,也有過戰敗和蒙受恥辱的日子;數百年間,在印度人移居海外的同時,一批又一批的商人、侵略者和避難的人也來到了印度;在這片國土上發生過奇蹟般的氣候變化和生態環境變遷。總之一句話,印度早已把一切的一切都從頭至尾經歷過好多遍了。

這麼長的歷史所留下的瘡疤和遺物都零零落落地散佈在這片大地上。如果留心觀察的話,那麼就連最貌似不可能的地方也有它們的存在。新德里,國家的首都,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其實它不過是在這個位置上興建過的一連串城市中的最末一個罷了。在現代生活的狂燥節奏裡,那些老德里就活在宏大的遺址、地名、城中村、民俗,以及各處聖地中間。阿拉瓦利山脈的道道山嶺則更為古老,說不定就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地貌。

關於印度的歷史已經有了很多著述,不過它們所論及的差不多全是相繼發生的政治事件:帝國與朝代的興衰、歷次交戰、官方文告,等等。這些無疑都很重要,只是我對這類前人早有定論的東西,比如阿克巴皇帝的曼薩卜達爾體系或者莫利-明托1909年的改革,實在沒有什麼好補充的。然而,歷史不光是政治,它是諸多因素之間複雜的交互作用的結果,地理就是這些因素當中最重要的一個。此外,史、地間的關係也是相輔相成的,地理既影響到歷史,反過來歷史也作用於地理。

本書是一種嘗試,它力圖寫成一部簡單明瞭不拘一格的印度地理史。它寫的是印度自然環境和人文景觀的變遷,寫的是古代商衢、文化連結和城市的興衰,寫的是逝去的河流和令它們不朽的傳說。在這樣的一部史書裡,偉大的君王和朝代依然重要,只不過之所以提到他們僅僅是為了追尋他們塑造地理的徑跡。

因此,這本書的焦點集中在多少有點兒另類的問題上:古代傳說裡的大洪水有沒有些許真實成份?印度人為什麼管自己的國家叫「婆羅多(Bharat)」?鐵器時代的印度人對自己國家的地理有怎樣的認識,而那些史詩對此又能告訴我們些什麼?佛祖為什麼偏要在瓦拉納西城外的鹿野苑初論佛法?在西元五世紀乘坐印度洋上的商船出海航行,或者做個遊手好閒的富家子生活在笈多時代的華氏城,該會是什麼樣的感受?莫臥兒貴族怎樣獵獅?歐洲人怎樣繪製印度地圖?英國人如何橫貫印度次大陸修築鐵路?變化過程仍在繼續,在最後的一章裡,我們將著眼於目前城市化進程和經濟迅速增長所帶來的巨大變遷。

這本書的基本關注點在於印度地理的演變過程,而它的逆命題,同樣,也將作為次要論題一併貫穿全書。換句話說,這本書講的也是印度歷史與文明的地理背景。如果不能充分認識薩拉斯瓦蒂河的枯竭、把商船隊吹過印度洋的季風、讓濕瓦吉的遊擊戰術得以施展的德干高原和有利於微不足道的阿豪馬王國打敗不可一世的莫臥兒人的布拉馬普特拉河(Brahmaputra River),以及替英國人決定在哪裡建殖民點的沼澤地,那麼也就不能夠理解印度歷史的湧動。此外,本書也有意識地讓技術問題佔有一席之地,從建窯燒磚和船隻打造到地圖繪製和鐵路修築,它們影響到了我們對印度的看法。

印度所獨具的思想觀念、它的自然地理和文明,已經經過了幾千年的演變。然而變化歸變化,印度文明的特質如何能夠存活數千年之久畢竟是件令人思之愕然的事。哈拉帕文明時代的牛車在很多印度農村地區至今仍能看到,除了軲轆換成了膠皮輪胎的以外基本上樣子沒變。嘎亞垂曼陀羅,一首四千多年前寫的禱辭,至今仍被千百萬印度人日日吟唱。這不僅僅是一個壽命長短的問題,而是關係到了一種文明的承載力,它把各種思想、文化和生活方式不可思議地編結成一體,儘管看上去各不相同,卻至今仍舊是這一整片綴合物的組成部分。有些偏遠部落到現在還以採摘和漁獵為生,這種生活方式從第一個印度人進入次大陸起就沒怎麼變過。這不是簡簡單單一個弱於「發展」的問題。居住在安達曼群島上的森蒂納賴斯部落(Sentinelese),儘管政府一再作出努力,他們卻激烈地抗拒同外部接觸,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石器時代文化。我們算老幾非讓人家「文明」不可?

關於印度歷史有一個頑固的錯誤概念,那就是印度人不知為什麼從來不把自己看作是一個民族,因而對自己的歷史也就一向無所謂。這種看法在殖民時期的官場上常常為了明顯的政治目的被重複來重複去。比如約翰・斯特雷齊爵士在十九世紀末就說過,「要理解印度,最重要的也是最基本的一點,就是沒有也不曾有過這麼一個印度。」半個世紀以後,溫斯頓・邱吉爾老調重彈,他說:「印度是一個地理學上的術語。就好比赤道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一樣,印度也不是。」由這種看法出發便產生了這樣一種論調:由於印度人從沒有過國家意識,所以他們也就從沒在意過自己的歷史(或自由)。

很奇怪,這種殖民時期的思想不知為什麼苟活至今,假如現在聽見有人——甚至是學者——說印度是個不講歷史的民族,也還是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將會看到,這根本不對。有太多的證據表明,印度人很久以來就對自己的歷史和文明有所意識。的確,自遠古時代起,印度人想方設法把自己的時代記錄下來,再把它與之前出現過的銜接在一起。這種對文化延續性的感知是如此地強烈,以至於外族統治者們,包括英國人在內,也是在竭力把自己為正統的同時再三再四地肯定印度文化。

其實,英國人慣會利用印度舊有的政治標誌做文章。在新德里的總統府前面立著一根高高的柱子,名叫齋浦爾柱(Jaipur Column)。柱身是砂岩做的,頂上是一顆「印度星」。在基座上刻有銘文,那是歐文勳爵和愛德溫・勒琴斯爵士思謀出來的,它是這麼寫的:「思憑信仰、言富智慧、行有勇氣、居持善心,祈願印度國偉大如是」。這根柱子是齋浦爾土邦國贈送的禮物,英國人在二十世紀初期新建帝國首都的時候把它豎了起來。

在那個時候,英國人不會想到這項工程完成之後不多幾年印度就獨立了。不管怎麼說,他們好像是很自覺地在作一個十分古老的帝國夢的繼承人。他們大概知道,日後某一天英國人的統治在印度歷史的長卷中只會變成一片小小的污漬。所以,他們下定決心要為自己的時代打下印記,至於辦法,那就是豎起這根石柱。這麼一來,於無形之中他們就是在沿襲少說可以追溯到西元前三世紀的一種做法。

在德里還有另外幾根帝王柱。一根立在十四世紀的菲羅茲沙堡(Feroz Shah Kotla)的廢墟上。它兀立在正在沙化的古老宮殿群的頹垣斷壁之間,茫然面對著附近板球場上歡樂的人群和國稅局前漩動的車流。經過打磨的砂岩閃閃發光,就好像最近才擺在那裡似的。這根石柱至今還載負著阿育王在西元前三世紀發佈的法令。這是菲羅茲沙・圖格魯克蘇丹小心翼翼地運到他的新都城(當時所謂的「新」德里)的兩根阿育王石柱之一。據說這一根是從哈裡亞納邦安巴拉市(Ambara)附近的托帕拉(Topara)運過來,於西元1356年立在那裡的。另一根柱子是從密拉特弄來的,就立在阿拉瓦利山脈最北端的巴拉-欣杜-拉奧醫院(Bara Hindu Rao Hospital)附近,離德里大學不遠。

這位蘇丹看來是意識到了這兩根石柱非常古老並且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王權。菲羅茲沙堡的這一根,據說是用棉布和絲綢細心地裹起來,用兩百人拉著四十二個輪子的車運過來,最後再用船送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的。這位蘇丹非常想知道銘文裡說的是什麼。他想讓當地的婆羅門把它翻譯出來,可是婆羅密文字早已被人遺忘後者無法從命。後來又過了五個世紀才把這種文字解譯出來。

在德里還有一根帝王柱,通常被人們叫作鐵柱子,就立在德里城南那片顧特蔔塔建築群裡。它幾乎是用純鐵造的,儘管風吹日曬長達十五個世紀,卻全然沒被侵蝕。銘文是獻給印度大神毗濕奴的,講的是一位名叫旃陀羅的國王所創下的功業和戰績(普遍認為指西元五世紀的超日王旃陀羅笈多)。這根柱子大概是在十一世紀末或十二世紀初運到德里的,曾經被安放在一個寺廟群裡,那些廟在十二世紀晚期德里落到突厥征服者手裡的時候被毀掉改成清真寺了。不過這根柱子卻獲准留了下來。為什麼呢?也許新的統治者想把他們自己同過去掛上鉤,也許他們就是想讓它待在自己的柱子——為紀念穆斯林勝利建的那座顧特蔔石塔——的陰影底下。

數百年間,顧特蔔塔時代的德里已經被新建的德里取代了若干次,每次新建都有一位帝王宣告新紀元。我們今天看到的德里是由印度皇帝喬治五世在1911年詔告天下的。官方宣讀詔書是在市區最北端的加冕典禮公園(Coronation Park),跟宣佈維多利亞女王為印度女皇是在同一個地點。在那裡,同樣,也立著一根柱子紀念那一事件。

一次又一次,我們看到這些用柱子象徵的最早的帝國夢是如何被人一做數千秋的。不管是穆斯林還是印度教徒,也不管是印度人還是英國人,輪番登場的統治者們全用這種思想及其象徵物強化自己的統治。在當代印度,它的存在形式就是國徽上的孔雀王朝的雄獅和國旗上的車輪(Chakra)——「轉輪王(Chakravartin)」即「宇宙之主」的象徵。印度共和國的締造者們同樣也很自覺地把自己看成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文明的繼承人。

帝國夢只不過是印度古文明許許多多離奇延續中的一個,它們有的看得見,但更多的卻是暗含的。舉個例子,5:4這個比例意味著長度比寬度大四分之一(1.25倍)。這個比例在西元前三千年被普遍用在哈拉帕文明的城建設計上。例如,現今古吉拉突邦境內的朵拉維拉古城(Dholavira)就是長771米,寬617米。過了一千年,同樣的比例又出現在印度教的經文裡,例如《百道梵書(Shatapatha Brahmand)》 和《真言集(Sulbha Sutra)》,在精確講解怎樣構築吠陀祭祀儀式上用的火壇時在這些書裡都用到了這個比例。

又過了一千年,我們發現在講民宅建築的經書(vastu shastra)裡也提到了這個比例(這些經文仍在使用,用法就跟中國人看風水差不多)。西元六世紀,偉大的學者彘日規定,國王的宮殿應該建得長度比寬度大四分之一。前面提到的德里的鐵柱子也是按這個比例設計的:柱子的全長是7.67米,地面以上的部分是6.12米,比例5:4。

很顯然,這個比例很久以來就被看得不同一般。所以,十七世紀的莫臥兒皇帝奧朗則布在誇獎他的陪臣賈伊・辛格大王(Maharaja Jai Singh)的時候稱他「薩威」(Sawai,意思是他的價值比其他任何人都大四分之一)。這個稱號一直被賈伊・辛格的子孫沿用到齋浦爾土邦國歸併入印度共和國。即便是在今天,到齋浦爾去的遊客還會看到在舊王旗的上方有一面小旗子在飄擺,它就是多出來的那四分之一——引人想起朵拉維拉古城設計師的東西。因此,賈伊・辛格之所以不被遺忘多半兒還是由於齋浦爾城的設計,這倒合乎情理。

並不是所有的印度歷史延續都是直線型的,有的就是環型。猶太人在西元前一世紀作為商人或者難民來到印度,在西南沿海一帶定居下來,差不多在兩千年後,他們的子孫又回到現代化國家以色列去了。同樣,阿拉伯商人在中世紀到印度來為自己謀財路,自上世紀七十年代起,他們的後代,喀拉拉邦的毛普拉們,又大批返回富產石油的阿拉伯國家去為遠房堂兄弟們出力。最有意思的是帖木兒王朝的下場,也就是那個無人不曉的莫臥兒王朝。在十四世紀,跛子帖木兒佔領德里以後屠殺了城裡數萬居民。而他的直系後代,最末一位莫臥兒皇帝巴哈杜爾・沙・柴法爾卻眼睜睜看著英國人在1858年攻陷德里,旋即又殺死了他的兒孫。

當然,印度的自然地理史比它的文明史甚至人種史都要古老。這塊次大陸作為性質獨特的地質實體已經存在億萬年了。所以,要瞭解印度,我們還得從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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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七河之地:印度地理史略》,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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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桑吉夫・桑亞爾(Sanjeev Sanyal)
譯者:拉妮

作者在書裡一再強調,說這是一部獨特的印度地理史。這話基本上不錯,因為它從印度次大陸的形成講到眼下遍及全國的城鎮化建設,從喜馬拉雅山的高度測量講到保克海峽(Palk Straits)的長堤,內容涉及到了地理、歷史、民俗,以及幾乎所有的重要歷史人物、傳說中人物和神仙。這麼大一個題目僅用三百頁文字完成,並且做到了有條不紊引人入勝,如果沒有貫通一切的脈絡是很難做到的。那麼,這條主線是什麼呢?

幾千年來,在印度這塊土地上,不但文化被看成是泊來品,就連居民也說不清來路。曾經有初到印度的人問我:「印度人,不黑也不白,他們算哪個人種?」事實上,絕大多數印度人對此會含糊其辭,因為說不清楚。「雜種」這個詞在漢語裡,大家都知道,是罵人的話。印度人是否有過自卑我不知道,但是,《七河之地》一書的作者所表現出來的自豪感,因哈拉帕文明的發現而產生的自豪感,的確如烈火般熾烈,就好比一個生來受人欺辱的窮孩子,忽然得悉自己原本是一個非常顯赫的古老家族的後裔,自身的血統不但純正而且十分高貴,他們的快樂和驕傲無疑會是爆發式的,如果不是這樣那倒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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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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