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河之地》:歷史上最複雜的分家——當代印巴邊界是怎麼來的?

《七河之地》:歷史上最複雜的分家——當代印巴邊界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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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關於導致印度分裂的政治事件已經有過很多著述,既然這本書寫的是地理,我也就不想把那些事再羅列一遍,唯一要說的是,歸根結底,之所以發生這種事情是因為對印度民族的文明屬性看法不一致。

文:桑吉夫・桑亞爾(Sanjeev Sanyal)

當代印度的疆界

被外族主宰了幾個世紀以後,印度終於在1947年8月15日獨立了。不幸的是,那並不是一個暢然歡慶的日子。次大陸剛獲新生就分裂成了以穆斯林為主的巴基斯坦國和印度教徒占多數的印度國,正如人們所預料,此事非常血腥。然而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當時的國家有三分之一以上由當地王公把持著,他們對失卻自己的王國沒那麼熱心。一些飛地也仍舊為法國人和葡萄牙人所統治,那是強佔殖民地的年代遺留下來的。除了這些,與中國(原來是跟西藏)之間長長的交界線還處在爭議之中。所以,現代印度的邊界在1947年8月並沒有定下來,它是在1970年代中期,錫金併入印度聯邦之後,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與中國和巴基斯坦之間的爭議一直在繼續,這就是說國界還沒有最終確定。現在我們來說說當代印度現有的邊界是怎麼來的。

印巴分治

關於導致印度分裂的政治事件已經有過很多著述,既然這本書寫的是地理,我也就不想把那些事再羅列一遍,唯一要說的是,歸根結底,之所以發生這種事情是因為對印度民族的文明屬性看法不一致。的確,穆罕默德・阿裡・真納在若干公開場合就是從文明角度闡述他的巴基斯坦國自治要求的。世界觀上的分歧不是在1930年代從真納那裡突然冒出來的,我們可以上溯幾個世紀把它追究到阿克巴和奧朗則布兩位皇帝之間的分歧上去。事實上,巴基斯坦的思想緣自十六世紀的旁遮普伊斯蘭教學者艾哈邁德・西爾興德(Ahmad al-Sirhindi)。作為奈克什本迪蘇菲派教團(Naqshbandi Sufi Order)的重要成員,西爾興德曾經猛烈抨擊阿克巴博採眾長的信仰以及他的開明立場。所以,要想理解後來的巴基斯坦歷史,與其去讀真納的書還不如讀西爾興德更有心得。

四十年代中期,隨著國家疾速趨向獨立,穆斯林聯盟要求分立的呼聲越來越尖利。就在這日漸加劇的緊張氣氛和頻頻發生的騷亂中,以宗教信仰為界把印度分開的決定出臺了。最終敲定印巴分治的會議於1947年6月2日在副王蒙巴頓的書房裡舉行,就在羅伯特・克萊武的巨幅肖像底下。代表印度國大党的有賈瓦哈拉爾・尼赫魯、薩達爾-派特爾(Sardar Patel)和阿查里雅・克裡帕拉尼(Acharya Kripalani)。穆斯林聯盟的代表是真納、利雅卡特・阿里汗(Liaquat Ali Khan)和拉布・尼什塔爾(Rab Nishtar)。除此之外,巴爾德夫・辛格(Baldev Singh)代表錫克族也在座。副王的兩位主要顧問伊斯梅勳爵(Lord Ismay)和埃里克・米耶維爾爵士(Sir Eric Miéville)靠牆坐在後排。決定在6月3日晚上7點鐘由全印廣播電臺(All India Radio)播出。副王首先講話,接著是尼赫魯和真納。巴基斯坦就此成為現實了。

交接的日期沒有宣佈。可是後來在記者會上被問到的時候,蒙巴頓副王卻回答說,把政權最後移交給印度人將在8月15日進行,——僅在七十二天之後!這似乎是蒙巴頓單方面作出的決定,他沒有徵求國大黨的意見,也沒問過穆斯林聯盟,就連唐寧街都沒請示過。對此每個人都感到震驚。我們不清楚為什麼蒙巴頓獨選這一天,也許只是因為在感情上依戀它,因為那是1945年日本向盟軍投降的日子。知道歷史性轉折往往會由極其隨意的因素決定還是有好處的。

印巴分治是個大題目。作家拉皮埃爾(Lapierre)和科林斯(Collins)恰如其分地把它稱作「歷史上最複雜的分家」,更何況還得在幾個星期之內完成呢。從國家機器,包括軍隊,到政府資產和債務都得在兩個主權國家之間平分,就連椅子、桌子、零錢、書本和郵票都得一分為二。吵嘴打架頻頻發生,並且經常是為了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政府圖書館裡的《大英百科全書》也一擗兩半。相傳有一個拉合爾員警樂隊如何分樂器的故事:一張鼓歸印度,一支喇叭歸巴基斯坦,如此這般,最後剩下一根長號,兩邊為它險些動粗。正如經常會有的那樣,情勢的混亂瘋狂被捕捉進了小說劇本。曼托的短篇小說 《Toba Tek Singh(托巴-泰克-辛格)》寫的是拉合爾精神病院裡的病人如何也得分歸兩國的事。

分割政府資產時發生的摩擦若跟領土劃分這單大業務比起來就是小打小鬧了,尤其是旁遮普和孟加拉這兩個省份。這件工作落到了倫敦的大律師西瑞爾・拉德克利夫爵士 (Sir Cyril Radcliffe)頭上。他是那個時候公認的最出色的律師,可是從來沒跟印度打過交道。他不熟悉印度事物倒成了長處,因為人們覺得那才能保證不偏不倚。6月27日,他被招進大法官辦公室交授了這項任務。聽到這個話拉德克利夫想必是呆若木雞:數百萬百姓的命運要他來決定,可他對等待自己分割的國土一無所知!他心裡肯定清楚,無論怎麼做自己的決定都會帶來不幸和流血。這是世界上再倒楣不過的一份差事。

就在7月份悶熱的天氣裡,拉德克利夫坐在德里副王府大院內一座獨棟廊屋裡開始工作。時間不夠,他沒有機會前去看一看待劃分的土地。相反,他只能依照人口統計表和附圖在皇家工程兵的地圖上畫出兩國分界線。如果說他事前沒有想到的話,那麼現在應該很快明白了,人家要他做的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居住地隨機地交錯在一起。譬如,拉合爾市的穆斯林和印度教-錫克教教民就各占一半(均為六十萬)。同樣,阿姆利則(Amritsar)是錫克教的聖城,可在周圍卻是穆斯林占多數。還有其他的因素也需要考慮:在孟加拉邦,加爾各答是重要的工業城市,印度教徒占多數,可是為它的黃麻工廠提供生麻的東部地區卻是穆斯林占多數;在旁遮普邦,水利樞紐得斷開。這位大律師想必得在他那座孤寂的廊屋裡把這些情況思來想去反復掂量。

就在拉德克利夫畫他那條分割線的同時,兩派間的暴力繼續在廣大農村升級。難民早已在國界劃定之前就開始行動了。那張決定數百萬人命運的圖在8月13日交給了副王,不過是在七十二小時之後才公諸於眾的。因此,在8月15日印度獨立的那一天,邊界地區的很多印度人不知道自己的家會落到哪一邊。又過了一天這些圖才向民眾公佈,大規模流血開始了。百姓們在搬家,乘火車的、坐牛車的,也有徒步走的,手裡緊緊抓著從老家搶出來的不知什麼東西。據估計有大約七百萬穆斯林從印度遷入巴基斯坦,同時也有差不多相等數量的印度教和錫克教教民從巴基斯坦徙入印度。此時,垂頭喪氣的拉德克利夫回到了他在倫敦的事務所,因這項工作得到的兩千英鎊酬金被他退了回去。

從西巴基斯坦逃出來的印度教和錫克教教民直接進了數百座難民營。其中庫龍德謝特拉是比較大的一座,那裡是《摩訶波羅多》傳說中般度族和俱盧族捉對兒廝殺的戰場。那座營地是為十萬人設計的,結果至1947年12月卻有三倍於此的人住了進去。五十萬難民來到了德里,他們大部分來自西旁遮普。這些走投無路的人佔領了所有找得到的地方,包括康諾特廣場(Connaught Circus)的鋪磚街面。最後,在這座勒琴斯花園城市的西邊和南邊為他們撥出了地面,他們就在「殖民區」裡建起了家園。我們今天管這些地方叫拉傑派特營(Lajpat Nagar)、拉金德拉營(Rajendra Nagar)、旁遮普園(Punjabi Bagh)什麼的。一小批從東巴基斯坦來的難民也來到德里,他們在「東巴基斯坦移民安置區」裡住了下來。如今它被更名為吉德倫金公園(Chittaranjan Park),依舊保持著獨特的孟加拉風貌。就這樣,在僅僅幾十年時間裡,德里城從莫臥兒人留下的記憶變成了英印大帝國的夢想,緊接著又變成了一座難民城。

如果說移民過程在旁遮普是一蹴而就的話,那麼在孟加拉卻是用了很多年時間才鋪展開的。1949至1950年在東巴基斯坦發生的一連串反對印度教民的騷亂促發了第二次大規模難民搬家,僅1950年湧入西孟加拉邦的就有一百七十萬。小股移民源源不斷地持續了十年時間。不錯,我母親的許多娘家人就是遲至六十年代初才搬過來的。幸運一些的難民還能住到自己的親戚朋友家去,可是,就跟在德里一樣,很多人都是逮哪兒住哪兒:火車站、荒宅、空地,甚至兵營。有人譴責政府在幫助孟加拉難民恢復正常生活方面做得遠不如對旁遮普難民多,這也許是實情。與西巴基斯坦的情況有所不同,有相當大一部分印度教百姓留在了東巴基斯坦,二十年後他們還得再次面臨危機。

雖說受了這麼多磨難,旁遮普人和孟加拉人至少還有自己的省份——東旁遮普邦和西孟加拉邦。最可憐的卻是那些再也不能說自己擁有一片土地的族群了。比如,信德的印度教民,他們那一省整個歸了巴基斯坦。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去了孟買,把家安在五個難民營裡。在孟買的工業郊區烏爾哈斯納加爾(Ulhasnagar)現在還集中住著一些信德人。不過,這麼多年下來,他們已經跑得滿世界都是了,現今經營著一個國際工商網。譬如,在香港就有一些成功的信德工商家族。我參加過在這塊前英國殖民地上舉行的信德人聚會。看到古老的習俗在已經跟舊家園沒有什麼關係的一代人中間仍舊十分珍惜地保持著讓人感覺心裡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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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七河之地:印度地理史略》,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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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桑吉夫・桑亞爾(Sanjeev Sanyal)
譯者:拉妮

作者在書裡一再強調,說這是一部獨特的印度地理史。這話基本上不錯,因為它從印度次大陸的形成講到眼下遍及全國的城鎮化建設,從喜馬拉雅山的高度測量講到保克海峽(Palk Straits)的長堤,內容涉及到了地理、歷史、民俗,以及幾乎所有的重要歷史人物、傳說中人物和神仙。這麼大一個題目僅用三百頁文字完成,並且做到了有條不紊引人入勝,如果沒有貫通一切的脈絡是很難做到的。那麼,這條主線是什麼呢?

幾千年來,在印度這塊土地上,不但文化被看成是泊來品,就連居民也說不清來路。曾經有初到印度的人問我:「印度人,不黑也不白,他們算哪個人種?」事實上,絕大多數印度人對此會含糊其辭,因為說不清楚。「雜種」這個詞在漢語裡,大家都知道,是罵人的話。印度人是否有過自卑我不知道,但是,《七河之地》一書的作者所表現出來的自豪感,因哈拉帕文明的發現而產生的自豪感,的確如烈火般熾烈,就好比一個生來受人欺辱的窮孩子,忽然得悉自己原本是一個非常顯赫的古老家族的後裔,自身的血統不但純正而且十分高貴,他們的快樂和驕傲無疑會是爆發式的,如果不是這樣那倒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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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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