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下的格爾尼卡》小說選摘:什麼樣的畫,讓畢卡索支援走投無路的祖國?

《黑幕下的格爾尼卡》小說選摘:什麼樣的畫,讓畢卡索支援走投無路的祖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得知慘狀後,畢卡索拿起畫筆聲援正與叛軍作戰的共和國政府,於是誕生了這幅作品。這段故事已經太有名了。不是戰鬥場景,也不是殺戮場面。可是這幅畫顯然呈現出地獄。然而其中描繪的,不是遭到上帝審判被送進地獄的罪人。是被人類推落地獄的人。

文:原田舞葉

〈序章:空襲〉

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巴黎

裸露的肩頭突然重重落下甚麼,驚醒了朵拉。

彷彿塞納河上空優雅翱翔的海鷗突然暈厥,瞄準床鋪中央墜落而來,令她倏然睜眼。但是實際上,只不過是男人在熟睡中翻身將身體緊貼她背部,手臂順勢落到她身上。

手臂環繞她的頸部,她惺忪的目光對焦在那隻手掌上。手掌粗糙,厚實,宛如老舊的聖經。手上到處沾著或白或黑的顏料,髒兮兮的。——那是造物主之手。

她鑽出那隻手臂,撿起扔在地上的睡袍,套在吊帶睡衣外。從桌上堆積的雜誌書本以及各式各樣的雜物——玻璃片、成疊紙張、巧克力的包裝紙、壞掉的咖啡磨豆機、火柴盒、鞋底磨穿的舊鞋——之中,找出盒裝香菸和喇叭型的黃銅雪茄濾嘴。把細捲菸插進濾嘴,叼在嘴上用銀色打火機點火。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她走到窗邊,打開落地窗,將防盜窗向外推開。冰涼的早晨空氣,流入凝滯的室內。

朵拉.瑪爾對著眼前開闊的風景,這次狠狠噴出一口煙。

天氣晴朗。和煦的春陽,讓遠方的街景看似朦朧氤氳。

附近的格蘭佐居斯坦街上車水馬龍的聲音傳來。車篷反射晨光,她試著浮想化為小河中的小魚成群流過的情景。塞納河白花花地發出柔光,貨船悠然行經河上。彷彿劃破絲綢禮服,掀起層層漣漪綴在船後。塞納河上的西堤島上,聖母院的尖塔指向天空傲然矗立。

倚著窗邊抽菸,朵拉環視室內。

建於十七世紀的老房子,曾被巴爾扎克選為小說的舞台之一,擁有高貴的悠久歷史——不,毋寧是歷史背景極為複雜的建築物。如今成了出租公寓,朵拉交好的左派運動人士之前就住在這裡,也經常在此聚會。距離朵拉的公寓不到一個街區。三樓和四樓都空著,遂介紹給此刻沉睡在那張床上的「造物主」。當時正在找寬敞畫室的他,當然是大喜過望,立刻就搬來了。那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結果才短短一個月,這個房間就成了「造物主」打造的小宇宙。

這是多麼散漫無序啊。就像匯集全世界無用廢物扔在一起的垃圾桶。亂七八糟到這種地步甚至令人感動。想起自己現在是唯一一個獲准進入這凌亂宇宙的女人,朵拉不禁偷笑。

裹著凌亂的床單酣睡的「造物主」。——他的名字是巴勃羅.畢卡索。

年紀大得足以當她父親的男人,臉上鐫刻深邃的皺紋。緊閉的眼皮後面隱藏的,是對任何事物都能在瞬間看穿本質的眼睛。是黑夜般深沉的雙眼。當眼中閃過光芒的瞬間,自己就被擄獲了。那是一年多前的事。

望著畢卡索的睡臉,朵拉想起二人去巴黎郊外兜風時的小插曲。

漫步原野時,在小河邊發現前所未見的美麗花朵。畢卡索一邊愛撫那朵花,一邊若無其事說。——上帝肯定也是足以和我匹敵的藝術家。

那是傲慢的自信家隨口道出的感想,幾可視為褻瀆上帝的發言。然而,朵拉卻不可思議地欣然接受了這句話。

就從那時起。朵拉將畢卡索視為造物主,敬畏,戰慄,並且深深愛慕。

畢卡索厚重的眼皮緩緩睜開。黝黑的雙眼凝視佇立窗邊的朵拉。長出一口氣後,用西班牙語咕噥:

「我做了討厭的夢。」

朵拉吐出一口煙,也用西班牙語反問:

「甚麼樣的夢?」

朵拉由於建築師父親的工作關係,幼年在阿根廷度過。因此,她的西班牙語很流暢。之所以能夠抓住朝秦暮楚的藝術家的心,正是因為她擁有秀麗的容貌與知性,身為藝術家的工作表現,還有流利的西班牙語,這些全都發揮了功效。

畢卡索坐起上半身,「給我一根菸。」他說。

「是很不吉利的夢。醒來的瞬間,就通通忘了。」

「該不會是被年輕女孩追著跑的夢吧?」朵拉嘲諷地說。可她心想,現在的畢卡索八成只迷戀自己的事業。

「那樣的話應該是美夢才對吧?」

畢卡索挑起嘴角笑了。朵拉走近床鋪,把香菸塞到他嘴裡。遞上銀色打火機替他點燃。畢卡索去凡登廣場附近的登喜路替朵拉買來的打火機上,雕刻著小小的女人側臉。

「我肚子餓了。傑米還沒來嗎?」

畢卡索吐出青煙,如此說道。傑米.沙巴特斯打從畢卡索在巴塞隆納學畫時就是好友,如今擔任他的秘書。每天早上買了可頌麵包和報紙後就會來這裡。

朵拉朝塞滿書本的書架空隙放置的時鐘瞄了一眼,將香菸在玻璃菸灰缸摁熄。

「已經九點了,他差不多該到了吧。我先去煮咖啡。」

「妳去吧。我那杯要特別濃。」

去廚房將咖啡粉倒入咖啡濾壺,放上瓦斯爐後,朵拉去洗手間。洗完臉湊近鏡子。

光滑發亮的臉頰上,水滴一顆顆滑落。那是充滿彈性、光潔無瑕、微帶褐色的肌膚。被濃密的睫毛鑲邊的深棕色眼眸。形狀姣好的嘴唇。如果塗上口紅,會更加散發肉感的光芒。塗了艷紅指甲油的指尖,輕觸雙唇。

和朵拉交往後,畢卡索描繪的肖像畫中,金髮白皙的女性——也就是他年輕的愛人瑪麗.德雷莎開始漸漸消失。取而代之支配他的畫布的,是膚色略顯黝黑,雙唇紅豔,頭髮烏黑的麗人。掛著蠱惑的微笑,留長的紅色指甲放在瘦削下顎的美女。或者,是被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洛斯侵犯的純潔少女寧芙。

每天早上照鏡子,她就會想起那全都是自己,因此隱隱萌生滿足感。同時,也有種「造物主」會把自己變成身分不明的怪物的恐懼。

用托盤端著咖啡杯與咖啡壺回到寢室一看,畢卡索不見了。她把托盤放在桌上,走出房間上樓去畫室。

她沒敲門便逕自開門。首先映入視野的,是鋪滿紅褐色六角形素燒磁磚的地板,以及寬敞的空間內堆滿的幾百張畫布。另一頭,覆蓋整面牆壁的,是巨大的潔白畫布。

穿睡袍、腳踩拖鞋的畢卡索,站在紅磚地板上,面對潔白的畫布。隔著背影,可以看見香菸的青煙冉冉升起。

他八成正在思考該如何處理這純白無瑕的畫面吧。照理說他應該發現朵拉進來了,但他始終不曾回頭。

畢卡索開始作畫的瞬間總是很唐突。有時在閒聊或開完無聊的玩笑後,他會凝視模特兒幾秒鐘,然後拿起碳筆或鉛筆開始迅速作畫。在素描簿或筆記本,有時甚至是餐廳的紙桌巾上,厚實的大手流暢地移動,驀然回神時,已完成舉世罕有的奇妙畫作。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寫實的畫像,卻又在瞬間淋漓盡致捕捉到模特兒的特徵,是變形的抽象造型。這樣的人物肖像雖然醜得讓人不忍直視,卻也兼具天上的美感。

第一次親眼目睹用自己當模特兒畫成的肖像畫時,朵拉甚至手足無措得可笑,只覺自己臉都紅了。彷彿一直避人耳目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被公諸於世。可是,那樣的肖像畫分明就是最真實的自己。

當然,儘管沒有畢卡索那麼高的知名度,朵拉.瑪爾好歹也是個藝術家。加入超現實主義派的團體,受到攝影家曼.雷的影響,把攝影當成表現自我的手段。

超現實主義運動推崇超越一切現實的表象,照理說必然有顛覆常識的表現與活動,但接觸到畢卡索的創作時,朵拉不得不感到,自己的感情指針總是在劇烈搖擺。

朵拉靜靜走向畢卡索的背後。五十五歲男人的背部肉墩墩的,卻也好似城牆。有種任何人都無法侵犯的堅牢。

「今天需要我擺姿勢嗎?」

明知這時出聲或許會讓他不高興,朵拉還是故意毫不顧忌地問道。

「是啊。」背影簡短回答。夾在指間的香菸,煙灰紛紛落到地上。

——如果不趕快打草稿,就來不及了吧?

這句話倏然浮現,差一點脫口而出,但她還是勉強打住。

畢卡索的眼前,是猶如霧中湖水般安靜鋪陳的雪白畫布。

即將揭幕的巴黎博覽會西班牙館預定展出的畫作,就要畫在這上面。

畢卡索搬來格蘭佐居斯坦的公寓三個月前。寒冷的冬季天空,在巴黎的街景上方一望無垠。

三名訪客來到畢卡索位於波耶西街的畫室兼住處。是西班牙大使館文化代表馬克思.奧伯,加泰隆尼亞的建築家荷西.路易.賽爾特,還有超現實主義派詩人路易.阿拉貢。三人都在看到畢卡索的瞬間,流露出非比尋常的熱情與決心。當時也在場的朵拉可以感到,三人的態度與語氣都表明這次無論如何一定要說服這位全世界最知名的藝術家。

畢卡索和朵拉這時才交往半年,但二人的關係已異常密切,不僅改變朵拉的日常生活,事後想想甚至徹底改變了朵拉的人生。畢卡索讓愛人瑪麗.德雷莎和小女兒瑪雅住在巴黎郊外的別墅,不時似乎會去探視她們母女,但朵拉可以充分感到,他身為「男人」的愛情早已不在瑪麗.德雷莎身上。至於頑固拒絕離婚的妻子歐嘉,他大概連想都不願再想起。

與女藝術家交往,對於情人無數而知名的畢卡索來說還是頭一次。也因此,朵拉感到,畢卡索很迷戀自己。——至少,現在是。

這天也是,在畢卡索的召喚下,朵拉來到畫室。二人幾乎天天幽會。朵拉把自己的工作拋到一旁,為畢卡索在畫室擺姿勢,畢卡索外出時也會跟去,若有訪客就一起接待。

在咖啡館吃完遲來的午餐回來,秘書傑米說,奧伯先生來訪。三個男人還在客廳等待畢卡索的歸來。其中一人路易.阿拉貢,是朵拉也熟識的超現實主義團體成員。同時也是左派思想分子,法國共產黨的黨員。

傑米告訴朵拉,他們是為了巴黎博覽會的西班牙展覽館來訪。朵拉立刻察覺阿拉貢加入這個隊伍的意義。他們想讓畢卡索發揮某種政治作用。想必,和去年爆發的西班牙內戰有關。

一九三一年,畢卡索的祖國西班牙因國王阿方索十三世的流亡,達成不流血革命,從此成立共和國。但是對共和國政府的左傾深感不滿的軍方,以佛朗哥將軍為中心發動軍事政變,一九三六年掀起席捲西班牙全境的內亂。德國納粹和義大利的墨索里尼等法西斯政權也起而支援叛軍,導致共和國軍處於劣勢。和共和國軍並肩以「人民軍」的身分戰鬥的,是毫無戰鬥經驗的民兵,以及周邊各國前來參戰的志願兵。

法國政府對鄰國的內戰視若無睹。但,某些義憤填膺的法國人(其中也包括作家及藝術家)卻以志願兵的身分參戰。即使沒有參戰,巴黎的藝術家團體中也不乏像路易.阿拉貢這樣支持西班牙共和國的人。

至於畢卡索,過去他從來沒有特定的政治思想,也沒有任何政治發言。然而,對於祖國的內戰,他終究不可能不關心。戰火波及馬德里之前,他也曾主張將普拉多美術館的館藏品疏散到安全地區。這和畢卡索曾被共和國政府任命為普拉多美術館館長也有深遠的關係。

畢卡索似乎希望用自己的做法從大後方支援共和國政府。最好的證據,就是他也創作了題為〈佛朗哥的夢與謊言〉的諷刺銅版畫。畫中的佛朗哥將軍被他塑造成醜陋的妖怪,是不斷重複無厘頭行為的愚人。畢卡索表明要將這幅銅版畫複製出售,將賣畫款項捐出以支援人民戰線。

雖然他沒有直接發言批判佛朗哥,但朵拉看到那幅銅版畫後,一眼就明白他有多麼厭惡那個法西斯分子。要讓人們知道佛朗哥的殘暴不仁,比起共產主義者運用成千上萬的言詞來唾罵,這樣一張諷刺畫肯定遠遠更有效果。

五月預定開展的巴黎世界博覽會,各國展覽館的企劃與營運由各國政府負責。其中,尤其是德國、義大利、蘇聯、西班牙為了國家的尊嚴精心籌備展覽館,互相盯著彼此的動向。博覽會的西班牙展覽館負責人馬克思.奧伯如此說明。他說,本來是各國產業樣品展也是外交場合的博覽會會場,唯獨在這一年,顯然成了政治掮客的戰場。

「我們想委託您的,是前所未有的大型作品。」

關於巴黎博覽會做了一通說明後,彷彿要強調進入正題,奧伯鄭重其事說。

「這次的博覽會,一如既往是宣傳各國產業的好機會,除此之外,建築與藝術的融合也是主題之一。我們西班牙館的設計已大致完成。問題是展覽館內要展示甚麼。」

建築師賽爾特在桌上攤開設計圖。雙層建築的展覽館,是立方體相連的簡單構造,是順應潮流的摩登設計。賽爾特的手指在設計圖上移動,用連珠炮似的西班牙語說明展覽場的大小及動線。畢卡索交抱雙臂,垂眼看著圖面始終無言。

「最大的展覽場,就是這面牆壁。」

賽爾特指著一樓大廳盡頭的大片牆壁說。

「從入口的斜坡進來後,右後方就是這面牆。大小約為長七點五公尺,寬八公尺。入場者進來不久,應該就會被這面牆上掛的畫作給吸引。」

「與其說是畫作,應該說是『壁畫』吧。」站在後方探頭的朵拉,忍不住插嘴。

「對,可以這麼說。」賽爾特肯定。

奧伯對著默默凝視設計圖的畢卡索側臉說:

「我們共和國政府想委託你創作的——就是這個『壁畫』。」

你現在是全球最知名的西班牙人。因此,我希望你能夠讓全世界的人想起你的祖國被內戰搞得一團混亂的現狀,以及成立未久的共和國政府被叛軍逼得走投無路的窘狀。我希望藉由你的加入西班牙展覽館,暗示大家共和國政府不會保持緘默。

奧伯激動地比手畫腳,拚命試圖說服偉大的畫家。畢卡索打從設計圖攤開的瞬間就幾乎沒變過姿勢,一直環抱雙臂,傾聽奧伯的遊說。奧伯和賽爾特,還有中途加入的阿拉貢,卯足了勁無論如何都要讓畢卡索點頭。

旁觀的朵拉,不由偷偷露出苦笑。乍看之下,賽爾特的設計沒有明確特色,欠缺魅力。而且預算不足,時間也不夠,就完成度而言完全比不上其他列強諸國打造的展覽館。她敏銳地看出,在這種狀況下企圖用內容扳回劣勢顯然才是他們的真心話。

西班牙共和國擁有巴勃羅.畢卡索當後盾,就等於擁有一張德國、義大利、蘇聯都沒有的最強王牌,他們現在就指望這點了。但即便如此,他們的努力,在朵拉看來還是很滑稽。

「你們的心情我充分理解。」

漫長的沉默後,畢卡索終於開口。奧伯三人忍不住傾身向前,急著聽下文。他們在等待那句「我答應」。

「我個人,也想支援飽受內戰所苦的共和國。我也想貢獻一份力量。」

奧伯頓時臉上發光。他迫不及待反問:

「那麼,你是同意接受這個委託囉?」

畢卡索並未明確回答接受與否。

三個男人一再強調他們期待近日之內就能接到好消息,這才離開。之後,畢卡索一直很沉默。

去小餐館吃晚餐時,朵拉忍不住在餐桌上開口。「你打算答應吧?」她說。

「可是,遭到政治利用會很不舒服。況且你從來沒創作過那麼巨大的壁畫。時間也不多了。而且也沒有畫室可以放得下那麼大的畫布。你雖然打算接受,卻很為難吧。」

「不要講得好像妳很了解似的。」畢卡索語帶不悅說。

「今天我不想再和任何人講話。妳走吧。」

餐後的咖啡還沒上,但朵拉甚至沒有吻別就離開了餐館。旋風吹來,她一邊豎起大衣的領子,一邊忍不住想笑,看來是被她說中了才惱羞成怒。

即便如此,畢卡索肯定會接受委託。而後開始創作。創作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偉大畫作。

因為他的作風,正是從一度否定之處開始。

畢卡索面對的雪白畫紙,長約三百五十公分,寬約七百八十公分。是他搬來格蘭佐居斯坦街這房子沒多久後,西班牙大使館送來的。

結果,畢卡索始終沒有回覆大使館。即便如此,得知畢卡索搬到更大的畫室後,路易.阿拉貢還是立刻通知大使館,單方面送來特別訂製的巨大畫布。畢卡索沒有拒絕,大使館方面遂解釋為「他同意創作壁畫了」。

然而,畢卡索雖然收下畫布,卻一直沒有動手創作壁畫。他讓朵拉擺姿勢,描繪要交給簽約畫商達尼葉.康瓦拉的中小號作品,興致來時就在寫生簿上畫速寫。

「壁畫的主題決定了嗎?」

朵拉一邊擺姿勢,一邊若無其事問道。結果,她只得到「還好」這麼一個有氣無力的答覆。

「我想用『畫家的畫室』當主題。畢竟畫布那麼大……可以畫出原寸大小的畫室。」

這是個不失不過的安全主題。但這樣真的好嗎?不可能好吧——朵拉暗想,卻未說出口。因為她知道畢卡索自己也不滿意。

畫布送來三周後。朵拉一走進畫室,當下驚愕地愣住了。

豎立在畫室牆邊的巨大畫布上,覆蓋整片黑布。之前的霧中湖面,已變成暗夜大海。

「這是怎麼回事?」朵拉問。

「沒甚麼。只是太刺眼了。」畢卡索回答。然後,他立刻扯下黑幕,嘩啦落到地上。出現的畫布,依然一片空白。

於是,朵拉懂了。畢卡索的苦惱出乎意料地深刻。

面對巨大的畫布,或許讓他感到害怕。到底該畫甚麼樣的畫,才能支援已經走投無路的祖國,他肯定很迷惘。

畢卡索也只不過是個會苦惱的凡夫俗子。

罩上黑幕的畫布,朵拉就只看過這麼一次。那天之後,畢卡索天天長時間獨自面對雪白的畫布。再過不久,他的內心就會萌生某些東西,開始行動。肯定是的——朵拉渴望這麼相信。

煙灰掉落,變短的香菸在堆積如山的畫布上那個菸灰缸摁熄後,畢卡索終於轉身面對她。

「傑米怎麼還沒來。難不成他去買可頌麵包的那家麵包店失火了?」

朵拉低聲笑了。

「說不定喔。我煮了咖啡,先下去吧。」

到了樓下,傑米正好抵達。把每次光顧的那家麵包屋的紙袋隨手扔到桌面各種雜物上頭,傑米異樣蒼白的臉孔轉向畢卡索。

「……出大事了。」

然後,他遞上本來夾在腋下的報紙。

畢卡索漆黑的雙眼定定凝視報紙。

不知是哪個城市,只見燒成一片焦黑的廢墟照片。被炸毀的建築物,大量的瓦礫,累累堆積的——屍體。

朵拉的喉頭不禁發出驚呼。畢卡索一把搶過報紙,盯著紙面像要瞪出一個洞。那上面,清晰浮現特大號的標題。

格爾尼卡慘遭空襲
西班牙內戰開打以來最悲慘的轟炸——。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紐約

調子明快如歌的聲音響起,八神瑤子從淺眠中醒來。

聽來如滾珠落玉盤,帶著開朗愉悅的語感。是西班牙語。「我知道了,那好……」「是的,就這麼辦吧……」斷斷續續傳來的是丈夫伊森的聲音。

枕畔鬧鐘的指針,指著六點半。她坐起上半身,穿著T恤四角褲的伊森.貝內特,一手拿著手機回到床上。

「嗨,早安。把妳吵醒了。」

丈夫溫柔地說著,親吻瑤子的臉頰。

「我聽到你說維拉斯奎茲甚麼的。難不成發現好貨色了?」

瑤子打個小小的呵欠後,如此問道。伊森說,「妳果然厲害。被妳猜對了。好像是維拉斯奎茲『工作室』的作品。」丈夫說完笑了。

「妳的西語聽力,還是這麼厲害啊。即便剛睡醒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真是太驚人了。」

「有時我甚至會用西語做夢呢。」

「真的假的?那妳平常作夢時是英語的?還是日語?」

「不知道。也許都有吧。」

瑤子下床走到窗邊,拉起百葉窗。

眼下可以看見石板路。朝陽下,垃圾車悠然前進。馬路對面的快餐店,不時有客人進進出出。店內不只有紐約最常見的夾滿奶油乳酪的貝果三明治,還有肉丸及炸魷魚圈等出名的美味小菜,是西班牙風味快餐店。瑤子夫婦每天早上也會來這裡買剛出爐的貝果和一兩樣小菜。配上柳橙汁與卡布奇諾咖啡的早餐,是結婚第六年的伊森與瑤子的固定菜色。

「我去買貝果。妳要奶油乳酪的吧?」伊森一邊穿上藍襯衫,一邊問。

「今天怎麼這麼早。現在還不到七點呢。」瑤子佇立在窗邊說。

「臨時要開電話會議。剛才是馬德里某個客戶的秘書打來的。我們這邊時間八點半時必須打電話過去。資料都在辦公室,所以必須提早去辦公室。」

「我今天上午也有重要會議,況且也得做準備,我也會提早出門。」

「是嗎,那正好。我馬上就回來,妳先煮咖啡。」

伊森說完就立刻出門了。瑤子去浴室洗臉後去廚房。從餐具櫃取出二個小咖啡杯,先用最近買的義大利咖啡機煮義大利濃縮咖啡。加上滾燙的牛奶,調製成卡布奇諾咖啡。在餐桌放上盤子與杯子,俐落地做好早餐的準備。然後回到寢室,從衣櫃抽屜取出襯衫。

櫃子上方的牆壁,掛著裱框的小幅鴿子畫作。畫的是在空中展翅的白鴿。瑤子一邊扣上襯衫的扣子,一邊無聲地對白鴿說早安。

每次看到這幅畫,便會湧現祈禱的心情。祈求這平穩的生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現在太幸福。

建於東村的百年老公寓,面積雖不大,但她很喜歡。結婚時買下,委託熟識的建築師裝潢,地板和牆壁都設計成雪白的白色立方體(white cube)展示空間風格,室內到處都有藝術品點綴。新銳現代藝術家的作品是瑤子夫妻的收藏重心。訪客們看到品味良好地展示的作品,總是兩眼發亮讚美這間公寓簡直像畫廊。其實,畢卡索的小幅畫作她也有一幅,但基於安全考量,掛在夫妻的寢室,即便只是小品,也從來沒告訴任何人「我家有畢卡索」。

掛在櫃子上方牆面的白鴿。那幅畫,就是畢卡索的作品。

伊森是在世界各地都有客戶的藝術投資顧問。在哈佛大學研究十八世紀西班牙美術,擁有美術史碩士學位的伊森,精通法語和西語還有德語。在美國首屈一指的大型投資銀行擔任十年以上的藝術投資諮商業務後,獨立開業迄今。

瑤子是東京出生的道地日本人,但與伊森結婚後,如今擁有美國綠卡。曾任職日本大型銀行的父親調職紐約分行,因此瑤子的童年有七年時間都在紐約度過。趁著上中學才返國,但日本的校園生活讓她很不適應,上大學時又隻身返美。

她在紐約大學取得美術史碩士,之後在哥倫比亞大學取得美術史博士學位,還為了研究畢卡索前往西班牙留學。在馬德里的普拉多美術館實習後,於索菲亞王后藝術中心的開館籌備室工作一年,之後在舊金山近代美術館的展覽組工作三年。並且在三十五歲那年成為紐約現代美術館繪畫雕刻部門的策展員。

這是MoMA的主力部門繪畫雕刻組第一次出現亞洲人策展員,但是理事會為了以明確形式貫徹MoMA的方針——不因性別或國籍在職務上有差別待遇,積極雇用已有實際成績的優秀研究者和感性豐富的人當策展員,在背後很支持她。其中,尤其是女性理事長露絲.洛克斐勒,對於如今已成世界首屈一指名門美術館的MoMA內部改革更是不遺餘力,老早就對研究畢卡索累積無數成績的瑤子活躍的表現深表矚目,邀請瑤子來MoMA工作的也正是她本人。

瑤子在留學馬德里時邂逅伊森。當時已任職銀行藝術諮商部門的他,因為工作研習滯留馬德里。同齡的二人意氣投合,不久就成為情侶。伊森在紐約,瑤子先後待在馬德里和舊金山,雖然住的地方不同,對藝術的熱情和彼此的愛情卻與日俱增。後來瑤子到MoMA工作,搬來紐約,二人就結婚了。伊森送給她代替結婚戒指的,是畢卡索的畫作。

畫在明信片大小的紙上,一隻展翅飛翔的鴿子。流暢的鉛筆筆觸,呈現出鴿子拍翅飛起的瞬間。定睛看久了,甚至會覺得鴿子將從畫面中飛出棲息在手臂上。這種瞬間掌握對象的本質,正是畢卡索才有的卓越表現手法。

畢卡索從小親近鴿子,甚至連女兒也取名為「帕洛瑪」(鴿子)。畢卡索位於西班牙南部都市馬拉加的老家,瑤子也曾去過好幾次,老家門前的廣場上棲息大批鴿子。年幼的畢卡索,據說就在那廣場與鴿子嬉戲。晚年居住的南法古城,也有養鴿子。一九四九年帕洛瑪出生的那年,他替巴黎舉辦的世界和平會議畫的海報上那隻鴿子,實在太有名了。漆黑的背景,長毛的純白鴿子。驀然自黑暗中浮現的身影,高雅,聖潔,美麗。畢卡索的心情,對和平的祈求,透過一隻鴿子痛徹淋漓地傳達出來。

伊森贈送「畢卡索的鴿子」的心意,讓瑤子比甚麼都高興。願妳幸福,願妳生活和平。即便默默不語,白鴿也已道盡一切。

玄關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瑤子急忙去廚房。伊森從紙袋取出包裹放在盤子上。並且朗聲說:「今早我買的是西班牙烘蛋三明治。」

「噢,真稀奇。今天怎麼想到買這個?」瑤子一邊把果汁倒入杯中,一邊反問。丈夫幾乎是天天買貝果。

「沒甚麼。就是忽然想吃。這不是『最後的晚餐』是『最後的早餐』。」

伊森隨口說著,惡狠狠地大口咬下夾有西班牙烘蛋的三明治麵包。

記得有一次,夫妻倆曾討論過死前若要吃最後一餐想吃甚麼。伊森想吃的是西班牙烘蛋,瑤子則是鹽味飯糰和豆腐味噌湯。伊森說他想先去家門口對面的快餐店吃西班牙烘蛋後再上天堂,逗得瑤子大笑。

在馬德里剛開始交往時,他們經常去瑤子住宿地點附近的酒吧,享用被稱為tortilla的西班牙烘蛋。如今他一天到晚和全球的大富豪去一流餐廳用餐,已經成了美食家,結果臨死前還是想吃如此樸素的食物嗎?

「那今晚就陪我共享我的『最後的晚餐』吧。」

瑤子半開玩笑說。

「那當然。飯糰與豆腐是吧?」伊森說。

「是抹鹽的飯糰與豆腐味噌湯。」

「啊,沒錯。味噌湯。妳會煮嗎?」

「會。今晚沒有約會,可以早點回來。如果你不介意吃日本料理的話。」

「那正好。我今晚也沒事。在家吃自製日本料理!真好,我很期待喔。」

廚房牆上的時鐘,指針已指向八點十分前。「我該走了。」伊森說著站起來。

「對了,今天的會議露絲會出席喔。」瑤子突然想起來,這麼告訴他,

「噢,露絲。好久沒看到她了。替我向她問好。」伊森雖然趕時間,還是滿懷敬愛說。

MoMA理事長露絲,是現代美術的大收藏家,昔日也曾是伊森的客戶。但瑤子成為MoMA的策展員後,露絲就不再透過伊森購買藝術品了。她說,萬一別人說他們有利益勾結,對瑤子會很不利。失去大主顧當然是沉重打擊,但對於露絲這種誠實的作風——在富裕階層很罕見——伊森和瑤子都很尊敬。正因為有露絲,瑤子才能回到紐約。那是幾百萬美元的交易都難以取代的,所以伊森一直心懷感激。

「那我走了。八點之前回來。」

伊森吻了一下送他到門口的瑤子,輕拍她的肩膀。

「知道了。那就十二小時之後見。」

「OK,十二小時之後見。愛妳。替我向露絲問好,祝妳會議成功。」

伊森匆忙開門走了。

瑤子去書房,從書架選出二本展覽會目錄,準備上午十點出席MoMA理事會時提交資料。

二本都是MoMA過去舉辦的畢卡索展。一個是一九三九年美國第一次正式舉辦畢卡索個展的「畢卡索:藝術生涯四十年」,另一個是一九八○年「巴勃羅.畢卡索回顧展」。二者都是在MoMA的歷史上留下光輝功勳的知名展覽。

二個展覽雖然在時間上相隔四十一年,但是除了是「同一位藝術家的回顧展」之外,還有一個特別的共同點。

二次展覽都展出了〈格爾尼卡〉。

〈格爾尼卡〉——畢生留下十幾萬件作品的畢卡索,若問代表作是甚麼,瑤子八成會立刻舉出這幅作品。一九三七年,為巴黎博覽會西班牙展覽館展出而製作的大作。長約三百五十公分,寬約七百八十公分的畫布上,鋪陳出人間煉獄圖。四處奔逃的人們,嘶鳴的馬,驚愕轉頭的公牛,倒下的士兵們,都用黑灰白這種單一色調描繪。它在美術史上引起最大爭議,如今也讓全世界的人認識到戰爭的愚昧——換言之,被視為反戰象徵。

巴黎博覽會結束後,它巡迴歐洲各地展出,為了MoMA的展覽來到美國。之後,基於畢卡索「在西班牙恢復真正的民主主義之前,希望把畫暫留美國」的意向,結果,直到一九八一年歸還西班牙為止,中間有長達四十二年時間都在MoMA展出。堪稱命運離奇的作品。

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正值內戰的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小城格爾尼卡,遭到支援叛軍及叛軍領袖佛朗哥將軍的納粹德國派遣的航空部隊轟炸。得知慘狀後,畢卡索拿起畫筆聲援正與叛軍作戰的共和國政府,於是誕生了這幅作品。這段故事已經太有名了。

不是戰鬥場景,也不是殺戮場面。可是這幅畫顯然呈現出地獄。然而其中描繪的,不是遭到上帝審判被送進地獄的罪人。是被人類推落地獄的人。

二十歲在紐約大學攻讀美術史時,瑤子在MoMA舉辦的畢卡索回顧展與〈格爾尼卡〉重逢。初次邂逅是十歲那年,之後就再沒見過。——所以那次重逢時格外戰慄。

有二點令瑤子戰慄。其一,〈格爾尼卡〉這幅畫雖然主題與結構都很抽象化,而且是黑白色調,卻讓人眼前清晰浮現遭到轟炸的格爾尼卡慘狀。另一點,則是一個並非政治家或思想家亦非軍人的單純藝術家,竟能運用最洗鍊的卓越手法,讓全世界的人們記住「格爾尼卡大轟炸」這段禁忌的慘痛歷史,記住「格爾尼卡」這個原本不為人知的小城名稱——。

就是在那一刻。自己決定一輩子追隨巴勃羅.畢卡索這個藝術巨匠,緊緊相隨。

是的。自己的人生,因為畢卡索,找到了該走的方向,成就了該做的事。至少,人生的一半是——在她二十歲之後的這二十年間。

如果沒有追隨畢卡索,大概就不會邂逅伊森,也不可能在MoMA上班吧。想必也不可能有機會負責策畫那種巡迴世界各大知名美術館展出的大型展覽。

那天的理事會,瑤子要報告眼下正在著手策畫的「馬蒂斯與畢卡索」展覽企畫案。亨利.馬蒂斯與畢卡索既是宿命的對手也是知交好友,透過這次展出他們的代表作,可以突顯他們之間的友情與糾葛。早在她到MoMA上班前這個企畫案就一直在醞釀中,二年後確定舉辦,如今終於擬妥了展出作品的預定名單。現在必須取得理事會的最終認可。所以這是一次相當重要的簡報。

她把二本厚重的作品目錄放進電腦包。包很沉。但這是小意思,瑤子拎起電腦包,掛在肩上。

臨出門前,她去寢室。盯著櫃子上方牆面掛的白鴿,凝視良久。

——請守護我吧。

她在心中用日語說,然後在一瞬間閉上眼。彷彿要祈禱。雖不知為什麼,但就是想這麼做。

穿上夏季薄羊毛西裝,矮跟女鞋,走出家門。等待電梯時,瞥向手錶。時間是八點十分。

快步走向地下鐵車站。爽朗的九月晴空,曼哈頓的摩天大樓重重聳立。

一九八○年五月底,中城林立的摩天大樓上方是一片蔚藍無雲的晴空。

位於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之間,西五十三巷的MoMA入口前已大排長龍。人們是在排隊等候入場參觀「巴勃羅.畢卡索回顧展」。展覽才剛開始,但電視與報章雜誌等各大媒體爭相報導,素來言詞辛辣的美術評論家及記者們也讚不絕口,使得到場參觀者爭先恐後。

當時就讀紐約大學三年級的瑤子,也是其中一人。在美術史的課堂上,這次回顧展已成了唯一話題。搶先去看過的朋友,興奮地強調展出內容有多麼精彩,擺出評論家的姿態說,這次展出一定會讓畢卡索的評價變得更高。還沒看過的友人邀瑤子一起去,但她婉拒了。無論如何,她只想一個人去。

早在這時,瑤子就已開始考慮把畢卡索當作今後的研究課題。

少女時代住在紐約時,瑤子有個西班牙移民好友。好友教過她西班牙語,令她對西班牙這個國家及文化產生興趣。大學攻讀美術史時,本來想以維拉斯奎茲或哥雅這些十七十八世紀的西班牙美術為研究對象,但深思到最後卻想到畢卡索。

這個對象太巨大,但她覺得無法迴避。既然要研究美術史,必然得正視畢卡索。專攻美術史的友人們,都認為畢卡索是特別的,卻都不敢把畢卡索當成研究對象。因為人人都知道,一旦迷上這個藝術家會很麻煩。

瑤子正好相反。正因為麻煩,才有研究的價值吧。如果不了解,那就徹底追蹤到心服口服為止。畢卡索留下了大量作品,而且那些都成了世界各地美術館的館藏品。也有數不清的文獻資料。而且紐約還有MoMA。畢卡索的代表作有好幾件都收藏在MoMA。如果想調查,隨時可以確認。——對,包括那幅〈格爾尼卡〉。

瑤子初次造訪MoMA是十歲那年。同時,那也成了瑤子對〈格爾尼卡〉的初體驗。看到了不該看,卻又不得不看的東西。那種心情在心頭盤旋,直到母親來找她前,她一直站在畫前一步也動不了。目睹赤裸裸生與死的困惑。那種強烈的,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之後,直到瑤子升上中學離開紐約為止,她再也沒去過MoMA。因為她害怕。害怕看到「那幅畫」。

重回紐約念大學後,她去MoMA看過展覽。但,她還是刻意避免去「那幅畫」的展覽室。

然後,是那天。在巴勃羅.畢卡索的回顧展上,瑤子隔著許許多多參觀者的人頭,終於與「那幅畫」重逢。經過十年,她和那隻公牛,再次四目相對。

那雙目睹世界分崩離析,宛如造物主的眼睛。

她不害怕。取而代之湧現的,是驚人的戰慄。不知不覺中,她緊握拳頭。

喧嚷的展覽室一角,那一刻,瑤子一個人,正在靜靜奮鬥,試圖用全身承受「那幅畫」。

地下鐵E線電車滑入第五大道五十三街車站的月台。

通勤乘客一齊從車內湧出。車站內充滿酸味,非常悶熱。

肩上掛著沉重的電腦包,瑤子搭乘電扶梯前往地面。這個電扶梯長得令人鬱悶。總在這一瞬間,讓她恨不得盡快呼吸戶外空氣。紐約的地下鐵車站幾乎都還沒有空調設備。而且絕對談不上衛生。冬夏兩季總會讓她萬分羨慕地想起舒適宜人的日本地下鐵。

她走上通往五十三街的樓梯。迅速朝手錶一瞥。八點四十五分。只要三分鐘便可抵達美術館大門。去出口等候客人的小吧台買杯咖啡吧。……就在她只剩五階便可走上地面時。

低沉的爆炸聲響起。聲音在高樓大廈之間迴響,彷彿侵蝕岸壁的波浪,詭異地擴散。

瑤子大吃一驚,不假思索衝上台階。路上行人面露不安,紛紛仰望天空,四下張望。

「怎麼回事?」「出了甚麼事?」「爆炸嗎?」

騷動逐漸擴大。一些人朝第五大道奔去。瑤子不明所以,只能呆站在五十三街的路上環視四周。

忽然響起驚呼。跑到第五大道上的人們紛紛叫嚷。

「怎麼會這樣!」「啊啊,上帝啊……上帝啊!」「那是甚麼!火災嗎?在哪裡?」

一個男人瘋狂大叫,朝瑤子呆立的方向跑來。

「是轟炸!世貿中心被轟炸了!」

瑤子倒抽一口冷氣。

她握緊電腦包的肩帶,朝第五大道跑去。人行道上的群眾一陣騷動。刺耳響起的汽車喇叭聲,不斷叫喊「上帝啊,天啊,不會吧,怎麼可能……」的叫聲。

——怎麼可能。

瑤子呆然凝視馬路的另一頭。

撲通,撲通,劇烈的心跳響徹全身。耳鳴嗡嗡作響。兩眼模糊。口乾舌燥。彷彿被扔進暴風沙之中。

怎麼可能——。

曼哈頓南端,蔚藍得刺眼的晴空冉冉冒起黑煙。白色的飛機,朝著那個目標,劃破上空般快速衝去。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黑幕下的格爾尼卡》,時報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原田舞葉
譯者:劉子倩

藝術不是裝飾品。是用來迎敵的武器。——巴勃羅.畢卡索

1937巴黎

世界博覽會開幕前三個月,巴勃羅.畢卡索接受西班牙大使館委託製作西班牙展覽館的主視覺——一幅巨型的壁畫。面對巨大的畫布,即使是稱為天才的藝術家,也變成一個苦惱的凡夫俗子。陷入苦思之時,此時卻從西班牙傳來內戰開戰以來最慘烈的消息——格爾尼卡遭受到史無前例的無差別大轟炸….

改變我的命運、我的人生的作品——八神瑤子

2003紐約

美國正準備對伊拉克展開軍事行動。911攻擊事件後遭逢喪夫之痛的八神瑤子正準備規劃畢卡索的生涯回顧展,然而此時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大廳,宣布對伊拉克發動武力攻擊的記者會上,原本懸掛於後的〈格爾尼卡〉卻被沉重的黑幕所遮蔽……

揮別淚水,世界才會更加美好。
當邪惡恐懼的氛圍壟罩,
惟有愛才能帶來和平與希望。

故事跨越兩個時空,採用雙線並進的時空交錯方式進行遙遙對應,兩位女主角的內心掙扎、愛恨嗔癡,讓故事層次更為豐富。將史實融入故事,佐以名畫的創作背景和推理過程,使之脫離原來的歷史環境,從全新的角度來欣賞,引領讀者走進名畫與小說的藝術殿堂。

getImage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