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大為《STS的緣起與多重建構》:從我的個人經驗談台灣的「科技與社會」

傅大為《STS的緣起與多重建構》:從我的個人經驗談台灣的「科技與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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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STS的全名是「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跨越科學、科技與社會的學科,本書從東亞與台灣的STS觀點出發,兼具反身性的角度,打造一個「橫看」近代科學的新視野,並指出過去歐美STS人在回顧自己歷史中的許多問題。此為本書在STS研究領域所作的貢獻。

文:傅大為

結語:從我的個人經驗談台灣的STS

(前略)

在討論東亞STS這個議題的最後,讓我來簡單談一下「東亞STS」這個範疇的現況與問題。

首先,英美乃至法國荷蘭的STS發展,大致可說構成了今天國際STS的主流,而這幾個國家的歷史文化背景與社會情況,或許要比東亞有較高的同質性。至於東亞,如果說主要包括了日本、韓國、中國以及台灣這四個東亞社會,而暫時不談新加坡或其他,除了我前面提及的東亞科技社會有類似的頻繁科技爭議外,這四個社會彼此的差異性其實很大。如果中國是大象,那台灣就是小猴子了。

不過台灣雖小,在東亞STS界,因為過去的因緣,讓台灣首先成立了東亞STS國際期刊(EASTS季刊),至2018年已經發行有十年以上了,這是至今幾乎唯一的東亞STS國際學術期刊,而且已經獲得了一些國際STS界的讚許,包括2018年獲得國際4S學會的Infrastructure獎。東亞雖然另外還有一個每兩年左右舉辦一次的東亞STS網絡會議(Network Conference),至今也舉辦超過十屆以上了,不過此網絡中的聯繫往往是透過資深東亞STS人的私下管道或各國的STS學會彼此聯絡。所以一直到2017年,我們尚沒有成立東亞STS學會,而且我們EASTS期刊與未來東亞STS學會的關係,也常是個待討論的問題。

在這樣的東亞歷史地理與科技環境下,是否可以有個相對穩定的「東亞STS」範疇?強調全球流動的後殖民思路,不見得會喜歡這樣一個穩定的範疇,因為一旦有了個這樣的歷史地理範疇後,後殖民思想往往就會經營「去領域化」,積極去追溯領域內外的跨界與全球流動,到後來達到去領域化、去「中心-邊緣」化的效果。不過反之,也因為東亞STS期刊的出現,讓習慣以歐美為主體的國際STS視野有了相當的衝擊,繼而在EASTS的十年之後,在2017年我們也看到拉丁美洲STS期刊TAPUYA的成立。

那麼話說回來,本書所寫的英美STS緣起與建構的前二十年,與目前東亞STS的脈絡關係又是什麼?雖然英美社會與東亞差別很大,但早期英美STS興起所面臨的問題,今天尚稱年輕的東亞STS,差不多也都會面臨。其實可借鏡之處不少,我下面先舉幾個例子,然後最後再回到台灣STS的發展。

第一,1970年代的英國SSK興起,尚未有學術與社會建制,除了面對英美科學哲學家來自知識客觀性的質疑外,還要面對英美科學社會學家的側目,因為沒有謹守社會學家「不評論科學知識內容」的本分。那麼SSK如何回應?這是本書的部份主題。反觀21世紀的東亞,也是東亞STS興起的年代,STS也非建制,傳統科哲家與社會學家的知性分工壓力(科學知識的客觀有效性 vs. 科學制度的社會影響),仍然很容易在東亞出現,甚至不只社會學,凡是符合史諾「兩種文化」分類的許多東亞人文社會學科,包括人類學、政治學、文學等,都可能會擔心STS的「越界與逾越」了所謂兩種文化,那麼STS如何在東亞的各學術界穩住陣腳?還有,因為孔恩的《結構》在東亞的影響力也十分深厚,孔恩強調科學理性、反對科學的過度「社會化」,包括對STS的諸多埋怨,這些也都是東亞STS需要處理的問題。此為東亞STS發展可借鏡於本書之一。

第二,對於SSK強綱領的公平性與對稱性而言,一個重要的社會親近關係是英國帝國的崩解與前殖民地的解殖,故而英國的SSK人結盟二戰後的英國社會人類學家,一起來面對與適應新時代的來臨。但就東亞二戰後的四個社會,同樣也面對著帝國的崩解與前殖民地的解殖;在這裡的「帝國的崩解」,若說是東北亞,那自然是指日本帝國,但若說是東南亞,則可指法國、荷蘭,還有美國各帝國在東南亞的崩解。那麼,東亞STS人的發展策略是什麼? 此為東亞STS發展可借鏡於本書之二。

第三,80年代後期以來,英美的STS與科學史密切結盟到一個幾乎可說是共同建構(共構)的地步,並一起來積極面對與批評當代的核武科學建制,前面已經提過,那麼,從21世紀以來,東亞STS如何在東亞尋求盟友,共構一個面對當代東亞核災、核能氾濫、核武威脅以及其他科技爭議的聯合陣線?此是為可借鏡於本書之三。

所以,雖然本書的書寫,因為各種原因的限制,目前無法拓展到東亞社會本身的STS發展及其系譜學,但本書的書寫背景,的確是同時鑲嵌在前述東亞孔恩與東亞STS的學術脈絡,還有在東亞解殖與當代科技爭議的時代脈絡中。對於筆者前面討論東亞STS的現況與問題,包括「東亞STS」這個範疇的穩定性議題,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進一步閱讀本書的附錄〈東亞STS的發展與前景〉一文。

最後,筆者想進一步來談一談,根據本書之所得,我們如何去思考台灣STS發展的前景。

就筆者上面說到本書所得對東亞STS可以有的三點借鏡,其實也都可以放到台灣STS的脈絡中來思考。但是筆者這裡想更詳細地討論幾點台灣STS發展可注意的地方,特別是關聯到幾個STS相關的學門上來談:哲學、歷史、人類學、社會學,而這幾個學門,也剛好涉及本書前面幾章討論SSK多重建構的諸面向:第三章(哲學議程)、第四章(思考部落社會、人類學)、第五章(科學史)、第六章(社會學的相關面向與禮物)。

  • 首先談點哲學與台灣STS發展的關係

雖然我出身於科學史與科學哲學,但是轉向STS後,與科哲的關係是緊張的,或許這是前幾年我受布洛爾一些影響之所致。但是透過本書的研究,才更清楚地看到SSK當年的發展,並沒有忽略哲學乃至科哲,相反地,反而很清楚地有幾條哲學議程。雖然孔恩的《結構》十分可貴,堪稱是每位人文社會學生都該讀的經典,但一旦談到哲學與STS的關係,我們其實該讓孔恩退位,如此才能顯出一些其他與STS更相關的哲學路線。雖然本書討論Ludwik Fleck(1935,1979)的Genesis不多,但該書與STS的關聯性,大概是超過《結構》的,何況該書的內容很適合有生物學、醫學背景的同學來閱讀。又雖然過去由布洛爾帶頭,STS與理性主義科學哲學家辯論激烈,但那些哲學家也只是哲學的一部份而已,我們大可在哲學的另一部份多去探索,如前期拉卡圖的數學哲學、劍橋的科學哲學家赫賽,都是早年SSK學習與交流的對象,本書已有仔細的討論。

但本書在哲學面向最大的領悟,就是看到後期維根斯坦哲學對SSK發展的重要性與親近性,甚至,我還特別去分析了維根斯坦做小學老師的挫折反省與他後期哲學的關係,這是提供了一個與SSK平行的「哲學知識的社會學」思考角度。台灣STS的發展,當然也該與台灣的哲學界多做交流,但除了科學哲學外,研究後期維根斯坦的哲學家,應該可以是條不錯的管道。當然,STS前二十年的哲學路線,我們可以參考,但卻不必然是台灣STS發展哲學路線上的主要管道。STS思想上的某些面向,有很強的認識論思考傾向,與強調知識的「建構性」、「歷史社會性」、「無法明言性」的某些哲學思想,頗為親近,很值得與台灣相關的哲學家多交流,甚至形成可互相支持的新論點。

  • 其次談歷史與台灣STS的發展

一些朋友已觀察到,台灣STS前十年的發展,有不少STS學者是來自科學史或醫學史的背景。所以科學/醫學史是台灣STS的強項之一,但可惜在台灣,科學史本身並非一個強勢學門,而且一些優秀的科學史家,研究的是古代中國的科技,是從李約瑟的研究傳統而走過來的,雖然也有不少的創新,但在研究上的基本路線,仍然是以文本分析為主,重視科學知識的歷史內在性。筆者過去也曾投入中國古代科學史約有十年,並嘗試以孔恩的詞彙分類觀點來作文本與筆記文化的分析,卻一直沒有真正帶進STS的分析角度。當然近年來,台灣的科學史學者逐漸轉向中國近代科學史、或甚至開始有全球性的近代醫學史研究,有更多帶進STS分析角度的機會,但是成果如何,甚至是否可以把歷史研究的成果反過來影響到台灣STS的發展,如當年謝平與夏佛的LAP 一書所達到的效果?那還需要再觀察。

還有,從本書第五章、第七章的討論看來,在80年代末,英美的科學史界與STS界攜手,開始針對當代的政治社會議題,形成了一個本書稱之為「新當代批判意識」的實踐。這是過去英美科學史與SSK在「兄弟般的互動」中一起成長的好故事,雖然後來這個故事的發展開始有爭議出現,但這種兄弟般互動的歷史機緣,是否也該是台灣STS在發展中可以去探索或甚至去建構的?英美的歷史機緣之一,就是80年代以來美國大學中的軍火科技大爭議,連孔恩都在其中積極進行他的社會實踐。但是在台灣,什麼會是一種有類似效果的社會或歷史機緣?或許是在新興的台灣史中,某些與動植物、地質氣候等科技,或與殖民醫療相關的面向嗎?筆者自己過去在台灣近代性別與醫療方面的研究(2005),書中雖然企圖整合進一點STS,但從今天看來,那也只是一個開始而已。而李尚仁(2012)的《帝國的醫師》,倒可能是目前最明顯地把STS整合進近代醫學史研究中的力作。

  • 現在來考慮一下社會學與台灣STS的發展

前面提過,台灣STS的發展與台灣社會學者(如陳東升、吳嘉苓、成令方,以及後來的林文源、邱大昕等)的加入頗有關係,讓台灣STS的發展有個更寬廣的視野,而其中好幾位醫療社會學家常專注在性別與醫療、健康等議題,也使得台灣STS發展中有著特別的性別研究色彩。但是,除了醫療社會學之外,台灣的科學社會學發展卻先天不良。當年起碼有兩位莫頓的學生學成返台,但都因為教學環境因素而改做其他研究去了。這個環境因素,當然是因為台灣社會學的傳統和自然科學接觸很少,這是一個「兩種文化」的現象。所以,雖然70年代時,英國的SSK(也算是科學社會學的一支)是英國社會學中十分活躍的一個分支,但80年代台灣的科學社會學,卻發展無力,使得台灣STS開始發展時與SSK的關聯十分微弱,也使得歐美STS主流之一的SSK豐富研究資源,很少為台灣的社會學家們所利用到。

我們如果檢討一下本書第六章所討論的SSK與社會學的關係,就會看到無論是社會學的巨觀結構分析還是微觀的實作分析,在SSK中都有優秀的社會學者,如比較巨觀傾向的巴恩斯與麥肯志(社會利益理論),或比較微觀科學爭議研究的柯林斯(從重力波到超心理學研究),還有前期皮克林(建構夸克)等,而能夠與英國一般的社會學家作實質的知性交流。但這種交流,在台灣的社會學界卻少很多。不過最近幾年來,有熟稔STS的台灣社會學家,相當服膺ANT近年來的「本體論轉向」——它包括法國賽荷的哲學思想,以高度本體論的詞彙來分析醫療、技術與身體等議題。這種轉向,雖然很有意思,不過爭論也多,並成為STS新興的一支。但它先前與歐美STS的社會學家溝通已有問題,若我們回到東亞的脈絡,它又如何能夠以不少本體形上的詞彙與台灣一般社會學家們作實質交流?或許這是筆者個人的偏見,但台灣社會學界如何與這種本體論轉向作交流,尚有待觀察。

  • 最後來討論一點人類學與台灣STS的發展

本書的導言及七章的內容,幾位幫忙閱讀手稿的朋友還有一、兩位評審者,多少會覺得第四章「思考部落社會」頗為新穎,並有不少可資借鏡的潛力。第四章這個觀點,是筆者在做早年SSK建構的研究時,逐漸發現與經營來的,並非過去筆者之所熟悉的經驗。但今天在台灣脈絡想來,大約有幾點可以提供參考的。

一是,二戰後非洲解殖,以及英帝國逐漸崩解的過程中,提供了英國社會人類學乃至SSK構想新問題意識的一個重點,前面提過。若是回到台灣的人類學,如果要與STS有更密切的合作,那麼在台灣原住民以及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等這些比較常見的議題外,它有什麼議題可以更為當代,而能有效地連結科技、台灣社會與台灣史?在大結構上,台灣已經逐漸進入一個複雜的科技社會,同時也充滿著科技爭議,它是過去激起台灣STS研究興趣的一個重要原因,而今它是否也有可能讓台灣人類學與STS彼此有更多的互動?高鐵與捷運已經是個受注意的領域。

二是,在SSK的發展中,我們看到英國的社會人類學,特別是道格拉斯的一支,對SSK理論與問題意識發展的幫助,反之,SSK的發展雖然對社會人類學也有不少共同建構的意義,特別在可能引起爭議的文化相對主義部份,但總之幫助的確是比較少。所以話說回來,如果STS不只算是個新流行,SSK/ STS的理論內涵,對今天台灣人類學研究的發展可能有何幫助?反之,台灣人類學的研究成果甚至理論,對台灣STS的發展,在研究科學社群與技術系統的領域中,能夠提供什麼洞見,就如過去道格拉斯的「內框—團體」論點對SSK與科學史的幫忙一樣?

當然,今天台灣人類學的發展,特別在技術人類學的面向,如食物、農業與茶業、環境、防疫相關的研究上已經具有成果,反之在STS領域中,今天專注於類似領域的朋友相對較少,而即使有對環境生態的興趣,也比較是在公民科學、核能爭議與再生能源方面,故而在雙方對焦方面,似仍可以加強。可是,若談到科學人類學,這是STS傳統的強項(包括拉圖與伍爾加的Lab Life),它涵蓋著對實驗室、對近代當代的科學史(包括民族科學)、對歐洲文化與非洲部落文化「理性」的比較、甚至對超心理學知識的研究等,做出細緻的SSK/人類學的分析。可惜在這方面,就筆者的淺見,台灣人類學的著力尚少。

回想當國外的實驗哲學家、思想家如海金短暫訪台時,都希望到台灣的科學實驗室裡做觀察,這真是個可以玩味的議題。所以,台灣的文化人類學家們的「文化」是否涵蓋到科學呢? STS以來的傳統或甚至是拉圖後來所說的新科學人類學,就是把科學、實驗室、數學家或科學家社群等,都當做是文化的群體單位,將之來與部落社會相提並論,進而做STS對稱性的研究,如我們常聽到的實驗室部落或科學家部落。當不少台灣本是文學歷史或語言背景的年輕人都可以來投入STS,或許台灣的人類學家們也可以很容易跨過這個「兩種文化」的陷阱或水溝?

延伸閱讀:專訪STS先行者傅大為:STS對社會運動的貢獻是什麼?這才是挑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STS的緣起與多重建構:橫看近代科學的一種編織與打造》,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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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大為

以往學界常認為,STS是從孔恩開始的,但為何孔恩與STS有著多年的緊張關係?在STS興起的60、70年代,世界有許多的戰爭、抗議、與後殖民時代的開展,STS的起頭,「科學知識的社會學」(SSK)是如何因緣際會而浮現的?本書不認為孔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是導致STS誕生的關鍵原因,更企圖探討一個孔恩讓位後的SSK新視野:包括她的緣起,及她在哲學、人類學、科學史三個方向的多重建構,她的社會網絡與系譜關係。最後,回應那個批判的時代,本書討論了70年代初的孔恩,以及後來80年代SSK與科技史社群的「新當代批判意識」。

本書作者主要關注英、美70年代以來第一、二代的SSK學者、人物、論戰、以及辛勤編織的重重論述:他們與英國哲學家如維根斯坦、社會人類學家如Mary Douglas、還有科學史家如Paul Forman等共同建構的歷史過程。透過這個過程,使我們的STS視野更開闊也更深入,同時強化了我們今天的科技認識、科技與社會的反思、還有科技的政治。本書從東亞與台灣的STS觀點出發,兼具反身性的角度,打造一個「橫看」近代科學的新視野,並指出過去歐美STS人在回顧自己歷史中的許多問題。此為本書在STS研究領域所作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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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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