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 2019巡迴影展】日本導演原一男:讓腦海中的電影劇本化為真實紀錄片

【TIDF 2019巡迴影展】日本導演原一男:讓腦海中的電影劇本化為真實紀錄片
原一男導演(左),Photo Credit:游千慧拍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被導演原一男拍攝的對象,並沒有一般紀錄片給人生硬訪談的制式表情,相反的,每一位主角激動的「演出」都充滿了戲劇張力,卻是導演巧妙安排在拍攝過程中引誘被攝者流露出的暴發力情節。或許你會質疑他的拍攝倫理,但他卻是經常被拍攝對象積極操控的導演⋯⋯

文:陳沛妤

對許多人而言,總認定電影與紀錄片是不同的定義,唯一質疑的條件就是真實與否。然而,在看過原一男的作品之後,除了戲劇張力與暴力情節讓人感到緊湊與刺激之外,在劇情發展、剪輯順序與攝影構圖的安排,會讓人直覺認為這是一部發生在這些真實人物上的劇情電影。

而這些被拍攝的對象,並沒有一般紀錄片給人生硬訪談的制式表情與態度,相反的,每一位主角激動的「演出」都充滿了戲劇張力,卻是導演巧妙安排在拍攝過程中引誘被攝者自然流露出真實的暴發力情節。

或許你會質疑他的拍攝倫理,但諷刺的是,他卻是經常被拍攝對象積極操控的導演,甚至還被要求只要負責擔任好攝影的工作就好,而腦袋靈活的他就透過作品如實記錄了在日本政權之下這些市井小民戲劇化的真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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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游千慧拍攝
導演原一男

拍攝當下在腦海激盪的理性與感性

尚未完成正式學位便開始進入影視產業工作的原一男導演,甚至在第一部片《再見CP》開拍的前一天都還不會裝16釐米攝影機的底片,只單純仰賴對這些被攝者的熟悉程度與平面攝影經驗去摸索。

在影片中有許多特殊鏡頭,例如募款與在火車上時所使用的低角度攝影隱喻身障人士的不便;跪著行走斑馬線與拍攝照片的兩位主角的互動,暗示著身障者在當時社會建設的各種不便;募款時將受訪者的畫面與錄音檔分開組合等剪輯手法,訴說了大眾對身障者的觀感;朗誦詩詞時仰角拍攝環繞身障者的圍觀群眾,並保留了驅趕員警的一席話代表著大眾的想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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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再見CP》劇照

這些看似刻意安排的情節讓觀者感受到一股詩意般的對話,而非教條式的紀錄片說明,卻也如實呈現了身障者的心聲與社會價值觀,對原一男與身障者而言都是內心深處的心情寫照。同一時間恰好原一男的人生心境出現轉折,則促使了日記般的《極私愛慾・戀歌1974》的誕生,片中女性的身體曲線;入侵式的特寫採訪鏡頭;特殊的光影變化等構圖;片尾時透過擺動身體的曼妙舞姿體會到活著的感覺,讓人得以窺視原一男心中對前妻武田美由紀仍存在著美麗的回憶。

縱使,最常被質問的鏡頭分別是原一男哭泣、與武田做愛以及武田在生產時的失焦畫面,看似是刻意的安排卻是導演差點失敗的幾個劇情轉折,讓身為攝影師的導演必須在情緒高度起伏之下,並理性拍攝身分的角色之間相互斡旋,卻也讓這些真實情節被視為影史上的經典鏡頭。

關於這些出人意料卻又湊巧的拍攝內涵,原一男表示,離開學校之後透過大量觀看知名導演如黑澤明、今村昌平、小津安二郎、小川紳介、大島渚等人的電影,去自學影像的構成與情節的安排,更閱讀大量的電影理論書籍去理解自己拍攝的動機,而且,最喜歡的電影是《日落黃沙》與《2001太空漫遊》。這些巧妙影像在他拍攝當下,其實是不斷在他腦海中翻騰的思考,期待可以透過他的畫面實踐他對電影製作與電影理論的認知,並將三者融為一體,使自己的紀錄片成為一部好看的電影。

私密的情緒發展根基於政權下的重要野史

怒祭戰友魂》無疑是一部最具戲劇張力的作品,拍攝手法既像新聞影片又有電視劇之感,用對話與各種情節將戰爭時期發生的處死事件與吃人肉的故事,一步一步推動出刺激的結局,整體氛圍就如同他所師承的幾位電影大師,藉由日常生活中的對話與事件發生的前後順序,既像是一場各說各話的羅生門,但在說出真相的同時卻令人感到噁心與恐怖的情緒。

幾近諷刺劇的方式處裡主角奧崎謙三在面對戰友與戰爭的態度,他一直希望可以揪出那些使用暴力殺害戰友的戰友,並強調要藉此讓大家知道戰爭很可怕。然而,自己也正在使用暴力傷害別人,例如殺人、打人或公開汙衊天皇,影片的尾聲他大方地說:「暴力是對的,只有暴力才能讓對方就範。」

相較之下,導演刻意保留每每在他打人過程中,受害者的妻子總是說:「請不要使用暴力。」兩方對照之下,更能突顯奧崎謙三的矛盾價值觀,或許因為他曾經是軍人,也經常強調自己戰敗後回日的心情,就像遭天譴一般過著不順遂的日子。那麼,他對天皇與戰友之間的眾多不滿,是否也因為仍在內心中存有戰爭時期那痛苦又強大的記憶,造成無法抹滅的創傷,自己卻不願意承認?或者,剛好藉著原一男導演說服他接受拍攝的同時,也正在逐一檢視與釋放自己的創傷呢?

或許真如奧崎謙三所指控的,這些當年因為宗教價值觀誕生的天皇系統引發了族群之間的歧視與戰爭,並阻礙國家發展與影響社會價值觀等,其實都可以在《再見CP》中被社會忽略的一群被囚禁而無能為力的身體;《極私愛慾・戀歌1974》一群脫衣舞妓生活在美軍駐紮的沖繩,到最後討厭美國人與被歧視的混血兒等;《日本國VS泉南石綿村》中因政府戰後時期的經濟法案飽受病痛的村民,卻因身為窮困者與韓國人的身分被有錢人打壓,甚至被日本政府多次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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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怒祭戰友魂》劇照

原一男透過自己與社會的關係、鏡頭充滿暴力的入侵受訪者、設計被攝者的情境讓其表情與反應如實在影像中被再現等靈活的方式,反而在拍攝過程中逐漸促成社會運動的形成與議題的討論,顯然讓導演也成為社會抗爭過程中的一份子。

而這些衝突最後都指向《日本國VS泉南石綿村》提出的一個精神——「因為活著,國民才能奉獻社會」。

紀錄片最容易被討論的就是紀錄者應該只是一位如實紀錄的攝影師,或該不該介入事情發展的導演,顯然原一男選擇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雖然在《全身小說家》裡刻意強調真實與虛構的關係就如同導演自己是否在虛構劇情一樣的創作,突顯了導演刻意在影片中強調的自我反身性,卻不是第一次提出。

其實早在每一部作品中,無論是透過被攝者持著相機、與原一男對話或爭執、原一男請友人協助拍攝自己哭泣、將現任妻子安排為主角之一與前妻爭風吃醋、透過拍攝劇情片的事件加入紀錄片中,成為與政府抗爭的一員、運用虛構的再製影像強調虛構情節與真實記憶的矛盾等等手法,其實就是原一男刻意將不能放在紀錄片中的情節如實的按照事件發生的原委呈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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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全身小說家》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