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拉光環」逐漸黯淡:南非執政黨25年來達成了種族和解嗎?

「曼德拉光環」逐漸黯淡:南非執政黨25年來達成了種族和解嗎?
南非總統拉瑪佛沙│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南非執政黨非洲民族議會自精神領袖曼德拉辭世後,政治能量快速遞減,最近的大選面臨多方挑戰。其中一大挑戰,在於從民主化以來就困擾南非社會的土地改革政策。

5月8日南非迎來五年一度的國會與省議會大選,是現任總統拉馬福薩(Cyril Ramaphosa)上任後首度面對全國民意的檢驗。以往南非選舉的主軸都難以脫離「種族」,黑人投黑人政黨、白人投白人政黨,即使民主化已超過20年,這樣的分界並沒有明顯改變。

然而,本屆大選卻開始顛覆民主化以來的投票行為,執政黨「非洲民族議會」(ANC)面臨多方挑戰、內部又有派系鬥爭的隱憂,甚至是挑戰了該黨神主牌曼德拉(Nelson Mandela)創造的政治資本。

為何一場國會大選竟會動搖南非國父曼德拉所樹立的價值?這與南非長期面對的經濟困境與種族對立脫離不了關係,這可從選舉結果來進一步分析。

曼德拉的繼承者:非洲民族議會毫無光芒的勝利

身為民主化後執政至今的非洲民族議會,此次選舉在國會僅拿下57.5%的選票,首度跌破六成,雖仍以230席的絕對多數守下政權,不過這場勝利一點也不值得高興。從黨內外的各項因素來看,拉馬福薩處境其實相當艱難。

前任總統朱瑪(Jacob Zuma)深陷783項司法指控,在黨內逼宮下於去(2018)年宣布辭職,交棒給時任副總統的拉馬福薩。朱瑪下台得心不甘情不願,且「朱瑪幫」仍佔據黨內領導高層的職務,即使拉馬福薩名義上是黨的領導人,依然受到朱瑪勢力的牽制。

但南非選民並沒有被朱瑪綁架,這點從朱瑪故鄉的選舉結果即可看出。朱瑪出身夸祖魯-納塔爾省 (KwaZulu-Natal)的恩坎德拉(Nkandla),2016年的地方選舉朱瑪已經吃了一記悶棍,故鄉的議會被地方型政黨「因卡塔自由黨」(IFP)拿下過半席次;此次大選非洲民族議會在該省的總得票率,無論是國會或省議會都下滑約10個百分點。

另一方面,拉馬福薩本身的商人背景,跟立場偏向左派的非洲民族議會顯得格格不入,加上執政僅一年多的時間,政策改革的成效仍未具體有感,導致許多傳統的黑人支持者選擇改投其他政黨,甚至是不出席投票,這與南非惡化的經濟與失業率有很高的關係。

根據南非統計局(Statistics South Africa)公布的數據顯示,南非今(2019)年第一季的失業率為27.6%,尤其是東開普省(Eastern Cape)高達37.4%、自由省(Free State)是34.9%,普馬蘭加省(Mpumalanga)也有34.2%。南非全國一共九省,代表有三分之一的省分面臨失業率超過三成的困境,而青年人口的失業率大約有五成之多。

今年南非有選舉權的人口約是3590萬人,但前往登記投票的僅有2670萬人,根據統計這些未登記的900萬選民,竟有600萬是30歲以下的年輕人,而他們正是面對失業率最痛苦的一個世代。這些不投票的年輕人,一方面是對政權失望,另一個原因則是非洲民族議會最大的隱憂:對曼德拉「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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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告別曼德拉:從記憶到價值的無感,繼續投給執政黨到底有什麼好處?

曼德拉是南非告別種族隔離政策後首任的總統,一直是非洲民族議會最重要的精神領袖與神主牌。但隨著曼德拉在2013年辭世,由他所創造的政治能量正在快速遞減,因為年輕的一代幾乎已對曼德拉沒有任何情感上的寄託。

曼德拉擔任總統的時間是1994年至1999年,若以今年30歲的南非年輕人來計算,曼德拉卸任總統時也不過是他們才10歲左右的事,不若父執輩與曼德拉有一起挺過種族隔離的革命情感,難以激發投票熱情,更何況是其他年紀更輕的南非選民。

再者,南非民主化至今從未政黨輪替,但過去這25年來,非洲民族議會到底替南非帶來了什麼好處?除了青年人口超過五成的失業率,世界銀行調查也發現南非貧富差距在2018年來到廢除種族隔離後最嚴重的程度,加上種族歧見依舊,社會並沒有達成真正的和解。

無論是情感面或理性面,年輕選民都沒有非得要投給非洲民族議會的理由。

除此之外,非洲民族議會在一項公共政策上也面臨到左右為難、進退失據的窘境,就是從民主化以來就困擾南非社會的土地改革政策。種族隔離時期,南非土地幾乎都是白人持有,但曼德拉上台後力行種族和解,並未強制將白人手上的土地收回分配給黑人,雖然目前有約27%農地已由黑人墾殖,但對比佔總人口近八成的黑人,平均分配的土地還是遠遠少於人口不到一成的白人。

由於南非經濟的疲軟,黑人群體開始主張加速土地分配的改革,透過官方徵收重新配給土地,不過這又跟曼德拉強調的「願買願賣」土地交易原則相違背。而順著這樣的邏輯推論下去,就會導出一個驚人的結論:曼德拉的原則是黑人的束縛,他才是讓黑人困苦的「種族背叛者」。

這樣的情緒在廣大的黑人庶民中發酵,非洲民族議會不得不在去年提出修憲案順應民意,支持無償徵收白人土地,並保證不會像當年的辛巴威,強制徵收導致經濟崩盤,只是具體政策內容至今仍未出爐。非洲民族議會之所以要加速土地改革進程,就是因為其選票基礎被另一股政治勢力快速掠奪,就是這次大選成為國會第三大黨的激進左翼「經濟自由鬥士」(EFF),他們的訴求就是無償收回白人持有的土地,重重打擊非洲民族議會與曼德拉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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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自由鬥士黨主席馬勒馬│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未和解又貧富不均的南非社會,成為極端主義溫床

經濟自由鬥士由馬勒馬(Julius Malema)領導,對於黑人權益維護的強烈立場,已撼動了非洲民族議會的支持度,以國會選舉來說,比起上屆還要多拿了4.44%的選票、成長19席,對比非洲民族議會下跌4.65%、減少19席的成績幾乎是完全吻合,而且在各省的得票都比上次增加;再來看各省議會,經濟自由鬥士在三個省超越最大在野黨「民主聯盟」(DA),成為該省的官方反對黨(最大在野黨)。

另一方面,也有偏向右翼主張的政黨異軍突起,就是以捍衛白人地位為主軸的「自由陣線加」(FF+),主張跟經濟自由鬥士正好相反,不希望土地改革導致白人的權益受損。自由陣線加過往的選舉成績其實並不出色,在國會長期都是一個僅佔三至四席的小黨,但今年大選卻拿下歷史新高的10席,原因和經濟自由鬥士很接近,都是瓜分了另一大黨的選票,而這個被自由陣線加傷害的政黨,就是最大在野黨民主聯盟。

以國會大選來說,自由陣線加得票率成長1.48%,民主聯盟則減少1.46%,也是幾乎對稱,且在各省議會的得票都比上一屆還要多,合理推估兩黨的支持度消長有絕對的關聯性。而這樣的現象,證明一個弔詭的事實,就是以白人為主體的民主聯盟,正在流失白人的選票。

民主聯盟成為最大輸家,原因是朱瑪真的被趕下台

民主聯盟成立於2000年,一直以來都有鮮明的白人菁英色彩,2015年以前皆是由白人領導。2015年,民主聯盟為了改變形象拓展選票,選出了首位黑人領袖邁馬內(Mmusi Maimane)並在隔(2016)年的地方議會選舉大有斬獲,讓非洲民族議會在經濟中心約翰內斯堡(Johannesburg)失去絕對多數的議會席次,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亞(Pretoria)、南方重鎮伊莉莎白港(Port Elizabeth)更是由民主聯盟躍升第一大黨。

民主聯盟當時之所以能吸收黑人選票,除了邁馬內的魅力之外,就是國內「反朱瑪」的情緒強烈,民主聯盟也在當時成功塑造反朱瑪勢力總舵手的氣勢。然而,隨著朱瑪在去年下台,民主聯盟的攻擊目標不再清晰,加上為了爭取黑人選票而做出路線調整,開始討論種族分配的問題,更是讓許多保守白人心生不滿。

另一方面,拉馬福薩的形象比朱瑪還正面許多,白人並沒有要堅定反對拉馬福薩的必要,就會把選票轉移到同為白人組成、又主打白人權益的自由陣線加。縱使民主聯盟有新拓展的黑人票源,也難以抵銷流失的白人選票,如這次國會大選就比上次的總票數還少47萬票。

進一步來看,民主聯盟最大票倉就是開普敦(Cape Town)所在的西開普省(West Cape),雖然在國會選舉的得票過半、省議會也維持絕對多數,但得票數與得票率都比上次還要減少,表現不如預期;甚至還多丟掉了兩省的官方反對黨地位,輸給經濟自由鬥士。

縱使這次大選結果不盡理想,但民主聯盟還是選擇支持邁馬內繼續領導,直到2021年的地方選舉。民主聯盟的這項決定其實是場豪賭,一方面想持續降低民主聯盟的白人菁英感,另外也是對邁馬內種族重分配的理念背書,畢竟南非人口還是以黑人為主,只靠白人根本不可能完成政權輪替。

不過民主聯盟在白人與黑人群體之間游移,已充分展現在選舉結果上,就是兩方都不討好的最糟糕結局。總而言之,政黨路線調整到進退維谷的狀態,恐怕才是一個黨最該擔心的事情,比起拉馬福薩收拾朱瑪爛攤子造成的選票下滑,民主聯盟才是這場南非大選最大的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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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聯盟領袖邁馬內│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這或許是南非人給非洲民族議會的最後一場勝利

雖然非洲民族議會在這次大選得票下滑、又面臨支持者的冷漠,但依然是保住了絕對多數的國會席次,這在經歷過朱瑪執政的荒腔走板後,其實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拉馬福薩的上台,某種程度上降低了南非白人社群對朱瑪的厭惡感,以才執政一年多的條件來看,拉馬福薩避免了非洲民族議會的崩盤。

這場南非大選,兩大黨都吞下苦果,一個是面對失去支持者熱情的執政黨,一個是黑白路線搖擺的在野黨,而極端主義政黨抓住了兩大黨疲軟時的話語權,在土地改革與種族的議題上往光譜的兩端拉扯。

南非民主化走了25年,但似乎離曼德拉與杜圖大主教(Desmond Tutu)口中的「彩虹之國」理想,越來越遠。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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