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之後,流行曲中的明日盼望:你在乎什麼,就聽到什麼

六四之後,流行曲中的明日盼望:你在乎什麼,就聽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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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震聾發聵,或閃現符號密碼,香港粵語流行歌曲中的六四,還是會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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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偉詩

六四30周年,橫越1980年代末到千禧後,標誌着中港關係劇烈變動的30載。當中的哀慟傷逝、切膚之痛、拒絕遺忘、兔死狐悲、孤獨明志,如同壓在香港人心上的墳。除了種種飽含政治水份的「堂皇敘事」(grand narrative)和新聞紀錄片、報道檔案,香港人的情志、複雜的身份認同,多多少少總記載在香港粵語流行歌曲這部「香港另類年鑑」。

流行文化,一直是庶民大眾的文化載體。香港粵語流行歌曲,以旋律為經、文字為緯,在流行文化工業中成為市場龐大的「處理情緒的商品」。個人私密情緒固然有代我傷心的唱片,社會集體情緒也需要渠道宣洩、排毒。

然而,要區分情歌與非情歌,個體與集體,正如林夕所言,一如要把「豬肉佬」與「肉類分割技術員」般分得清清楚楚。君不見高登巴打們,便曾絞盡腦汁將陳奕迅《H³M》(2009)全碟歌曲,詮釋為講述六四事件經過的「暗黑大碟」——你在乎什麼,就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唱到什麼。

縱怨天 天不容問

抑鬱於天空的火焰下,大地靜默無說話。〈為自由〉、〈四海一心〉等粵語單曲以外,1989年六四發生後一年多的時間裡,催生出至少五張在心為志、發聲為歌的香港「六四唱片」。包括1989年盧冠廷《1989》、夏韶聲《你喚醒我的靈魂》、黃霑《香港'Xmas》和1990年譚詠麟《忘情都市》、達明一派《神經》。

從非主流到主流,當時的搖滾樂手、當紅歌星到前衞組合,劉卓輝寫詞的「療癒系」高喊〈媽媽我沒有做錯〉、疑惑〈說不出的未來〉、寄望〈漆黑將不再面對〉,自是耳熟能詳;最令人難忘的是《香港'Xmas》調寄傳統聖誕歌曲的林振強〈慈祥鵬過聖誕〉:

「只要我扮盲,不停讚,不再亂彈,但我說俾個passport我」,與當時「少年詞神」林夕〈皆因一經過六四〉「坦克嘉年華冇掟避⋯⋯皆因一經過六四,成日送機無曬鄉里」,異口同聲道出六四後的香港集體恐懼與移民風潮。

六四事件是香港身份認同覺醒的集體爆破點。概念最為完整的達明一派《神經》大碟,由潘源良〈十個救火的少年〉與周耀輝〈天問〉、〈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講嘢〉,開拓出更狡黠的香港論述。潘筆下是諷刺時弊的政治寓言,周氏〈天問〉脫胎自屈原楚辭「騷賦體」仰天詰問極權、〈排名〉是鄭君綿明星歌的遊戲筆墨、〈講嘢〉模擬「藏頭詩」嘲笑「應-應-終-終-基-本-發」(按:英英中中基本法),聲演中英爭拗嘈喧巴閉,香港聲音被拒在門外。

同期陳少琪〈未平復的心〉(王靖雯、黃貫中合唱) 溫婉撫平傷口,周禮茂則在林憶蓮〈破曉〉(1991)和改編自國語歌〈水手〉的〈自由花〉(1993)中,一隱一顯抒寫出自由花終有一天,會在破曉綻放的期待。

六月飛霜 個個笑得哀傷

1990年代初羅大佑音樂工廠登陸香港,滾石班底的音樂舵手通過國粵語流行歌曲,書寫香港以至大中華史詩。〈皇后大道東〉(羅大佑、蔣志光合唱)調侃香港主流對未來的恐懼,連殖民地遺留下來一個英式街名,都有可能被改頭換面。

〈皇后大道東〉亦與羅大佑的〈原鄉〉、〈首都〉並稱為「中國三部曲」,展示對香港前途的追問、對台灣根源的探索、對中國大陸的前瞻。〈皇后大道東〉同時打開林夕創作新天地,「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東轉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東上為何無皇宮」玩盡文字遊戲,舉重若輕透視了香港人面對不可知的未來時,內心迷茫與焦慮。〈皇后大道東〉也成為林系最著名的「香港歌」,笑中有淚。

2004年,林夕在梁漢文概念EP《03四季》全碟歌詞,寫出富有時事、社會性的歌曲。如回顧六四後香港及世界大事的〈新聞女郎〉,紀錄最低潮的香港,表白「誰是世上螻蟻亦留戀這地方」。近年,林夕搖身一變為「時事評論員」,在各大主流媒體積極發表關於中港關係、香港社會運動的文章,每每一針見血戮破國王的新衣、語言偽術。

2011年寫就激盪人心的〈六月飛霜〉(陳奕迅唱),與〈天問〉跨世紀相呼應,被視為香港面對大是大非時,有良心具膽識之作,堪為冷眼觀世情的香港自白書。〈六月飛霜〉鋪陳末日浮世繪,沒有真相只有無盡謊言、「習慣異象」的世道人心,大有「唔痴線唔正常」的自嘲:

「六月飛霜,世界怪得誇張,誰又去決定誰正常,不知哪個有異想。未曾盡興。剩下砒霜,當配方分享,誰來斗膽講仙丹會斷腸,誰有膽去相信過激立場。人人一把口一百種真相,誰說得漂亮。最可笑的,喊亦正常。最悲壯的,笑亦正常。哪一個可,發育正常。」

〈六月飛霜〉的抽象書寫,遙指道德淪喪、禮崩樂壞的魔幻中國,既得利益者不過是毫無底線、唯利是圖的狗苟蝿營者,代價卻是整個國家的品格、現在和未來。可是還有不少「窮得只有錢」的狩獵者,認為可「憑人力綑綁一剎夕陽」、「憑財力去扭轉天亮」。

世界愈變愈光怪陸離,小說電影遠遠不能與現實比魔幻,關鍵是瞥見異象後,還有有沒有突破困局的智慧和勇氣。2014年,林夕在謝安琪的〈獨家村〉寫出〈六月飛霜〉的出路,以「同床異夢」的感情關係隱喻中港矛盾。最後無法改變對方,只好做獨家村「不被你污染」。

他出發找最愛 今天也未回來

詞人筆耕為香港立此存照,1990年代出道的黃偉文另闢蹊徑。早在黃偉文與軟硬天師合作時,合寫的〈中國製造〉獨樹一幟,羅列出六四後香港對中國大陸的刻板印象——「為自由、大白兔糖、總書記、樣版戲」——嬉笑怒罵,批判時代。

2003年為Beyond二十周年所寫的〈抗戰二十年〉,赫然被香港社運界視為「社運歌」——「幾響槍火敲破了沉默領土,剩下燒焦了味道。現在少點憤怒,多些厚道,偶爾也很躁。⋯⋯他雖走得早,他青春不老,灰色的軌跡,磨成血路」——直白逆流而上的抗爭精神,「走得早」的可能是黃家駒,也可以是在六四民主路上犧牲的先烈。

香港自六四以來蓄積的民主力量,在2014年雨傘運動一次過爆發。同年黃偉文在謝安琪的〈家明〉,終於寫出最完整的「六四-雨傘」故事。家明既是最最普通的華人男性的名字,自然也是「家的明天」、「國家的明天」:

「他出發找最愛今天也未回來⋯⋯他不過想要愛差點上斷頭台,人家跌倒兩次吧就再不相信愛,浪漫願他不要改所信是模糊,仍肯冀待,誰願意為美麗信念坦克也震開⋯⋯找太耐,就算找得太耐,他拒絕未上訴便下台,大地上問有哪位,敢這樣愛。無論你是愛他不愛他,還是可將那勇氣帶回家,時代遍地磚瓦卻欠這種優雅,教人夢想,不要去談代價。」

家明終身要找的,就是人生的玫瑰。蠟炬成灰,家明就是何時何地任何有所追求的人。網絡巴打(即網路brother)們,已為〈家明〉剪輯出六四版和雨傘版的影象。家明,的的確確今天也未回來,留低哪種意義就看世間怎記載。

小結:別恨自己生於這悲情世代

要從香港粵語流行歌曲說盡六四,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搖滾大帝染紅歌頌〈大國崛起〉,樂壇校長大概不堪回首表白過〈你知我知〉、〈我心如雷〉,八、九十年代以來的「六四書寫」,儼然成為香港粵語流行歌曲的一項特殊的「唱作傳統」。

特定時刻如2009年,命名為《田》的六四歌曲精選唱片面世。藍奕邦〈六月〉(藍奕邦唱,2005) 與梁栢堅〈獵鹿者〉(Kolor唱,2012),就從不同角度把六四講下去。

前者冷嘲「再多悲壯亦能笑一笑吧,唯願我從此不再害怕」,坦露新生代面對歷史巨輪的無力感,既是個體的哀傷,也是時代的悲情;後者以「獵鹿」故事帶出「自然被殺,這方法就是最得體說法。⋯⋯合情合法,被獵人慢慢被消失」的「被XX」如何荒唐無道。這或許震聾發聵,或閃現符號密碼,香港粵語流行歌曲中的六四,還是會繼續說下去。

至少,在家明回來之前。

※本文獲作者梁偉詩(及蘋果)同意刊登,原文刊載於香港Apple Daily(2019.05.11)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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