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茶聖千利休:「禪茶一味」的最高境界是即心即茶

一代茶聖千利休:「禪茶一味」的最高境界是即心即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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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從賈媽媽身上學習到了許許多多的茶道觀念,但在茶道的觀念當中其實蘊含著無限的心性修養及做人處世的道理,這點我從賈媽媽身上不言而喻地看到了許多。

當我在寫這篇文章時,其實是懷著思念故人的心情而講述這段往事,因為文章中所提及的摯友賈中衛,後來在他二十二歲的時候便英年早逝,就如同夏蟲朝菌一般,令大家悲痛不已,只覺得有如溘先朝露般離開了大家,當時和幾位死黨儘可能地都去陪伴這位痛失愛子的異國女士。反倒是從那段時間的相處中,令我見識到了一位內養功夫極為了得的女中豪傑,年輕的我對於從十月懷胎到親眼看著培植了二十二年的親腹子,最後死於敗血症,一般人都會痛不欲生地不知如何是好,當時我們也曾經納悶賈媽 媽在這個關口是否可以度過,但在那段時日裡,只看到她從容度日,出奇地鎮定,那種川澤納污、矜平躁釋的氣度令人印象極為深刻。

那一兩年基於對摯友的思念,我反而出入賈媽媽家更加頻繁,她也如同呵護照應自己的子女般接待著,一樣有時可以品嚐到她烹煮的壽司大餐,抹茶依舊是那麼可口,逢遇節日賈媽媽也會做做她家特有的私房和菓子,不甜不膩,和一般的日本甜食大不相同。但是令我至今仍然感動的是,一有機會她便會把她畢生所經歷的一些思維觀念提出來和我們這些子輩分享。原來她的父輩在日本是極著名的書畫家和篆刻家,是屬於武士之後,由於受到了王一亭等人的影響,此老也曾為了學習書畫到過中國上海,並且也和西泠印社成員多有密切往來。

更特別的是他和王一亭因緣深厚,也因為王的引介,認識了中國近代著名的一些佛學大師,如太虛大師等。沒想到他竟對中國的禪學引發了深刻的好感及信解心,因此他帶了大量的佛學書籍運回日本,他最鍾情的便是《心經》和《金剛經》,幾乎日日唸誦,思惟其意,這也影響了年少時期的賈媽媽,耳濡目染之下,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幾乎早晚都會有一小段時間在她家裡的佛堂禮佛、靜坐、冥想片刻,這個習慣伴隨了她大半生。

賈媽媽最令我們這些後輩佩服的是,雖然她是一位外籍人士,但她所熟讀過的中國文言書籍都比我們多,例如《三國志》、《儒林外史》、《西廂記》、《鏡花緣》等等,她的父親自小都當做禮物贈與他們,再加上她的聰敏好學,她和我們聊天之中不時夾帶著極精深的成語,顯示她的國學底子極為深厚。 加上賈爸爸也是位飽學之士,並且深諳經典,他曾經注釋過《黃庭經》,輕而易舉地便把經中所有的術語轉為一般人立即可以理解的白話文。

她家佛堂也頗為特別,頂樓的閣樓特別分成兩個部分,一邊是賈爸爸的靜修室,佛龕上供奉著三清道祖的聖像和整牆的道家典籍,極為寧靜舒適;另一邊是賈媽媽的佛堂,日後有緣她經常允許我上去膜拜。她的佛堂極為清幽,整片木製的牆壁就供奉著一尊她從日本帶回來的釋迦牟尼佛,兩邊窗台的牆壁上則掛著兩幅日本書畫家水野疏梅的卷軸,奇妙的是書法底下有一個供台小桌,桌上陳放著極宋時期的灰被天目碗,一看就是極為開門的老物件,我被那只碗的古樸溫潤深深吸引住,停佇了片刻時間。賈媽媽笑笑地說:「這只碗漂亮吧!」賈媽媽慈藹地把那只碗捧起來置放在我的雙手之中,竟然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是的。這麼漂亮的天目碗以前沒有看過。」

「大家都叫天目碗,其實天目碗必須是從中國的天目山所製作的才算道地,在日本後來也都以訛傳訛地稱呼。天目山其實是中國浙江的一處山名,在宋朝的時候,日本有很多的和尚去天目山附近的寺院學習禪法,後來把在此處所學到的泡茶術以及宋朝流行的鬥茶都帶回了日本,這便形成了日本的抹茶風。但是當時天目山最流行的其實是黑釉為主的茶碗,它是天目碗基本的形制,直至後來宋代的建窯陸續燒出了著名的兔毫和憑藉極高技術和溫度變化才能產生的油滴杯盞,至於後世傳說的曜變天目碗根本 是很難看到的,幾乎都是後代的技法。天目碗最好的釉色是黑釉中閃爍著 湛藍色的光芒,並且有直條如陽光般的芒線,沒有中斷,筆直而上,呈放射狀,這是最好的,但一碗難求,甚至於要用許多的黃金才能換到一只像樣的天目……這種必須要有含鐵量極高的黑釉水,在過去是很難學到的技法,據說這種技法自古都是在中國的福建承襲下來的。」

我從賈媽媽身上學習到了許許多多的茶道觀念,但在茶道的觀念當中其實蘊含著無限的心性修養及做人處世的道理,這點我從賈媽媽身上不言而喻地看到了許多。在往後的機緣裡,她不止一次地說到茶道和心性應該如何地銜接,有時在她家一樓的客廳,她會示範茶道應有的禮儀和規矩,伴隨著窗外小花園花團錦簇的景象,令我有種「水流任急境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閒」的感受,那時間我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疑竇無法排遣,但又怕提出來會不會有所攖犯。

一次,賈媽媽在示範茶道時,我說出壓制在胸口一段時間的心語:「賈媽,我心中一直有個塊壘壓得我喘不過氣,但有所顧忌,所以一直不方便開口,不知道是否利用今天向賈媽媽請示迷津?」賈媽媽放下了手中的杯盞,雙眼很和藹地看著我說:「你是不是要跟我談中衛的事情?」原來賈媽媽心有靈犀,一段時間以來她其實心中一直都明白,只是在等待像今天這樣子合適的時機吧!

「原來賈媽媽您都知道。」

賈媽媽笑笑地點點頭,開始說話。 「我講一些我的事情給你聽,我從小雖然成長在文人的家庭,但是我的家族是武士的背景,為什麼我的思維和行事都會和茶道相關,這就跟我的家族淵源有關係。一個人幼小的庭訓足以左右日後人生的行為和人格模式,我相信這是對的,你還太年輕,我想你對日本禪茶的歷史及思想未必很清楚,我簡單地跟你說明。我的家族可以遠溯至日本的茶聖利休,但是你知道利休當年受到豐臣秀吉身旁的讒臣陷害,導致豐臣秀吉懷疑利休有毒害之心。利休禪師雖然和豐臣秀吉有著不可抹滅的君臣之誼,但是利休選擇了默然禁語,用最光榮自重的儀式,在臨終之前把最重要的一些弟子糾集在他的茶室裡,當日做為茶主的他沒有臨死前的任何畏懼,瀟灑自若的氣度感染了原本悲痛懷憂的弟子群眾,利休展現出一代茶聖所有的風華氣派。火爐上,上等鐵壺滾燙發出的聲音,就如同林園中群鳥發出的悲鳴之聲,此起彼落地似乎在哀慟著即將遠離人寰的一代茶聖。

利休在整個點茶的過程中,始終沒有顯露出任何的不滿或瞋恨,在這裡他始終訓示大家,對於茶道的尊重必須要做到『和敬清寂』。當利休把他一生所寫的百首詩句當中的幾首令弟子吟唱時,突然間虛空中雷電交加,似乎也在為一代茶聖忿怒不平。這是利休一生中最後一次的茶宴,利休藉由這一次的茶宴把他一生中所得到的一切賞物,一一地贈送給與會大眾。在分贈完他所有生平器皿之後,他最後的一個動作便是把他日日夜夜抱在囊中的天目碗摔得粉碎,這令在場所有的賓客同時驚呼,齊聲地深感惋惜。最後利休跟大眾話別,送走了大眾,這天他全身上下身著潔白無瑕的茶服,雙手持著鋒利耀眼的匕首,慷慨從容地往自己的腹部橫切下去,慘白的臉伴隨著一抹微笑,似乎在為世人闡釋著他的一生雖然短促又遭受冤屈,但為了避免以外的人再蒙受其害,他寧可慷慨赴義,選擇緘默無語,這就如同他一生所主張的和敬清寂的道理。」

賈媽媽邊述說著她自幼所承襲的茶道思想和對茶聖的孺慕之情,臉上閃爍著光輝,眼裡波光瀲含之中彷彿她也置身在那場訣別的茶宴。

利休大師一生的思想其實和儒家聖人思想有所結合,再加上融入了藝術與宗教,這裡面不可或缺的是他一直強調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與關係,一定要保持在和諧不衝突的狀態中,對於茶道,無論是掌茶者或客人,都一定要做到敬重為上,這個敬是對手上所持所有的一切茶皿、茶器或茶抹,自己的心一定要專注恭敬,無任何的塵囂煙火味。利休主張禪茶一味的最高境界是即心即茶,用最尊敬的心理茶,客人一定會感受到主人的誠意,這也是對茶道尊重的展現。一個茶道師他也必須是一位人師,在茶道之外,從他的行住坐臥之間,在日常茶道薰習之下的氣質便是對人的一種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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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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