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遊牧史觀》:炎黃子孫——今日「漢民族」概念的創造與想像

《文明的遊牧史觀》:炎黃子孫——今日「漢民族」概念的創造與想像
位於鄂爾多斯西部、寧夏回族自治區東部的明長城。古代支那人相當熱衷於建造人工建築物,用以劃分和其他民族的界線。華夷秩序不單單只是一種思想,也會創造出物理上的邊界。為了建設長城,會採伐建設工地附近的森林,這也是支那人對環境的破壞|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支那的歷史經常是北方人入侵、中原人南逃的狀況,結果就是壯侗語系的人被趕得愈來愈往南。也正因如此,漢人雖可說是在中原地區緩慢形成的征服者集團,但漢人與漢民族的概念,其實是相當頻繁地在變動著。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楊海英

【東亞大陸的人群遷徙】
建立黃河文明的人被逐往南方

接下來,讓我們試著把時間的指針轉回到中國大陸最初的王朝。關於這方面,我們的記憶大概都是「夏、商(殷)、周」這樣依序遞嬗,不過隨著現代語言學者和考古學者的研究,我們對於這段演變的來龍去脈,大致可以得到以下的了解:

在中國大陸,最初類似「國家」的機制是形成於黃河文明的發祥地,也就是俗稱「中原」的黃河中游地區。居住在中原的,一般認為是屬於壯侗語系的夏人。然後在西元前十三世紀左右,來自現在滿洲等東北地區的狩獵民族——殷人,進入了這個地區;再接下來,則是遊牧民周人從西邊闖入。這就是被稱為「夏、殷、周」,在中原陸續建立的王朝。

至於漢字體系的建立,據推定則是在三千年前,由甲骨文演變而來。當周王朝隨後陷入混亂期時,原本在各封地開始使用的漢字原則也隨之紊亂。雖然是我個人的經驗,不過我在北京的大學研討會裡,曾經聽過一位清朝最後一屆科舉考試合格的進士,講述有關周的青銅器銘文。

根據這位老進士所言,周朝的漢字並沒有統合性,所以在秦朝才需要重新統一文字。這位老進士對「四書」、「五經」的熟稔固不待言,就連歷代詩文也都能夠默背。在研討會上,他連翻閱一次紙本都沒有,完全靠著記憶講述。以今日的術語來說,老進士的腦袋,就是一部活動的漢文資料庫——雖然他本人完全沒有任何論文或著述,而且他自己也說,除了記憶中的漢文古代典籍之外,他覺得其他東西都不值一讀。另一方面,對於一九一八年以降出現、書寫和口語一致的中國話文學(白話文),他則是抱持著強烈的嫌惡感,認為「那根本不算文章」。

言歸正傳,在這裡我們必須要注意的是,雖然我寫了「壯侗語系的夏人」,但這並不代表人們是從現在的泰國地區移居到黃河流域。相反地,原本住在黃河流域的人們,被從今日滿洲移居過來的狩獵民、以及從西邊入侵的遊牧民所逼迫,不得不逐漸往南移動,結果就形成了現今東南亞居民的祖先,這才是正確的說法。

現在東亞大陸基本的架構,可以區分為以下的情況:在中國這個國家北方的蒙古高原與滿洲(東北),還有東突厥斯坦(新疆),基本上都是操阿爾泰系語言的人民。這些人包括了蒙古人與滿洲人,還有突厥系的人們。如果用以中原為中心的「漢人」的漢字來稱呼,那他們可稱為「北狄」。在西邊有「西戎」,不過都是操漢藏語系的人們。南邊有「南蠻」,是屬於泰或馬來系的人們。至於遙遠的東方,則有「東夷」日本。中國人的世界觀直至今日,基本上沒有太大的改變。

在這裡也可以看到做為表意文字的「漢字」之威力。犬字邊的「狄」、野蠻的「蠻」,還有意味著未開化民族的「夷」;這樣的世界觀,也隨著漢字體系而深入人心。

說到過去的「東夷」,那是位在今日的山東省,「西戎」指的是甘肅省附近;至於「北狄」,是在萬里長城以北、山西省一帶的地方;到了長江一帶,則已經是所謂的「南蠻之地」了。不過,因為這些地方有很多人移居,於是漸漸「漢人」化,而隨著人口擴大,東夷、南蠻、西戎、北狄,似乎也被趕到了更遠的地方。然而,實際被趕走的只有南蠻,至於北狄和西戎,則幾乎沒有動過。

為什麼只有南蠻被趕走,其原因主要在於支那的歷史,基本上是北方民族不斷入主中原、樹立政權的過程,而往南逃亡也是相當普遍的形式。

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出身南中國(湖南省)的毛澤東,率領貧弱的紅軍由南方北上陝西省,並從這裡奪取中國的天下吧!毛澤東北伐成功,但是除了他以外,蔣介石也曾經北伐,再加上之前的孫文,這三個人是南方出身。另外就是漢朝的始祖劉邦,也是南方人。除了這四個人以外,支那歷代王朝幾乎沒有出身南方的人物。

據說建立宋朝的趙氏也是南方出身,但學界最近的研究卻對此頗為存疑,因此也有認為他們或許是出身突厥系的說法。

總而言之,支那的歷史經常是北方人入侵、中原人南逃的狀況,結果就是壯侗語系的人被趕得愈來愈往南。也正因如此,漢人雖可說是在中原地區緩慢形成的征服者集團,但漢人與漢民族的概念,其實是相當頻繁地在變動著。一八四年只剩五百萬人不到的原始漢人,和後來進入、操阿爾泰語系語言的人們混血,從而產生了新的漢人。

這種新生的漢人,大致是在五八九年隋統一支那地區之後形成的。創造隋的楊氏是鮮卑系,因此是由鮮卑系(亦即騎馬遊牧民族)統一中國。雖然隋的統治時間很短,不過之後便建立了唐。關於唐,我們會在第四章進行詳述,而唐也是鮮卑系國家。結果,支那雖然獲得統一,但檯面上的支配者、或者說其主要成分幾乎全都是鮮卑系、亦即操阿爾泰系語言的人們。關於蒙古語或突厥語,雖然有很多種說法,不過毫無疑問,它們也都是屬於阿爾泰系。從這當中創造出新生的漢人後,漢語自然更加阿爾泰語化。

1章_04トン族の風雨橋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壯族以獨特的建築物「風雨橋」而聞名。中國政府在北京網羅了五十五個少數民族,設立了名為「中華民族園」的博物館,藉此扮演一副多民族國家的面孔;在這當中,侗族文化便是以風雨橋來加以表現。
封閉在陸地上的民族

原本生活在海裡的魚,會因為地殼變動而產生被封閉在陸地上的現象。民族,也會發生類似的情況。

好比說,現在在中國南方(雲南、貴州省),有一個叫做侗族的小小民族。侗族在文化人類學來說,其實是一個相當特殊的民族。簡單說,侗語其實是玻里尼西亞語系;再者,侗族是個狩獵民族,因此「火」和「弓」之類的語彙,對他們來說乃是基本中的基本,而這些語彙的發音,幾乎和夏威夷與南太平洋的玻里尼西亞語彙完全相同。

換句話說,在古早以前,中國大陸的東南地區不只有壯侗語族,同時也有玻里尼西亞語系的人居住著。面對來自北方的侵入,他們大多數往南太平洋與台灣遷徙,不過也有少部分仍留在大陸。一九九○年代我在大阪國立民族學博物館進修的時候,來自貴州省的侗族研究者曾經就這個問題,和日本語言學家展開議論。

在台灣,也有足以說明人類遷徙的旁證。台灣的原住民幾乎都是以玻里尼西亞系語言為母語,而台灣所發掘出的新石器時代遺跡,幾乎都與南太平洋群島的文化彼此相通,這些都是充分的證明。

在中華民國台灣,也有被稱為「平埔族」的原住民。由於他們幾乎都和大清移居台灣的漢人同化了,所以已經失去了原住民的文化特性,使用的語言也是漢語。不過,當李登輝成為總統、台灣開始民主化後,急於表達自己並非漢人的平埔族,也開始主張自己是原住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作為原住民,就可以得到權利上的保障,以及經濟上的利益之故。

反過來說,「漢人」其實也是一樣的;要算是漢人、或者不算漢人,全都是自由自在、伸縮自如的概念。

1章_05卑南文化出土石貨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收藏於中華民國台灣台東市、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中的石幣。石幣是南太平洋群島的玻里尼西亞各民族自古以來用於婚姻與交易上,當作社會威信的象徵。他們相信石幣這種原始貨幣中,寄宿有神靈的力量。
今日「漢民族」概念的創造與想像

那麼,在今日,近代以降的歷代中國政府所主張的「漢民族」,又是怎樣的一個概念呢?

中國人在甲午戰爭敗給日本之後的一八九五年起,便開始主張自己是「黃帝」(支那古代傳說中帝王)的子孫。這是一種因為被東夷日本超越感到震撼,並認為「自己怎能輸給野蠻人」,從而急遽產生的民族主義主張。之後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到了二十世紀中葉,這個系譜又加上了另一位傳說中的帝王「炎帝」,從而形成「炎黃子孫=漢民族」的主張。然而,為何「炎帝」較晚被納入呢?

當我在八○年代就學時,炎帝在中國的教科書中乃是邪惡的帝王。他與黃帝之間展開對立,失敗之後便逃往南方;換言之,他是少數民族的祖先,與漢人並無直接關係。

可是,為了遵循中國共產黨將南方少數民族也加入「中華民族」、好藉此強調「中華文明多樣性」的意向,「炎帝」便被請進來,成為中華民族、乃至於「漢民族」的祖先之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明的遊牧史觀:一部逆轉的大中國史》,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楊海英
譯者:鄭天恩

遊牧文明野蠻、粗魯,充滿暴力?
摘下中華有色眼鏡,從文明的遊牧史觀出發——
中國史不過是中國人天真浪漫的幻想!
被中國史定位為蠻族的遊牧民才是世界史的主要推手!

大部分漢字文化區的讀者,都會有「遊牧民族雖然軍事力量強,但野蠻、粗魯、暴力」的既定印象。然而這只是戴著中華思想的有色眼鏡來看的結果。

《文明的遊牧史觀》這本書告訴我們,遊牧文明其實是歷史的驅動力。所謂「軍事力量」,是當時科學技術與社會體系、作為群體的凝聚力、資訊蒐集能力等各式各樣要素的總和。現在世界上擁有最強軍隊的,毋庸置疑乃是美軍,它也是世界秩序的締造者和維護者,應該沒人會說他們的強悍是一種「落後、野蠻的力量」吧!

「漢文明」並非普遍性的世界文明,而是一個地方文明。
「中國四千年的歷史」不過是現代中國人天真浪漫的願望與幻想!

今天的讀者多以中國為「中心」,所以歐亞就變成了「邊陲」。這種世界觀其實是奠基在「漢民族」這種二十世紀初期才出現的假設之上。真相是,根本沒有「漢民族」這種東西,是歐亞興起的各個文明,不斷向黃河流域遷徙,才形成今日的樣貌。所以「中國四千年的歷史」不過是現代中國人天真浪漫的願望與幻想。

從「歐亞史」的觀點來看,被「中國史」定位為蠻族的遊牧民,分布範圍東起西伯利亞、西到歐洲世界,文化與人種繁多,是世界史的主要推手;相對於此,所謂「漢文明」不過是以所謂的「中原」為中心,相當地方性且侷限的一個文明。故此,與其說「漢文明」是普遍性的世界文明之一,倒不如把它想成是一個地方文明,才比較接近真實狀況。

若追溯中國地區的歷史,則會發現,它進行跨歐亞交易、在國際文化上大放異彩的唐、被認為是世界最大帝國的蒙古帝國(元)和清等,這些繁榮的國度都堪稱為名符其實的「亞洲大帝國」。但是,它們全都是非漢民族所建立的征服王朝;從這些看來,不受漢民族中心主義控制、而是由異民族的國際主義所統治時,才是所謂「中國」最繁榮的時代,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中國史」還有一個重大問題,就是它屬於一種「被害者史觀」。在這種史觀裡,「漢民族」常常遭到異民族所侵略;近代以前是北方遊牧民族,近代以後則是跨海而來的西洋列強以及日本,這些都被他們描繪為「敵人」。可是,我們試著深入思考便會發現,「支那地區乃是某個特定民族的居所」這種主張根本就不成立。擁有不同根源、文化與生活型態的集團,進行流動,不斷重複著繁榮與改變的過程,這樣的歐亞大陸史,才是真實的「中國史」。

身為日本籍蒙古學者,作者的看法是:以所謂漢民族為中心的「中國史」,在充滿地域性的狹隘同時,不過是混合了他們自己普遍相信的世界觀,以及被害者意識的產物罷了。正因為此,今天的支那地區才出現名為「中國史」與「中華文明」的束縛。而今天的中國,似乎越發被所謂的「中華思想」所囚禁。

getImage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人文』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